像这样空洞而没有希望的夜晚，他会上网。
他是英俊的男人。热情、享受物质，还有过剩的性能量。但是不相信爱情。这是他朋友和女朋友们给他的评价。
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QQ上依莲的头像亮了起来。依莲是他上一个女朋友，交往了两个半月，现在她是他好友的女朋友了。
依莲：好不好，你？
瑞：好。
依莲：晚上去上班吗？
瑞：去。
依莲：那好，今晚我去找你，早点来。
瑞：有事吗？
依莲：去了再说吧。再见。
那个漂亮的黄发少女的头像暗了下去，瑞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网络，我快要厌倦你了。瑞听到心里的声音。
一个陌生人闪动起来。瑞习惯性的更新了一下资料：幻月。和依莲的头像一样。个人说明里写着：当我决定让你吻我了，并不表示我是你的了。其它全部是空白。
他双击了一下右键，幻月的话跳出来：芝麻开门。
瑞不打算理睬。但幻月的第二条信息固执的发了过来：不相信爱情的疲惫男人，你好。
仿佛心灵的某个角落被窥视了一般，他觉得有点赤裸。
瑞：自以为是的家伙。
幻月：如果不是，为什么还不睡觉。
瑞：那么你也一样。
幻月：呵呵···
瑞：去睡吧，这里并不安全。
幻月：：）
幻月下了线。瑞摇摇头。想了想，他把幻月加为了好友。或许是个小丫头，也或许是某个变态男子。
关上电脑，瑞并没有睡意。在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支三五烟后，他把脸浸在了冰冷的水中。好一会儿。他看着镜子里潮湿的脸，水沿着他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滴。真的很英俊。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安定药片和龙舌兰一起服用，效力真的很惊人。他从了一下凉，刮干净脸，喷了很多他喜欢的Cool Water香水，随手拿了件黑色的棉T恤套在身上。很久没有去健身房，但过度的烟酒和夜生活并没有损害他完美的体格。他对着镜子笑笑，有一种黑色的跳动的欲望，很危险。那正是DAZE需要的感觉。
DAZE。
昏暗而闪烁的光线，空气中漂浮的陈旧的烟草味、香水味、酒精味还有汉味彼此碰撞着。
瑞在准备室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依莲。
依莲扑上来热烈的吻他。他轻轻的挡开了。
吉米没有和你一起来吗？瑞的声音没有温度般。
依莲抬高了眉梢，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潮湿。我有孩子了，不是吉米的。
你···瑞迟疑了，吉米很爱你，很爱。
依莲颓然的靠在门上，点着一根烟。是你的孩子，依莲说，我怎么办？你知道我只爱你。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和你在一起；你说你不再需要我，要我和吉米在一起，我就离开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有了孩子，我无法再和吉米一起生活。
瑞伸出手，扶过依莲的脸庞。那是一张精致的无懈可击的脸。你说过我们不谈爱情的，瑞在她的发际上轻轻温了一下。你应该和吉米在一起，因为他真心在爱你。
依莲在凝视了他很久之后，轻轻的点头，你不怕我伤害吉米吗？
有一瞬间，瑞的表情变的狰狞。但他最后只是平静的说，你做不到的。
依莲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他。
这晚的DAZE，音乐混的极为狂纵，癫狂错乱的疯狂中带着一点绝望的破碎。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英俊DJ，用一种绝望的热情鼓励着舞池中疯狂的人群。
差不多凌晨三点的时候，瑞坐在公寓里的电脑前。他收到了依莲从QQ上发给他的留言：我要离开吉米，我会留下我们的孩子。瑞突然间觉得无能为力。
依莲是吉米的同事，也是吉米一直暗恋的很单纯的女孩。在那个晚上，吉米邀请包括依莲在内的几个同事去DAZE玩，依莲看到了瑞之后就开始固执的喜欢他。
他可能是好情人，但绝对不是好男人。吉米很心痛，但是他只能这样告诉依莲。
