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此文本该早发，无奈笔者身体每况愈下，始怠误日期。谨以此文献给不曾会面的朋友“孝感麻糖”，并带上我迟来的祝福——教师节快乐！
墙上的壁钟敲响了12下，宣告着我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我从一大堆有待批改的作业中抬起头，幽幽叹了口气，无奈与惆怅刹那间袭满了心头。我彻底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我却又无力逃脱，因为我必须生活。
我是个老师。其实说得不好听点是个孩子王，更甚者，我教的是小学，所以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小孩。可惜我现在已经丧失了当初刚踏入社会时的那份纯真与童稚，取而代之的是为了生存所不得不具备的圆滑与世故，但表面上我却又不得不装扮出一副好脾气和慈祥的面孔去取悦上司和那帮调皮捣蛋的小孩，因为他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活得很累，甚至忘了自己在这里到底工作了多久。整天跟那些小家伙玩藏猫猫、捉迷藏的小把戏，导致我的记忆严重衰退。有很多时候我很想将课本一摔，然后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把门狠狠一甩，扬长而去。可是我始终没有那份胆量，因为现在社会上求职的人泛滥成灾，不知多少人对像我现在的工作趋之若鹜、虎视眈眈，以我肚内的那点墨水又怎么可能谋得到更好的职位呢。再者，依着我安分的性子，又讨厌跳来跳去，所以也就不敢有那份洒脱，只好乖乖呆着，过着漫无目的的日子。哪怕实在受不了，也顶多只敢在心里发发牢骚而已。
总归来说，我是那种胆小又懦弱的人。但在某一方面我却又是正直不阿的。比如说，在众多溜须拍马的老师中我是唯一的一个不会去拍领导的马屁。不是我不屑，而是我根本不擅长此道。由于不谙于阿谀奉承之道，自然也就得不到上级的欢心，穿有一身抱负却无处可施。我无处发泄，只好每晚泡在网上跟人吵吵架、找找茬、骂上几句平时不敢骂的“他妈的”。我徒有千里之能却不得伯乐慧眼，所以觉得活着似乎没什么意思，甚至没有什么值得去留恋的。但除了她。只有想起她，我紧锁的眉头才会慢慢舒展开，才会绽出一丝久违了的笑容……
“付老师，要不要帮你订个盒饭？”同事推了推我，我不用说甫回过神来。
其实每所学校的食堂都差不多，无一例外是单调一式的菜式兼之少油或缺盐，我所在的学校亦是如此。为此，我们老师都纷纷到外面订餐，只可怜了那些留宿的学生非要遭这份罪不可。
“嗯！”我应了一声。
距学校不远处有家湖北菜馆，煮的菜特别地道，所以我们这些外来的老师都很喜欢光顾。久而久之也就跟店老板熟悉了，而她正是店里的员工。不过我却从来没有跟她搭讪过半句，更不曾知道她的芳名。我从不善于表达，哪怕对对方再有意思也不肯轻易开口。唯一的一次恋爱经历就是因为我没有向对方说“我爱你”而告吹。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女人是那种既肤浅又要哄的动物，没有十分的油腔滑调就只好望梅兴叹了。爱情这东西，对我而言一如水中花，镜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付老师，外卖来了。”门卫在楼底下扯着破嗓门喊，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抓起雨伞咚咚跑下楼去。我特讨厌这种梅雨天气，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气味，叫人昏昏欲睡。雨珠在伞上跳跃，仿佛一群不知忧愁的小精灵在欢快地舞着，最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蜿蜒滑落，反反复复，重重叠叠。在我失神之际，耳边吶起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付老师，你的水煮鱼。可是特辣的哦。”
我猛一抬头，一双璨若辰星的明眸撞入眼底，霎时我被那干净卓然的气质摄去了心魂，完全沉醉在与世隔绝的梦境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的，只觉得与她指尖间不经意的轻触令我浑身战栗，一股暖流迅速涌遍了全身。
“付老师？”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才恍然惊觉，掏出饭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似乎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撑起透明的雨伞走出校门。
“喂，等一等。”似乎是鬼差神谴，我不由自主地开口叫住了她。
她倏地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冲我盈盈一笑。
“我……我想……知道你叫什么？”我嗫嚅着，好不容易把一句说完。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她愣了一下，或许是讶异我像一个登徒子一样盘查她的姓名，但马上恢复了常态，轻轻启齿：
“百合！”
随即消失在雨幕中。我在雨中痴痴而立。
