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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流逝到永远

[日期:2006-12-22] 来源:且听风吟  作者:绿色贝雷  [字体: ]

   (一) 夕阳,林荫小路。

    我走着,向前,向着我也不明白其含义的所谓"前方",走着。余辉从我的眼际缕缕划过,它们走入我的虹膜,将我的世界染得一派金黄。走,漫无目的,不知所始,亦不知所止,只是走。只有我一个人,这里静的发空。我的脚步轻踏着光的碎片,四周激起空荡的回响。一个适合我的地方,我想,适合思考的地方。我是喜欢静静地思考的。

    然而目前我什么也没有想。有一种内里被抽空的感觉正周身蔓延开来。我知道,它来自我的内心。而我心里,究竟是什么丢了呢?

    不知道。尽管这个,并不能说明我来此地的目的。

    仍旧走着。夏日的暑气已渐渐褪去,代之以秋天的清爽。天蓝得透彻,几丝云彩悬在天边,望得直叫人双目隐隐作痛。间或有枯叶从枝头落下,飘然坠地,但是,并没有声音。它们轻得好像一场梦。

    夏末初秋时节,到这里散步的,我以为只会有我一个。毕竟,在这个纷乱的社会中想要寻求安静的人为数不少,但能够寻得的,又实在的为数不多。马达声己成为城市的主要背景音,浮华的流行乐曲更肆无忌惮地到处张扬着虚假和浅薄。人们的耳膜居然已经习惯了噪音的横冲直撞,而我不行。我的耳膜很脆弱,脆弱到直接与心连接,倘有吵闹,它是会碎掉的。

    然而,这里现在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坐在汽车里的人,不知何时也悄然进入了这里。远远地我只看到黑色的车,金黄的落叶以及桔汁颜色的夕阳,人是见不到的。我不知道一辆汽车强行介入--说是强行,显然我认为他是打搅我了--会给这里的宁静造成多大破坏,但我的确不大愿意和一个把自己套进黑色铁壳中的人分享这里的平和,即使那个铁壳尚未发出令我毛骨悚然的声嘶力竭的吼叫。

    他,或者她,车里面隐约飘出音乐。老鹰,《加州旅馆》。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Plenty of rooms at the hotel Califomia,

    Any time of year, you can find it here…..

    于是,在这个初秋的林荫小路上,我第一次驻足。这声音--它曾经轻而易举地掠走我的心--再次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耳膜,碰撞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使我再次陷入记忆的涡旋,无以自拔。我记起了,那似乎也是秋日,也是黄昏,也是这样一条穿过树林的小径,不同的是,我十五岁,我的青春在那里刚刚开始。

    对的,十五岁,高中一年级,和朋友在一起并行在城郊的树林,用他的那架老旧得如同上世纪初留声机的随身听,从纷乱的杂音中努力分辨这首曲子。确是没有听清楚,但在秋日微寒的傍晚,忧伤的吉他旋律就像这眼前的风景,底片般地印在脑海。我记得我当时产生过这样的想像--直到如今,每次听到《加》,仍是这样幻想--沙漠边缘的乡村公路,一座旅舍兀自矗立,落日、砖墙和沙石构成天地间一派和谐的红色。红光中琴手的影子在路上投下老长,琴弦上有光粒子随着旋律跳动。加州的旅馆,在一片平静中被淡淡的愁绪所围绕。我曾把这样的幻景告诉我的朋友,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他那个时候,是表示赞成还是反对来着?

    记不得了,也无所谓了。不过,我想大概"记不得",莫不如说我根本不愿触及这一些记忆。我只想把这一段藏到心里,埋到最深最隐蔽的地方长久封存,或是说我不想将其公之于众。不过现在我所看见的和听见的,竟与多年前惊人的相似。于是这些受到诱发的东西再一次的决堤,将我淹没于回忆的潮水中。我的梦,我的幻想,以及我那些已经流走的青春……。

    我再次悲哀得不能自拔。

    (二) 那时候,我刚刚升入高中,我的感觉是,生命似乎刚刚

    开始。身上有用不尽的气力,精力充沛得过剩,甚至以为自己能够什么"大有作为"。我如今曾一度很迷茫,那个"我",或说那个过去时的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我身上那活力的一部分,是什么时候死去,又究竟长眠在了何处呢?失去了激情的现在时的"我",又是如何在困惑和茫然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呢?

