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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记

[日期:2006-12-22] 来源:且听风吟  作者:足音 [字体: ]

 
    (一)没有了风怎么办?

    年龄像一场烟花,落幕时不是灰烬满地,那一瞬间的绚丽,记忆定格,恍如隔世的生死情劫。

    她说,喜欢问年龄的人,有着足够的年青,他说,不喜欢问年龄的人,是因为我不再好奇。而烟花的寿命似乎只用着一秒的时间在挣扎,淡然或绚丽,不是结果,只是过程,而结果却在过程里。走出这个世界是必然的事,所以我们都不再期待生活赋予的美好。

    记忆越走越远,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天,在长长的绿化带上,她看到了一个老头子一个人放起了四十只风筝。满天的风筝,一个连着一个,一条长长的线,距离却是一定的。青一色的黑,像十字架上的耶稣,死前的狰狞,已在咆哮中盼望沉寂,走进黑暗的沉寂。死亡前是痛苦的过程,结束,只要在短一秒的时间都会是一种痛苦的解救。

    长长的风筝,像深夜上的天空航线,而每个风筝上尾巴上的绚丽的彩带,却是痛苦结束的一种感恩。快乐在不经意间让耶稣展开了眼角那条缝。

    拿起了相机。风筝是自由的。而她喜欢它的自由。虽然短暂。在不远处发现了那些矗立在风中的一排排白色风车,也在自由的辗转着。她忘情的奔跑过去。忘了那一部电视,她也是看到满山的风车在风中咨意的旋转着,一个男主角或女主角在风中抬起一张忧郁的脸孔,他们都是不快乐的,因为这是记忆的风舵,他们在想念心中那个远离的爱人。

    我喜欢这样的风车,她说,在风中大声的对良初说,然后把手里的纸风车踩在地上。今天见到了,一个人,独自在海边,在这条刚建起的休闲绿化带上。风车底下坐满了恩爱的人,他们都有一张幸福的脸,面向大海,风吹乱了他和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她拿起相机的手发现相机的按门键不见了。低下头,眼睛没有了童年的清晰。抬起头,叹了口气,背过身,穿过几个滑着冰鞋笑盎如花的小孩。有一年,冰冷的空气中,自己曾守着一个买风车的老头,守着那满车的风车在风中旋转着,带着自己的一些梦想。

    老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给她摘了一个风车。她摇了摇头,轻轻的说,我只是想,只是想这风车没有了风怎么办?穿过老头那双混浊而带着岁月风尘的双眼,她慢慢的转过身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出老头的视线。那一年她十七岁,强说新词赋说愁,以为自己是一个忧郁的人。

    这次,她背过身,却忘了自己的年龄。不再赋说新词强说愁,不再盯着风车傻傻的问,如它没有了风怎么办?医生说,你的抑郁只是心中有一条结,这个结就像天上的风筝,试着把它放开。她的眼睛纯而白,但却苍白无力,是否忘了自己的年龄就会是忧郁的症状?她问。

    妈妈,你怎么老了?说的时候,他,用一双小手正在抚摸着她的腿。他喜欢在睡觉时抱着她的腿,还喜欢说,妈妈,你的美人腿很可爱。她怕痒,所以每次都会把脚从他手中抽出来。很多次不得已只能凶他。他在说这句话时,是抬着头审视着她的脸,她在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不再清澈。

    她也带这个小孩去看风车,还看满天的风筝。风车没转动,所以他不会问风车没有了风怎么办?她童年的风车是用纸糊的,红红黄黄绿绿,在风中万紫千红,笑得盎然。他的童年是几根几米高的铁杆,上面有三片铁叶子。从她口中知道它叫风车。他不会问没有了风怎么办?风和风车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联系。

    她抬起头,看到那三片叶子,想起童年那粘在纸糊中的风车。想起那个买风车的老头。我的风车转得最快,她童稚的说。我的风车更快,有人在身边凶巴巴的说。我走了,风车送给你,她接过他递过来的风车。长大,十七岁,在异乡,才发现风车是一种深深长长的思念,摊开自己的双手,抓住的却是一些很模糊的片段。

    走的时候,他把他的风车送给她。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电视上的那种铁风车的,苏苏,那是风力车,是山上发电而用的。你就在原地等我,我总有一天会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风车。三岁,他跟着父母来到她的小镇。每天陪她糊很多很多的风车。

    我的风车转得最快。她在风中笑得咨意。

    我的风车更快。他凶巴巴。

    七年,他陪她糊了七年的风车。时间不留痕迹的让他们长大。她剪着齐耳的短发,胖胖的一只小脸。他,小平头,喜欢光着脚跑路。光着脚,我的风车会比你快,苏苏。他很骄傲的对她说。她看着他手中转得飞快的风车,一转身,把自己的风车丢到地上,狠狠的踩了一脚。

    他们是年龄相仿的小孩。十岁,良初把自己的风车放到她手里。告诉她,长大了,他回来带她去看真正的风车。十七岁,她忘了他的风车。那天,她在胡同口看到卖风车的老人,想起了童年的风车和玩风车的人,缺堤的记忆一小段一小段的续起来了。