打这开始，我爱上了整花弄草。我从花市里买回了两株小小的百合幼苗，细细嫩嫩的长叶子像两只小手轻柔而舒展地伸张，不禁让我想起了她纤白的柔荑。
百合花在我精心的照料下长得很快，翠绿欲滴，煞是好看。不久，一株便冒出了几颗白白的花蕾，亭亭玉立、含苞欲放。也就要在这个时候，因为有了上次的攀谈作铺垫，所以我与她之间的关系骤变，不再是单纯的顾主之间交易。而是变得有点朦朦胧胧，甚至暧昧不明。看得出她似乎也倾心于我，要不然每次去吃饭时她就不会冲我抿嘴而笑，眼里传递的尽是似水般的柔情。
经过接触，我对她的了解更深了一层。原来她还是个学生，为了锻炼自己的自主能力，于是就在菜馆兼职过着半工读的生活。我不禁暗暗佩服，想当初自己念大学时根本就没想到过要自力更生，甚至连独立的念头都没有过。也许是时代的变迁吧，所以导致学生的观念不同。突然间我觉得自己老了，跟现代的社会接不上轨了。一种被时候所遗弃的失落令我深感无措。活了26年，我想我无疑是活得失败的。至少在没有遇到她之前。
她对事物的见解如此的独到、精辟令我汗颜。向来自负的我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或许是缘于她的影响，我真正敞开了心扉去接纳、宽容每一个人，才发觉世界是这般的美好，只要迈出一步，前面的水也清、风也轻、天也蓝。她无疑是指引我在黑暗道路上行走的一盏明灯，我的一切改变全因有她。
我把那株含苞的百合送给了她。只记得她当时一脸的惊喜和兴奋，脸上甚至泛起了微微红晕。我的内心被喜悦填得满满的。我告诉她，这是两株当中的一株，代表着一颗心，待到花开之时，就是那颗心收获之时。似是表白，似是誓言，我储蓄的话语令她泫然落泪。不过我相信那是喜悦的泪水。无需太多的言语，此时爱也在彼此的心中深深植根、发芽……
生活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有滋有味，同事都说我好像换了个人。面对那群小捣蛋们我比以往更多了一份耐心与专注，他们似乎也受到我的感染而变得愈加争气——期中考总分排名全校第一。身为班主任的我自然风头尽出，更令一直小觑我的校领导大吃一惊。爱情、事业上的一帆风顺使我春风得意。在这个时候，她开心地告诉我，百合花开了，9朵，代表了长长久久。我喜上眉梢。第一次牵起她的手，低语：
“今生，我的怀抱将会是你唯一的避风港，那么，请你阳光般的笑容始终为我而灿烂吧。”
我虔诚地吻上她的手背。
她羞红了脸。
今生无憾，因为我已收获了最美的爱情。
此时，我想起了一位哲人曾说过的一句话：善良的女人令一个男人厌恶，而坏的女人则令一个男人困惑。
我想她应该是个坏女人，因为她令我完全为了她着迷、痴狂。
期中考过后，由于忙着拟下半期学习计划，我很少有时间去找她。这个时候她找来了。不同的是她穿的不再是店里的员工服，而是一身纯白的连衣长裙，婀娜多姿，那娇俏、清纯，令我心神俱震。邻室的男同事更是频频投来爱慕的目光。
“付，我不在店里做事了。”她抚了抚垂在胸前的一绺发丝，显得无限妩媚。
“为什么？”我奇怪了。
“就快毕业了，我们要去实习了。”她解释着。
“哦，这样。”我释怀。
“要不然你以为我会怎样啦？”她追问，一脸的笑意。
我贼贼地望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要嫁给我了。”
恋爱中笨笨的男人有时也会变得油嘴滑舌，我不失时机地向她表达心中的爱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怔愣地看着我。良久，才猛地领悟过来，一个劲地追着我喊打。最难消受美人恩，既有“打是情，骂是爱”之说，我又何妨当是情爱的表现吧。幸福来时，挡也挡不住，我想我现在恐怕是天底下最快乐、幸福的人了。
“叩叩！”
半敞开的门外伸进来一个半秃的脑袋。
我嘎然止住，有些难堪地叫了声：
“校长好！”
来人并不看我，径直走进来，两眼发直地望着她，只差没当场流下口水。这就是我们的校长，为人极为好色，尽管年过五辰，却还时不时在外拈花惹草，风流成性人尽皆知。
她大概被那色迷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直躲到我的背后。
“小付呀，这是谁呀？介绍介绍吧。”校长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尽管我不齿他平时的所作所为，但毕竟他是校长，我不得不毕恭毕敬回答：
“这是我女朋友，百合！”
“哟，百合，百合，好名字。”似乎在细细咀嚼回味，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我的背后不放。
“付，你们有事要谈那我就先走了。”她猛地挎起手袋，不待我答应就匆匆走出门口。
“百合——”我在后面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只好作罢。
看得出校长不胜可惜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憋着一肚子无名火。他回过头来，问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付，这几天学校要推选一位副主任的事你知道吗？”
这事我早听说了，不过对于我来说似乎根本就是不可的事，所以也就不像其他同事那么热衷了。
他见我不说话，径自说下去：
“我看你一切都合适，不过——接下来要怎样做，我想你应该明白的。哈哈……”
我合适？我明白怎样做？我一下子蒙住了。连他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