瑞也被依莲的单纯和热情所吸引。于是他们在一起了。但是一切都说在前面，只是相互陪伴，不谈爱情。瑞是那样怕被束缚的人，而他知道，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拿“我爱你”来索取一切。
依莲接受了。只要能在他身边，他就有可能爱上我。她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吉米，他却没有告诉依莲和瑞他的心意。
像一般的爱情故事一样，依莲很快就无法忍受瑞的残忍。他只向她索取他要的，然后给她同样的，只是没有爱情。她以为她终究可以承担，但却不是。
她开是追问瑞的行程，开是偷偷查看他的聊天记录和短信息，开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瑞身边出现的所有女人。
她变的很消瘦很抑郁，开始喝很多的酒、抽很多的烟。而吉米，终于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依然爱依莲。
他终于告诉瑞，请求他不要再伤害依莲。在最初的惊奇之后，他做出了最迅速的选择。
依莲在她爱的男人的要求下来到了爱她的男人身边。一切本已经暂时结束，但却又无法结束。
幻月的头像闪烁起来。
瑞：你不睡吗？
幻月：是睡醒了。
瑞：我有苦恼。
幻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瑞：······
幻月：：）
留下一个笑容，幻月下线了。
他已经相信这是个女孩，而且应该是会和他棋逢对手的人。因为她没有窥探别人故事的欲望，她没有问他是什么苦恼。这是他的行事风格。对别人的事情不关心的人容易坚持宿命。
此后的日子，依莲消失了。吉米发疯般的去寻找她的踪影。瑞一直陪着吉米。吉米再喝完一打啤酒之后，喃喃的对瑞说，是你，依莲是为了你才离开我的。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能对她好点？！瑞挨过他一拳，轻轻抚着嘴角，然后扶着吉米，对不起，我试过了，可我无法爱她。
瑞开始从DAZE带不同的女孩回来过夜。迪厅里有的是年轻女孩对这个英俊的DJ投怀送抱。瑞和她们调笑、做爱然后忘记。瑞渐渐听到自己的心滑落到谷底然后碎掉的声音。已经没有爱情。
很久，瑞都没有上网了。可是他想起了幻月，那个让他感觉特别的女孩。
凌晨三点的时候，瑞登陆上了QQ。幻月果然在。
幻月：呵呵，你消失了好久。
瑞：是啊。但我今天突然想到你了。
幻月：还在苦恼？
瑞：是的，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幻月：想说什么？
瑞：我仿佛又伤害了一个女孩。
幻月：又？
瑞：我昨晚带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回来过夜。今早她走了。
幻月：是处女？
瑞：我很惊讶。也有点内疚。
幻月：因为她的泪水和纯洁。
瑞：我不知道。或许。
幻月：：（
瑞仿佛对一切都厌倦了。打碟、女孩、夜、还有自己。吉米迅速的憔悴了。他突然觉得吉米和依莲都是幸福的，至少他们能有能力去爱人。而他，只有自己。
偶尔，他还会在网络上遇到幻月。他们一直都那样交谈。
幻月：桂花开了。
瑞：你喜欢？
幻月：那是天堂的香气吧！
瑞：天堂？
幻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堂。
瑞：我没有。或许我有我的地狱。
幻月：还记得你初恋的女孩吗？
瑞：记得。但已经在陈旧中模糊了。
幻月：爱情对你已经是奢侈的东西了吧。
瑞无法回答。幻月让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被随意的解剖，他没有力气挣扎。
DAZE的班是还要上的。欲望和野性在这里都赤裸裸的流淌。面容和肢体都被暧昧的扭曲着。
瑞在沸腾的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
她似乎再也没有来过。
他记得她花瓣一样洁白芬芳的身体，他记得她月亮一样明亮而温暖的脸。只有当欲望存在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那个女孩之后，他一直没有再和别的女子做爱。所以他在怀疑自己正在消失。先是爱情，现在是欲望。他轻轻的咬着自己，只到破裂的疼痛和腥甜的液体在他的唇上荡漾开去。瑞觉得自己是草原上某种孤独而残忍的兽类，自己绞杀着自己，自己放逐着自己。