    不知道。现在,我简直不会说别的了。

    我在那段时间里很喜欢看天。辽远的蓝色,使人心胸开阔,也能让人暂时忘记其他的烦心的实在不想提及的事情。尤其,天上有云彩的时候,我经常目送着它们飞出很远。曾有人说,看云,也是一种心情。是吗?我看云时似乎正是什么心情都没有,胸腔里空荡得好像眼前的天。那些流云,在我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含义,只是,如果目光在满天的水蓝色中游离,不找到一个可以聚焦的点的话,心里会十二分的空落,一如一只装满水的茶杯,虽有了内容,却仍然缺少变化。

    然而外面的世界是不容许我总是无所事事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而且我也说过,我曾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精力充沛的人是应该做一些所谓"有意义"的事,尽管这些,未必令人愉快。岂料十分的热情投进去,一分的回执也没有。如此这般几次反复之后,"有意义"亦失去了最初的吸引力,我再次把脸转向天空,让空虚的蓝填充我所有的空间--也许我的那些什么"激情"、什么"理想",并不是于某时某刻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而正是在这种寂寞的境况中渐渐消耗殆尽,被蓝色一点一点地啮食掉的。

    零二年的冬季仍是伴着无聊的秋天降临,北方冬天的干冷把所有的人冻得都没有了精神。向窗外望去,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彷佛都丢了灵魂,不是傻傻地支在原处,就是如僵尸一般麻木地游来荡去。太阳在世界上投下蓝得发灰的光线,人们于是在这毫无

    生气的阳光中彻底地萎靡下去。书还是要念的,可除了念书,似乎就只有呵欠、谈论天气、抬抬眼皮,然后再呵欠,如此往复。我的首任同桌--之所以安排他这时候出场,完全因为整个秋天我一直处在自我良好的亢奋状态,甚至没有怎么注意这个人,所以他于我一直类似空气或者其他的什么--倒是依旧顶着大嗓门一路高歌猛进。唔,说人家是空气倒也实在不妥,比如这嗓门我还是有印象的。刚来报到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大着嗓子跟我打招呼,给我的感觉是这人还挺热情。不料几天下来,越发觉着高分贝的噪音似乎不仅仅是"热情"这一个意义,好像莫名中还掺杂着一点引人瞩目的意味。然后我也便懒得理他,任由他兀自引吭高歌,热情也好引人注目也罢,无所谓,对我来说。

    

    后座的兄弟一直蜷在棉衣中,只露出半张脸,视线从来都与地面呈负角度--他不怎么抬头的,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快乐着自己的快乐。我们也绝少讲话,不是不想讲,而是实在不知讲些什么好。共同语言怕是一点也没有,假若有的话,我也不会知道--毕竟我们的交流仅限于"早啊"和"再见"。和一个如此乏味的人共同送走了一年的时光,想想大概算得一场灾难。而奇怪的是灾难过后我却依然健康地生活而没有憋成石像一座--这,大概算得一个奇迹吧。

    前面是两个女性,不甚乏味,但总归不甚有趣。交往很多,但大都是学习上的事情,玩笑绝少。谈话方式也千篇一律--她们拿着书本毫不费力地解释问题或一通猛讲,间或夹杂着我的"嗯""啊""是吗"。这样一来二去习惯了,以后我在别人有了疑问时也常持书一本尽情呜哩哇啦,别人明白不明白那不是我的事情,主要在于这么讲话可以使自己很爽很过瘾,而对方愈发疑惑的表情更加剧了这种奇妙的成就感--仔细一琢磨,不无些病态的意思,可我那时竟然就这么乐此不疲,大概到底也是不正常了。

    如果,零二年我周边的只有这么一群无聊的人,那么这个故事将太不幸了。好在我右边还坐有一人--这个人在我的高中生活之记忆中,可以说是有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具体是什么,一时也难下定论。女朋友显然不是,普通朋友又似乎程度不够,铁杆死党什么的说法亦不全面,姑且这么一个概念罢。她本来不坐我旁边的,由于我们的教室座位平均两个礼拜轮换一次,于是很偶然地坐到了一起。刚刚入学时我没怎么注意她,直到坐到我右边了仍有半个星期不知道名字。后来好容易互通姓名了(简称她为Y吧),Y这家伙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些崇拜。也难怪,入学时我的成绩在整个X中是第八,班里的老二,无可争辩的天才一个。唔,崇拜,这个词真好,大概整三年,被人崇拜就这么一回。然后就慢慢熟悉起来,再然后Y就发现我其实也不怎么天才,再然后称呼也随之变了--"天才"逐渐变成"喂",再不然就一掌打来,省去了说话的麻烦。Y的出现,使零二这一年于我多少有了些生气,不然,过了夏天是秋,过了秋天就是这个漫长的冬季,也许真的就在某个灰色的季节里面,我的世界轰然倒塌,哗啦啦碎成一千块,每一块还无棱无角无有特点,想重新拼接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一件。