    没有了风它们怎么办?她问那位老人。她想起了搁置在抽屉里的风车,没有了风它不再转动。而他走了,她也不再玩风车。童年会是一块调声板,每人在上面调了一块色彩,满满的一板,最终找不到属于自己涂的那一小块。

    没有风车,很多年后,她会想不起良初,看到了风车,她想起了他走时的诺言。

    站在原地等我,等我回来带你看真正的风车,他的话在风中有力的传递着。

    (二)倒下了,谁来保护你

    她是一个沉默的人。喜欢穿棉布休闲衣服。有一头直直的黑发。有一个句子,读来颇让人寻味,黑房子,伸手不见五指。黑色原来是可以这么没有杂质的。这种形容直白而通俗。

    三岁,有一个玩伴叫良初。理着小平头,能变魔术送给她很多的玩具。最喜欢的事情是光着脚跑在沙子路上,让手中的风车转得飞快。当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跟前时,他会得意的嘲笑她的风车没有他的快。每看到她把风车踩在脚下时,他都会用胖胖的小手指划着自己的脸说,苏苏是小气包。

    七岁,她在电视里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风车,它们在山上咨意狂飞,迎着风,一排排一架架,风在转,叶子在转,头发在转,心也在转。她狠狠的丢下了手中的风车,抬起脚,狠狠的踩,哭着说,我要那种风车。从此以后,再也不跟良初玩纸做的风车。

    十岁,良初跟着父母回到他最初来的地方。走时,把自己的风车送给了她,并承诺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带她看真正的风车。满山的风车,咨意狂飞,辗过每张忧郁的脸孔,她在那种画面里沉醉了三年。七岁到十岁,直至良初远走。

    十七岁,她也离开了自己的小镇,来到了异乡。长大,带着些支离破碎的梦。在异乡的城市里,看到了手工制做的风车,五颜六色,关于良初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来。儿时他送她的风车一直是放在某个抽屉里蒙尘,直至遗忘,这个世界,有些人会是一辈子只有承诺,而儿时的短暂的纯粹及美好慢慢的变得迷糊及模糊。

    良初从哪里来走到哪里去,她从来没有问过。一岁一岁的长大,一岁一岁的老去,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踏足。在深圳的繁华街头,霓虹灯特别多,充满新生儿新鲜血液及期待的城市。她在某个橱窗里看到一个手工制做的稻草人,小禾扫系起来的身体,带着一顶草帽,睁着一双纯净的眼睛站在窗口里任人赏之。

    苏苏,你看这稻草人,没有眼睛呀。金秋季节,良初和她背着家里跑到后山的效外,看到了金黄黄的一片稻草人,它们一个个横竖无序的排立在收割完的稻田里。那一年他们九岁,那一天是她的生日。他们一个稻田一个稻田的追赶着,从这个稻草人穿过那个稻草人,谁也抓不住谁。他们走过的地方,稻草人一个个的应声倒地。嘻嘻哈哈,欢声笑语,响彻整个空间。

    停,你们两个毛小孩全给我停下来。一声呼喝。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布衣,带着棕草帽的伯伯站在田梗上,翘着胡子正对他们瞪眼睛。回过头来,看到满地的荒凉,整片农田里的稻草人都变成了战后销烟。

    跟着良初的屁股,他们一个一个的把笨重的稻草人扶起来。你看,苏苏。延着良初指着的方向,他们看到在一片蔬菜地里,有一个用木枝竖起来的稻草插在田梗上。张开的双手迎风而舞,一顶烂草帽盖住了整张脸,活脱脱的一个见不了光的小人。天空中一些低空飞旋的小鸟在它的头顶低鸣着,一阵风吹来,它摇动着身躯,向小鸟招手。小鸟轰然而散。而她站在夕阳下却笑得花枝招展。

    良初,这小鸟好笨。

    嗯,是真的好笨。

    走进这间工艺店。她把玩着手中的稻草人,看着那眼那鼻,竟然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的良初。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这稻草人会洗净脚上的泥巴,走进雅致的窗口,做人手上把玩的玩物,赏心悦目,还是透过灰朦的天空想念那片空旷的金色夕落,还有那片生它养它的血肉土地。

    九岁,她不再玩风车。你是一个野孩子,同班的小胖指着苏苏的鼻子说。家里没有爸爸,所以你是野孩子。她涨红了脸,来不及申辨。坐在另一个角落的良初却早已像一个小老虎一样向小胖扑了过去。一下,两下,一拳两拳。两张挂彩的脸。良初的一颗门牙被打落,挨了老师的一顿训。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谁要你的帮忙,以后请你再不要多管闲事。她的眼睛绝望而苍白。

    我是稻草人,我不要别人欺负你。良初说。我要永远做稻草人,稻草人是不会倒下了,倒下了,谁来保护你!