我苦苦寻思。说实话，有谁不想得到晋升，更何况我来这里都已有好几年了，为的还不是捞上个一官半职。可是，他到底要我做些什么呢？我细细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心里戛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想要百合！
我陷入了左右两难的状态，似乎在苦海中挣扎，极想抓住一根浮木，得出一个答案。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事业，该如何去招抉择呢？目光落在窗台的百合花上，它已冒出了几颗蕾芽，却迟迟不肯绽放，像是要坚守自己的一片净土，像是不屑于俗世间的尘埃灰垢。我纷乱的心终于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在爱情与事业之间，我选择了事业。天平上的两样东西永远都不可能等重，总会倾斜于某一方。我执拗地在心里认为，她会同意我的做法的，再说我也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将来着想，丝毫没有半点私心。
鱼与熊掌永远都不可能兼得，总得舍弃一样。而我却被名利所俘虏，不可自拔。
“付，我不能。你没看到他甫见我时的模样吗？”她企图改变我的决定。
“百合，是你想多了。其实事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的，只是大家一起吃顿饭罢了。只要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了。”我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刻意掩瞒了一部分事实。
她停住了。似乎心有所动。
我趁机说道：
“只要我坐上了主任的位置，那我们以后就不用为生活而担忧了。到时我们结婚买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到威尼斯去度蜜月，到日落桥看日出日落……”
我努力地为她编织着美梦。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她终于点头同意。
晚上，我在市区酒店订了间房。
灯火摇曳中，校长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而经过精心打扮后的她更是天仙化人，美艳不可方物。但为何我此刻我觉得她的身影似远似近，模糊不定呢？
酒过三巡，她已不胜酒力，不醒人事。我深深看了一眼她酡红的脸，识相地退出来，轻轻掩上了房门。
不久，里面传出了细细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我的心没来由的刺痛，任无际的黑暗将我完全淹没。
我是不是错了？
我突然一刻也不想多留，截了辆计程车回到学校，把自己紧紧地反锁在房间里。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是彻骨的寒意。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咖啡，没有加糖，苦苦的清涩流到胃里，身心已麻木。落了单的咖啡仿佛一把利刃，将我伤得血肉模糊。
百合，请原谅我！
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只是她已不再来找我，我也不敢去找她。每次打她的手机也总是关机。我开始慌了。
我终于告了个假到她学校找她，但她的床铺已穿无一人，穿荡荡的床上遗留下来的只有无尽的死寂。她的室友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交给我一封信和一盆正在怒放的百合花。
她走了！
我逼走了她！
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懊恼。
轻轻拆开信封，一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浅色信笺滑了出来，一如她身上的味道。我慢慢摊开信笺：
本以为在你的天空可以做一颗永恒的星子，永不陨落。然而我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只不过是一颗流星，一个匆匆的过客。你不会知道，当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那短暂的辉煌已燃尽了它一生的灿烂。
百合虽美，但终容不得狂蜂浪蝶去玷污，既人已无心，又何苦竭尽心神释放一身的绝代风华呢？百合已不再圣洁，那也枉称百合，更羞于示人，何不匆匆凋谢化作春泥更护花？！
……
我抬起头，泪，潸然而下，滴落在花叶间，顺着枝干慢慢渗进土里……
我把两株百合并排摆放在一起，因为它们本来说是一对。可是那株百合在开花后就匆匆凋零，不久就枝叶合枯。而我自己种植的那株却始终不肯绽放，最终也慢慢死去。
难道人已忏悔，它们终不肯再停留吗？终不肯原谅曾经的出卖和背叛？
不久，我在同事们不解的目光中终于坐上了不起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他们却不知我已永远地失去了心中最美、最爱的百合花……
BT W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