    第一个夏天里曾经发生过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一贯老实的我居然会犯那样浪漫的错误。有一天Y问我,坐公交上学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儿。我说新鲜,咱们学校坐车回家的女孩多了,谁知道你讲的是哪个。然后Y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向我描述,或者说帮我回忆。她那时具体怎样说的现在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听完后我当即表示不可能,决没有这个人。我说要像你说得这么出众,早我就该注意到了。然后我问她:假定,真有这么个人,那她于我又有何相干呢?往下Y就有点儿吞吞吐吐,费了很大工夫才使我明白这样一件事:那个人是Y的小学好友,大概由于我的身高比较出众而在公车上对我比较注意,可能还有点其他方面的想法,所以把Y派过来到我这里摸底。我说那你算是白摸了,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我答应Y,第二天乘车的时候尽可能注意观察。

    第二日,居然不怎么费劲就把那人寻了出来。显然不像Y说的见之忘俗,但也绝非我想的那样十万八千里。令我倍感欣慰的是她旁边坐的那个男伴我居然认识。往下的事情,按说应该顺理成章,不料真实的情况却是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我和那位男士谈的"很投机",间或同她说一两句。大概是两句话就被她听出来我的普通甚至"乏味",再往后也没有什么深交往。Y于第三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哼哼哈哈天气不错地跟她打岔,要不就还好啦不错啦比我想的强多啦,Y这边也算对付得过去。

    我高中时代唯一的浪漫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瘫了。后来,我和车上那位基本连话也不说了,当然本身我也认为她有些轻佻与我大不相同,或者说不是一路人。再后来,全国闹非典,不敢乘车了,就再也没怎么见过。再再后来,我在学校里看到她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伴手牵手很亲密,我庆幸多亏当时没深交不然也将成为她诸多过去式男伴中的一个。直到高考前我听说这个人居然考上了空乘。我心说就这副样子的人都可以做空姐,那我们伟大的人民航空事业算是彻底告废。然后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手指天破口大骂:就冲民航有她这么个东西,老子一辈子也不XX坐飞机!

    Y是一直到高三才知道我跟那个人早没戏了。于是某个中午放学后,这家伙从后面追上我,之后似乎讲了一堆那个人的坏话,当然是玩笑的意味远大于安慰。我记得我好像是咧了咧嘴,话都懒得说--这些,都是后话了。

    (三)那年冬天下过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我残余的热情完

    全扑灭。其他人一路欢歌着冲到外面捧起雪抛到别人的脸上,兴奋地好像一群没长大的孩子。我也偶尔出去转转,期间也偶尔有团雪球塞进别人领子的事件发生。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楼上看。不是看人,亦非风景--这个地方本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通常的情况是看远方,远方的地平线,远处天和地对接的地方。对类似这样辽远的事物我总是怀有莫名好感的,何况在一片雪白色的美妙衬托下。然而凡事总不会太顺利--视线常常被不甚远处一排凹凸不平的建筑物阻隔,之后半途而废,戛然而止。

    于是零三年的春天在我的无聊和空虚中来了。我想必竟是春天了么,总该高兴一些才好。事实也是的确如此--阳光一天比一天亮,原先冻蔫了的万物,包括人,正在努力地找回精神。在此种环境里心中不由得一点点光亮起来。激情是找不回的,基本消耗殆尽;但是空虚和麻木之类似乎正逐渐退去,代之以平和的心态。依然不会兴致高昂,可能做到"平和",对我来说,实非易事一件。