或许，如幻月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堂。可是,它在哪里？
在惶恐的挣扎中，瑞又一次将注射针头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吉米回来了，带回了脆弱苍白的如瓷娃娃般的依莲。
那个孩子自己离开她了。其实医生在告诉她怀孕的时候也告诉了她她的身体是无法承担到这个孩子长大的。只是，她想赌这一次，她想要一个和自己爱过的男人有关联的东西。然而她失败了。
她的眼神很空洞，即使看着瑞，也再也没有那种压抑的狂热的温度和带着刺的恨意，仿佛透过这个男人，她可以直接看见远方。
女人真的如花，凋零往往只在瞬间。医生说，依莲在流产后极度抑郁，可能会有自杀的倾向。吉米去承担了本来属于瑞的责任。他对瑞说，我会一直对依莲好的，但是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想，让我用一生的岁月来愈合你给她的伤害。
瑞无法觉得轻松，但是这也许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这次，他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曾深爱他的女人，还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而也许这都是太沉重的东西，生命里无法承受。
在长期嘈杂的迪厅工作，他的听力一直在被摧残，而现在，他好象连语言也在渐渐失去。他甚至不想和任何人讲话。
只是，还有幻月。他现在唯一的一个还在网上交谈的人。
瑞：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幻月：很寂寞吧。而且是有伤口的人。
瑞：要了自由就自然寂寞。但是我没有伤口。
幻月：那你就是带给别人伤口的人。
瑞：为什么？
幻月：我感觉你有血腥味。：）
瑞：你很相信你的感觉？
幻月：是的。我想你也是一样。
瑞：你还感觉到什么？
幻月：你快要爱上我了。
瑞沉默了很久。幻月又发来了一句话：Just a joke .
其实，瑞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这个女子让他觉得平静，她不让人感觉压力但是又同样聪慧的尖锐着。瑞喜欢聪明的人。他们只聊虚无的东西。
他的毒瘾越来越大，而这最直接的结果是让男人失去性欲。而他已经不在乎了。只是会偶尔想起那个一夜欢情的 女孩，那个在那种情形下碰到的唯一的一个处女。与性无关，只是想到那被他破坏的纯洁时会有一点伤感。
让自己在一个处女的身体上做性爱的告别，这样的结局也很完美。只是，那个女孩现在还好吗？
瑞告诉幻月他这种心情。
幻月：对身边的人的伤害你也是这样不能释怀吗？
瑞：······
幻月：人总是更能伤害亲近的人，对陌生人却更为仁慈。
瑞：我想知道，你对待自己也是这样近乎冷酷的淡然吗？
幻月：······
瑞：我想见你，不管你在哪里。
幻月：我们不能破坏自己的游戏规则。
瑞：我无法再延续这样的文字游戏。我想要真实的东西。
幻月：我无法见你。
幻月下线了。是很仓促的逃离。
其实，在今天的互联网上，早已经没有规则了。和任何环境下一样，都是人在选择。瑞为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但是幻月作了另外一个选择。
先提出要求的人往往是比较被动的一个。
他们形成的默契是，在凌晨两点半以后在网上聊天。幻月不肯见他，但他们的这个默契还在。
渐渐的，瑞不再只满足与对虚无的交流。
瑞：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幻月：知道别人的故事往往都要付出代价。得付出感情或者另一个故事。
瑞：我不要你的经历来交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幻月：但是必然在你的故事中付出我的感情。而且，肯定不是快乐。
瑞：？
幻月：我们都是无法由衷欢笑的人。但在网络上还可以用符号做笑脸。
长期选择在深夜上网的人，有理由被认为是孤独的。在选择自由的时候，常常不自觉的也选择了孤独，它们常常都是如影随形的。