    又调过几次座位,Y跑远了。没这家伙在旁边的确有点寂寞。不过还好,本来我就习惯一个人的。仍旧是一个人看看天,望望远,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读书。Y的后桌也换了,一个叫做N的男士。这个N在我高中时代是个极重要的人物--他在高二时调到了我的后面,一坐就是两年。我们很铁,原因多方面,但有一点,虽不足以成为原因但至少算影响因素之一的是:N一直在追求Y。现在N这个家伙是彻底得逞,日日说话眉飞色舞走路像驾云。我后来找到他,跟他说这人要走了狗屎运吧挡都挡不住。那个时候他没搬到我后边,换句话讲我们还不是特别的熟,所以这小子跟我没什么表情地一通哈哈,了事。到了毕业时我曾经跟他重提过这个事,他一脸坏笑地搪塞:啊,对啊,怎么啦我运气就好,你说你小子当年怎么就没把你那点儿意思跟人家坦白呀?我说我坦白个甚么,有哪点儿意思啦我?N再次坏笑一脸,说你XX装什么装啊,我坐你小子后边两年白坐啊?你蒙谁你蒙的了我啊!难道说你还想把那点意思整成不好意思不成?我也就干脆跟他打哈哈,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啦,我们不过是纯洁的革命友谊。这家伙看我半天,呸,我懒得理你呢,滚一边去给我!

    再回过头来继续看高一。我前桌的两位离开,大嗓门同桌也一同离开--到不如说我脱离了这三个人而自己单飞了。我的新前桌仍是女生,较之以前两位要有趣的多。新任同桌则是百分百狂人一位,坐我旁边第三天起,在跟我完全不熟的情况下冲我宣称他就是未来中国的牛顿爱因斯坦霍金。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暗自好笑,高中以来我的周边居然是这样一群天马行空般的人物,唯书是从照本宣科者有之,提高噪音哗众取宠者有之,自持才高藐视一切者亦有之。不过我和这些新的周边竟是很快打成一片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并从此到高考再也没有分开过,这倒是多少令我有些始料不及。

    某日,狂人突然再次精神亢奋,自封称号"理圣"--取义理科圣人是也。此举立即召来全班人民之共同声讨,谓其"疯巅""张狂""自以为是",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更有甚者,即兴赋诗一首,曰:"天为什么黑?因为有牛在飞,牛为什么飞?因为阿圣在吹。"见者无不深感解气,拍手称快。狂人很无奈,说我招谁惹谁了,就起个外号嘛而且是给自己起,怎么就给搞得狼狈不堪众叛亲离了?我当时没正面回答,而是随手递给他我们X中的宣传材料一张,并指着其中一位长相酷似骟驴的某年高考理科状元跟他说;"你看看这人长得跟你是不是有点像?"狂人眼一亮,恩,有点,有点意思。我把材料收回去,说;"这就结了。如此看来做理圣还真就非您莫属了,因为您具备当理圣的一个基本条件,那就是长得难看。"这家伙正高兴,猛觉话对锋不对,刚欲发作,后面N一掌拍在他肩上,嘿嘿一乐,作出历史性概括:"你呀,纯二百五一个!"

    此后,狂人真的狂了。为了证实理圣之当之无愧,但凡数、理、化、生练习册发下,便不顾三七二十一通暴写。通常一百二十分钟的卷子他大概八十分钟拿下,剩下四十分钟亦不复查,在别人含义复杂的目光中悠然举起其他科目之参考书一本,饶有趣味读将起来。他自己讲,这种办法"倍儿有成就感",我仍旧不好说什么,随声附和一句,趁早刹住他的话头,免得这家伙真得意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然而这"成就感"最多最多维持到试卷审阅完之前,待到发布成绩,十有八九不敢说,至少十有五六,分数奇低。当然,人是不断进步的,狂人到快毕业时正确率练得己相当强悍,而速度则是一直未减下来。而且他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即我在他风弛电掣的熏陶下竟也逐渐加速,并很快提高到了与其几乎相同的疯狂速度,准确率什么的也完全有一比,于是到高三时,每次数理化考试,教室后部总能听到我们俩的课桌在笔尖高频率撞击下发出的巨响。可以说这种竞速是相当痛苦的,大概和手指超负荷运转,每次休息时都感觉累的不行,况乎这种境况持续一段时间后,火药味是越来越浓烈,换句话说就是北方人常讲的"斗气儿"。后来忘了我俩谁先受不了了,提出休战,都放慢进度,不再争这口气。不料积习难改,拿起笔依旧我行我速各不相让。然后在别人愈加复杂的目光中,我们乐此不疲头昏眼花稀里糊涂地飞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灰暗的日子。

    (四)就这么,我一天天地活了过来。无甚趣味,但也不特别无聊。学校门口那棵树晚春时开了满满一树花,现在花落了,葱茏的树冠提示着又一个夏季的来临。关于整个X中的景物,我印象比较深的大概只有这棵树,虽然到目前为止,我尚不清楚这树的名字。大约一个月前我曾写过一点关于它的东西(发在了特区上,大家也许见过了吧),由于不得不提及名字,因而使我煞费心思。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借用了Y这家伙的网名--天堂树。这么做一来我认为这名字比较好听比较有趣,二来"天堂树"也确有此物,能歪打正着撞对了也说不定。而且那时候,我估计Y也不会因此向我索要什么名誉费版权费之类。果然,这家伙不仅没有因网名权被侵犯而大发其"怒",反倒在我的那篇文章下面跟了个贴子,讲了不少好话,本来我已经做好她前来讨伐的准备,正琢磨怎么给她"泄火"呢,一看这贴子,唔:"天堂树,象征着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理想和梦------在我们苦闷、失意、彷徨时,总会想到心中的这棵树。写的不错,呵呵。"哇,感动的我------后来在QQ上我跟她说,想不到大小姐您有点肚量。回复四个字:"呵呵,那是!"

    扯远了。在夏天无可挽回地到来之时,我的第一年走到了尽头。高二要分班的,所以那个特定时期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是:"你学文学理?"我和狂人同桌倒没什么可犹豫--学文科对我们这种尚且搞不明白形而上学和唯物主义有甚区别的人来讲无异于天灾一场。令我吃惊的是Y决定学文。有一天中午回家,我问她说你理科不是挺悍吗怎么非去搞马列。她回答的什么我现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后来我逗她说那你确定啦决定啦真不改啦铁不改啦死也不改啦?她就以一种极其迷茫的眼光看我:你这人,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我说没什么,只是感到有趣罢了。

    N这小子听说Y学文后郁闷N天。我曾拿着铅笔边敲他鼻头边故意耍他说你小子傻眼了吧人家文班去了甩了你了。哪料他一巴掌将我的笔抡飞,随后顶着我的脑门气急败坏地嚷:你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我滚也好不滚也罢,Y到底是走了。分班那天她从我们班里飘然而去,最终飘入不远处那间文班教室。从那时开始,N保持郁闷至少两个礼拜。

    二年级给我的印象不像高一或高三那么强烈。甩掉文科后似乎没有像想像的那样轻松,成绩仍旧不好但也不至于低到见不得人。力气没怎么花,书没怎么看,题目除了学校布置的也没怎么做,一直就这样高不参低不就半死不活地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日子早已杳 然远去,坏坏学习天天向下的时期亦未到来,我总感觉高二时代我就像是夹在黑麦面包中的熏鱼,裹挟在所谓"良""莠",所谓"好""差"所谓"优生""劣生"之间,既没有进一步鸡犬升天,也没有退一步彻底完蛋。后排有几位兄弟已经没落,白天睡觉夜间泡网吧。开始班主任还将这几位拎到办公室和风细雨地讽刺挖苦,后来干脆理也不理,放任自流随他去也。像我和狂人这样的有幸仍属于被监管范围,拿班主任的话讲;"这样的东西们吧,就是骑墙派,扶一扶就过来了,推一推就过去了。是扶是推在我,学好学坏可全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狂人听得一头雾水,说咱这到底算是有戏没戏啊她究竟还管不管咱了?我说你这都不明白,说好听些叫自主发展,说难听点叫自生自灭,人家压根就没把咱俩当盘菜。狂人恍然大悟,连称高见高见。

    N属于老师已基本失去信心但又不自甘堕落之流,这一点有别于任何一位。他曾被班主任当众训为不可救要,而自己却依然用出十分的劲头搞学习。这个事换了别人,比如说我,百分之百不可能做到。无奈天不助他,花力气全都很不幸地打了水漂。这家伙自己说是脑子不好使,我说那纯属胡扯。因为我听过这人在初中时也曾是硬汉一条深得老师喜爱,而且还有一个更富传奇色彩的故事:他居然只用了一个暑假便从一个星际争霸白痴跃为独挑三家电脑的高手。所以我一直认为此等人物并非智商不够用。那么就的确有毛病了:脑子不笨又一心向善,怎么到头来结果总是惨不忍睹呢?后来狂人一语破天机:这就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三教九流怪异纷呈他是典型的脑子不往正处使换句话叫不走念书那一经。这回轮到我,连称高见高见。

    Y这家伙是咸鱼翻身了。这么说也不太对,她要看见一准灭我。这丫头以前在班里算得业务比较硬朗的角色,但不是出类拔萃。不料分入文班后,居然次次考试稳居年级前十,据说还几次搞过TOP ONE。某日不期而遇,我说以前觉得你念书也就一般,不料现如今真要刮目相看了啊,说说吧,您这年级第一是怎么瞎猫碰死鼠撞出来的?这家伙一副嚣张的不得了的样子,说什么撞上的啊,我是天才!