这个城市，瑞已经没有朋友。可是就连注射毒品也无法让他获得心理上的安宁。片刻极致的快乐之后只有更大的空虚，这是一个比和陌生女人做爱还要孤独的安慰方式。因为，女人至少还有温度。
瑞：我可能会崩溃。
幻月：？
瑞：我一直在注射毒品。
幻月：······
瑞：其实，我对自己的毁灭早在我吸毒之前。
幻月：靠麻醉药品存活下去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
瑞：我正在考虑，是逃亡还是面对。
幻月：你还有机会选择。
瑞：其实我早已经没有选择。我一直是在逃亡的人。
幻月：说你的故事吧。我现在想听。
瑞：你说的对。我是给别人带来伤口的人。
瑞：我在自己18岁的时候杀了我的爸爸——我叫他畜生。那年我高中毕业。
瑞：他长期殴打我妈妈，和别的女人厮混。那个晚上他扯着我妈妈的头发死命的往墙上撞。那种温润的液体滑满了我妈妈的脸和他的手。我用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肝脏。
幻月：你逃走了。你妈妈承担了杀人的罪责。
瑞：她到现在还在服刑。刑期是15年。
瑞：我也憎恨她。但也爱她。
幻月：这是你最先伤害的两个人。
瑞：那个畜生留给我很多钱，本来是让我用来出国的。现在全部被我用来吸毒。而且即将用完。
瑞：我混完了辛苦考上的大学。然后一直在DAZE打碟。烟、酒精、混乱的音乐、药物、女人，这是我生活中的全部。我的地狱。
幻月：爱情？
瑞：只记得16岁时那个爱穿白裙的女孩。她给我温暖的笑容。还有一个温柔的吻。
瑞：还有一个女人，我朋友深爱的人，几乎被我毁掉生命。还有我间接杀掉的我的孩子。
幻月：你伤害的都是你亲近的人。
瑞：我伤害了更多的陌生人。我也贩毒。没有足够的钱后只能以贩养吸。
幻月：你的心底尚存柔软。
瑞：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生命。
幻月：······
瑞：我觉得孤独。让我见你。
幻月：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赎。你需要的不是我。
瑞：······
瑞感觉到无尽的黑暗淹没了自己，心中唯一的一点光芒也破碎掉了。瑞不再聊天。他只是每个深夜隐身上线等待幻月的头像亮起来。然而，那个头像永远的沉默了。
一个半月之后，瑞收到了幻月的QQ留言。
如果你看到这个留言，请打开我的信箱。Huanyue110@263.net ，密码是tiantang。
瑞知道，里面有幻月的故事。
瑞：
本来说好，不拿我的故事和你交换的。但是，我一向很公平。
你是我最后的聊友，我相信你十分英俊。但我坚持不见你，不是不愿意，而是我无法和你相见。
我是无法睡眠的人，所以会在最寂静的夜里上网。遇到你的那次，我刚刚作完开颅手术不久。可是我知道没有用，手术也救不了我，脑瘤早就根深蒂固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淡漠而残酷的看待世事了吗？我是时刻被死亡召唤的人，所以我知道没有人逃脱的了最后的孤独。
其实，你所承受的一切并不算什么。因为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改变它。我也是要一直依靠麻醉药物才能生存的人，但是那对我而言只是最后的日子里对肉体疼痛的抚慰。
真的觉得你的生活已经让你窒息的话，请自己做出选择。而我，已经无法选择。
你告诉我你的故事之后，我依然每个晚上隐身上线，我知道你也一样。只是后来，我已经无法在去敲打键盘了。
你看到留言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了自己的天堂。我嘱咐我的姐姐在我离开之后把这封信给你看。我将在充满桂花芬芳的地方祝福你。
PS：信箱里有我的照片。那是我健康时候的样子，我希望你见到。
幻月
瑞用颤抖的手点开了附件，他看到了一个洁白纯净的女孩，并不漂亮，但有天使般的笑容。
瑞知道，他也将要逃离他的地狱了。
几天以后，晨报上登出了一则新闻：本市警方破获了近五年最大的一起毒品交易案。投资DAZE迪厅的港商周某长期以来一直在暗中进行毒品交易，数量惊人。抓获涉案人员共六人，其中包括一名DJ和另外两名迪厅工作人员，尚有三人在逃。近日将对本市各个娱乐场所进行大规模整顿。据悉，本次案件的成功破获与一匿名电话提供的准确线索密不可分。望该市民主动和警察局联系，以接受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