    (五)其实高二除了那些无聊的事情外,我也干过些比较有聊的

    事。例如这个时期我开始读书了。不是课本或者跟课本有关的,而是小说。主要是西方近现代,间或读读村上春树,国内的作品倒是一本没看。那时每半个月大概就跑一次图书馆,进去就直奔欧美文学。现在算算,二十部不敢说,十五六部是肯定读过的,其中大部分如今已忘的一干二净,尚有些印象的有如下几部:《阿甘正传》《廊桥遗梦》《云中漫步》和《麦田守望者》,当然还有村上的《挪威的森林》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读欧美主要是因为名篇效应,如《廊》和《麦》,但读过之后感觉也不过如此,《廊》算写得还可以,至于《麦》就是百分之六十的颓废百分之三十的粗话加百分之十的性(SEX),没有太大的意思。据说西方某些高校竟把《麦》奉为学生之必读书籍之一,我实在无法理解勒令学生去读这样一部思想性艺术性均不能称之为高的书籍之意义何在。若实在想追求意义,我认为,除了可大概了解一下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迷茫的一代"的人生观价值之类,就别无他处了。况乎这些,对于普通的青年学生来讲,又有何等重大的意义呢?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依然困惑。

    至于《云中漫步》和《阿甘正传》,我读它们是拜电影之赐。读罢感觉原著也好电影也好质量都不错,虽然《阿》的影视版本略有不忠实原著之嫌。但说到底,电影改编得也很成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如此。

    提及村上春树的《挪》和《世》,我以为同我一样如此痴迷于这两部作品的人并不多见--《挪》先后读过七遍,《世》连续读了四遍。读村上的作品有这么一种感觉:无论从哪一章哪一节开始,都能够很快地进入情节,并从没有令我失望过。这大概就是村上的创作特色吧!前不久有人听说我酷爱《挪》后曾大惊失色,说什么"那是一部黄色小说啊怎么可以读那个!"诚然,《挪》中有一定章节描写到性(SEX),有时还颇为具体。但显然村上不是为了使读者达到某种意念上的满足(SATISFICTION)而故意为之的。这一点在林少华先生(《挪》的中文译者)为本书做的总序中可见一斑:"------书中这类描写大多并未给人以低俗煽情之感,而往往带有水到渠成的浪漫氛围或童心未泯的青春感伤-----"况乎喜爱这样一部作品也完全不是由于它的这方面内容,说到底还是因为能够与这部书或者说这部书透露出的思想发生共鸣。"------我们每每感受到生活在现代繁华都市里的青年男女那无可救药、无可排遣的空虚、无可言喻的无奈和怅惘。孤独、空虚、无奈和怅惘,即置身于'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作者原话)中都市年轻人充满失落感的心情------"(林少华语)。我的生活环境虽不是"高度发达",更不是"资本主义",但所谓的"空虚"和"怅惘"也是或多或少存在的。这,或许也是《挪》在一定时期风靡全国的原因罢。

    除去文学,我还初步接触了一些音乐。与文学类似,西方的为主要。Beatles,Rocking stone,Simon&Garfunkel, 以及老鹰、约翰丹佛。时间长了,感兴趣的只剩下了S&G的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老鹰的HOTEL CALIFORNIA和丹佛的Annie's song。其中《加州旅馆》我在开篇处提过,一直是我的最爱。每每听到,总要勾起一些怀念,所以到后来我一直避免接触这首歌,它的旋律实在令我不能自控。硬式摇滚之类的乐曲我向来不大认同--开篇处也提到过,我的耳朵很脆弱,禁不起这种东西的冲击。至于说唱,我认为简直是不可入耳的,无论中外一律唱不清楚,基本属于听觉浪费。

    呵,二年级,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去。

    (六)升入高三就彻底忙起来。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停下。文学不敢再搞,音乐不敢再听,甚至连看看夕阳的心情都没有。每天除了忙就是麻烦,再就是郁闷,绝少开心,日日如此。门口的大树又开满了花,阳光透过花的间隙渗下来,在地面上荡漾出点点的金黄。可我已无心注意这些。曾经的郁闷也好激情也罢,彷佛都成了上半生的事情,与我似乎越离越远--或者说,已经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多愁善感了。

    我和狂人仍旧我们的速度之争,N依旧吃力地在题海中跌倒爬起然后继续跌倒。后排那帮被斥为"没戏"的兄弟现如今也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开始玩命复习。无奈班主任的一句话好似凉水浇热火:"唉,早干嘛去了?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狂人与某日再次发狂,宣称自己"清华北大了"。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像当初一样开玩笑地回应"天为什么黑",反而有人,有很多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狂人自我也感觉不好,一屁股坐下,满脸沮丧地嘟囔:怎么啦我不就开个玩笑吗至于吗?我说怎么不至于,开玩笑你也不分个场合,这种玩笑能这时候开吗?停了一下,我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想想,咱们班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受得了你?狂人无语。

    十月间学校曾组织去清华大学观光。我去了,狂人没去,N也没去。当时我以为Y会去的,不料名单上没她。也罢。我与一车人晃晃荡荡地去了北京,上了一趟科技馆,之后游览清华园。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从根本上讲,我从来没有认为我会是这里的一员,从来没有。我只是像观风景一样,在偌大的校园兜一圈后,回来吹嘘:"老子也算去过清华了!"

    十月份我开始上夜自习。最初一场到九点半,后来延至夜里十一点。狂人在,N在。Y也在,但不在一个教室。每天下午上自习之前,我们都要去食堂吃晚饭的,偶而也到校外去改善改善。这段时间是一天中难能可贵的休养时段,大家可以暂时抛开学业不谈,胡萝卜白菜地一通扯淡。之后返回教室,我会爬在窗台上看西方的夕阳,算得养养精神,也算养养眼。有一回我看着余晖居然冒出这么一句感叹:"啊,好美!"狂人一听也凑将过来:"嗯,是美------不是,你TMD吃饱撑着了啊看什么太阳还不赶快看书!"我一想可倒也是,于是赶紧埋头苦读。

    每天下了自习我习惯一个人走。独自走在11:00的清冷大街上,别有一番滋味。间或也能见到Y在眼前蹬个车子晃晃悠悠,可我没跟她搭过话--这个时间我需要安静。有时候我会昂着头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胡思乱想在那遥远的地方是否会有位什么外星姑娘。眼睛被冷风吹痛,于是,我流下眼泪。

    零五年元旦,我们学校组织各班召开联欢会。我唱了两支歌曲,Boyzone的《No matter what》和Beatles的《Yesterday》。反响甚微,因为我的确五音不全。然而唱过之后却是异乎寻常的痛快。不料联欢到半路,闯入一群教委领导,打着官腔开始讲话发指示提要求,无非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辜负党和人民对你们的期望等等。我们被这一小时零三十五分钟的官话搞得兴致全无,热烈的掌声欢送这帮头脑们滚回老窝后,也便一哄而散,各自归家去也。那晚,学校方面没要求人们上夜自习。

    三月,某天下午要召开高考百天誓师大会。中午放学,Y从后面追过来。然后我得知这家伙居然要做为学生代表站到主席台上去领誓。我说好,下午一定准备好看你的洋相。我的理解是学生代表可能就一个,多也不会多过十个。不料下午到了会场,发现台上站了至少有一百个人。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如此这般寻找N久,实在找不出Y在何处。后来N指着一个角落拍我后背,我凝视三十秒后仍不能确定。我就跟N说你那二五眼又看走了吧?估计N也没十成把握,连说可能吧可能吧。于是我不由心烦,背过身去懒得理他。

    之后拍了毕业照。我、N、狂人没有站在一起。我努力笑得灿烂,不料洗出后照片上的我却是一脸狰狞。这张照片上没有Y。

    无聊的要死。我在烦闷中跑到操场去打球。玩得一身燥热,随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衣。此举引来一票兄弟集体暴笑。他们说怎么你里面穿得跟个村夫似的?我没过大脑就抛出一句:其实不是村夫,是村渣。那帮人瞬间笑倒,球场上平均身高降低一米。

    四月份,N去北京参加北广院的专业测试。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平时这小子在我后面也不怎么言声,不料他一去我还是觉得冷清了很多。某日自习课,忙业务实在头痛得够戗,我就找了张废纸,上书"你是一个二百五",扔到了后座。半天没动静,我方才忆起这家伙已杳然远去。于是乎郁闷良久。

    最后一次见到Y是临考的某天下午。夜自习已取消,我迎着夕阳向家的方向前进。Y和她的一个女伴从我左边超过,张牙舞爪地挥挥手,很快骑远了。我看着黄昏的太阳慢慢给她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奇妙的红色。彷佛突然受到触动,我居然记起了《挪威森林》中的一段:"------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我的手,碟子,桌子,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无不被染成了红色,而且红得非常鲜艳,俨然被特殊的果汁从上方直淋下来-----"这一段是小说主人公渡边描写他的同窗永泽的女朋友时用到的。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联想起这些,若仅说由于红色阳光的触发显然有些牵强,然而其他因素,在我认为又不足以构成原因。因为除去夕阳,便是夕阳中的人--这似乎又和小说中的情节关系不大。但是,有一个问题很明显地摆在面前,那就是:我何以在其他情况下看到夕阳时并没有产生这种想法,而偏偏在那个时候,在Y的背影融入红色的余晖时,构建出这一联系呢?恍然间,我自己又解释不清了。

    无论怎么说,Y在傍晚红光中的身影成为了她留给我最后的印象。这个印象如照片般清晰地存在于我的心中,挥之不去。此后许久,无论是忆起Y还是有关于她的什么事情,脑海中首先浮出来的,总是那样的黄昏,那样的夕照,以及Y在一片红色和谐中的影子。这一切,彷佛电影中标志性镜头,在我脑中反复旋转,徘徊不止,使我久久不能自已。

    N从北京回来了。我问他考得如何,他轻描淡写:没戏。

    我便不再问下去。

    考前一天,下起了大雨。人们急着回家,竟也忘记了互相祝福。N和狂人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加油好好干。我在校门口天堂树下淋雨五分钟,动身回家。

    6月7日,高考。我父亲单位专门派了一辆车送考。我坐在车的后座上,心如死水。

    8日下午5:00整,终场。我面无表情地从考场出来,一头钻进车里。

    然后我回家,一夜未眠。

    (七)日子突然间闲得发空。查分、报志愿这一套内容完成之后,就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为了不使自己颓废下去,我到某个驾校报名学车,一晃一个多月,虽不充实,但至少不空虚。休息时写写东西,上上网,别无其他娱乐项目。然后是录取通知书下发,我被录到南方B市一所理工大学。上网遇见Y,得知她也在南方,C市,距B市300公里。"我们很近啊!"Y发来信息,很高兴的口气。"恩,300公里,近啊------"苍白的屏幕上黑色仿宋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也曾见过N和狂人,这俩兄弟留在了本地,而且入了同一所大学。我们三人都没有考好,但其中我算幸运的,到了自己喜欢的城市,学自己喜欢的专业。不知道N和狂人是否愿意留在本地,愿意上本地的X大。至于Y,她算发挥比较正常,顺利地挤入"211",学中文,基本如她所愿。

    这便是我们的结果,我们在各种复杂却又单调的心情中走过三年的结果。从学校毕业后,我感到身子里有什么东西空了。我想,那也许是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在失去感情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N、狂人、Y,还有许多我的朋友们。怀念是甜蜜的,可我,常常浸溺在回忆的潮水中,笑着流泪。我想我是永远失去了他们,或者说,我们永远失去了彼此,在人生的路上,我们越走越远,距离越来越大。但是,我想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彼此的消息,忽视对方的存在。因为,有一种东西,冥冥之中将我们统一在一起永不分开,这种东西,叫做爱。

    按理说,故事写到这里就该算完了。可接下来的日子里仍然发生过一些事,一些应该写下来的事情。

    其一,N的父母离异了。某天我和另外一个兄弟找到N,陪他到外面走了走。N感动得够呛。

    其二,N同Y通了电话,表白了多年来他想说而又一直没敢说的话。不料Y那头一通哼哈敷衍,N好不郁闷。

    其三,我同Y通了电话。不过我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我是出于一个朋友的关心问候即将远行的他。这丫头马上就要离开了。

    其四,N听说我也将远行,要到车站送我,我未置可否。在那样的地方见最后一面,我说不清会是什么感受。

    "最后的死去和最初的诞生一样,

    都是温馨时光。

    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样,

    都是太阳的辉煌。

    让风吹散了年华

    撒给雄鹰,

    让云托起了身体

    交给穹苍……"

    这是Y的QQ说明,现在,我用它来做这篇故事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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