    (三)掌心的温暖

    十岁,偶尔打开抽屉。风车静静的躺在角落里,安静而恬然。外婆因病悴死,妈妈去守了一个月的灵孝。每个午后,她会坐在后山那块田野上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每块稻田会支起一个假的稻草人,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黄色的稻衣,只有几块白塑料纸随便挂在支起的木枝上,头上戴着烂草帽。

    空身空心却蒙憋了小鸟的眼睛。发现小鸟是笨的小鸟。空心不是无心,稻草人的恪守有着季节的生命。春天是蒙着布的稻草人,只有秋天,才会满山满遍野出现它们的身影。冬天过去,而它们的生命也即将终结。绿色,是生命的延续,春天,我们把空心的稻草人活埋。

    二十一岁,她背着背包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走出学校,她放弃回到了妈妈的小镇。无论妈妈怎么苦苦的哀求?她坚定的一去不再回头。小的时候,妈妈对她说,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生命,我赐了给你,但我没有任何责任要让你健康的长大。三岁之前,她是寄养在那个小脚的外婆身边。

    三岁,回到妈妈的身边。她被送到了幼稚园接受幼儿教育。在陌生的环境,她一言不发,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惊慌的眼神,摇头或者点头,发着单音,是她和外界唯一交流的语言。在那一年,良初抱着一个布娃娃来到了她的班。

    那天,穿着白衫衣,小西裤,良初抱着一个粉红的布娃娃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妈妈温柔而雅致的站在他的旁边。老师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在妈妈鼓励的微笑下,一步三回头,向门口挥着手。窗棱上有一束光编成了一个光环,不偏不倚的投在他的头上,所有的小朋友都对他行注目礼。她孤单的坐在角落上,悄悄的抬起了头。

    老师说,良初,把你的布娃娃放下好吗?

    良初说,不,妈妈说她不在的时候,布娃娃就是妈妈。

    他怀中的布娃娃娇小而可爱,系着两条小花辨,一张粉红的脸。小朋友轰然大笑,齐说,小男生玩布娃娃,是女娃儿。只有她不笑。她喜欢他怀中的布娃娃。良初坐在她的身边,他对她说,你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条小辨子,我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

    深圳。21岁后的第一年春节。苏苏一个人在深圳看花市。寒风中,她看到了一排排弹弹超人,它们并排的串在一条绳子上,一阵冷风吹来,规律地弹跳。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把它放在掌心,轻轻的一提,它活跃乱跳。旁边是几个在校的大学生,他们穿着单薄的蓝风衣,热情而张扬地拉着生意。放下手中的玩偶,回过头来,竟然发现自己满眼是泪。孤独并不可怕,可是如孤独是寒风中所缺少的一件棉袄,你会想念,包括亲人。这些学生模样的贩子,不是为了体验生活,他们是为了生存而生存。顽强的生命力不比那些弹弹超人有丝毫的差。再回头,看到弹弹超人还在风中跳跃着。跳一跳,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吗?

    她哭着要妈妈给她买一个和良初一样的布娃娃。妈妈撇下她的手走到对面买来一根冰糖葫芦,放到她手里。她在抽噎中扔下冰糖葫芦,妈妈的巴掌随之而下。

    她会说,我留长了头发,绑起了小辫,你就会给我这个布娃娃对吗?整个幼儿时期,良初一直是抱着他那个布娃娃,每一天他美丽的妈妈都会把他送到教室门口。每次,她都会看到属于他头上的那一束光环。

    良初说,当然,只要你绑起小辫,我就会送你布娃娃。苏苏,你长得真像我的布娃娃,只是你的头发是短的它的头发是长的。良初摊开小小的手掌,说话的时候把一枚硬币放到苏苏的掌心。这是我送给你的约定,良初再次的说。

    她的长发留了很多年,直到良初离开,她的头发还是短短的齐耳短发,一张胖胖的小脸。每次面对老师的问题时,她只会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十八岁,她的床头边多了一个布娃娃,那是一个男生送给她的。有一次病得很重的时候,男生在医院里守了她一夜。第一次,她有了温暖的感觉。毕业以后,她跟着男生来到了他的城市,深圳。

    而童年里的一些约定及美好,已经越来越远......很多次,她都在熟睡中醒来,手中抓住童年那颗硬币,却想不起了良初那张脸。

    (四)我们看不到彼此

    二十二岁离开深圳。爱情,不是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爱情,当变成一种经营的典故,我们却不得已在典故里寻找失落的自己。爱情不是温暖,温暖是一杯水,它可以随时随处的让你看得到,这个世界不是爱情找不到,却是温暖找不到。

    找一个安静而温暖的男人,过一辈子,哪怕只是互相在屋子里凝望。这种幸福却是恒温而美丽的。二十二岁,爱情背经离道,她受伤了。没有怨恨及索取,只是背着背包离开了这个城市。在那段时间,很多时候,她都会在梦中醒来,看到满眼是泪的自己静静站在床沿上瞧着睡着的自己。有些痛叫做放弃,放弃去恨某个人。

    走的时候,她对那个曾经温暖的男人说,慢慢走,走得快,会摔跤!于社会,于现实,于这个发达的城市,她知道他的一尘不染已让这个社会涂抹上了色彩,再也不甘于守住这一份纯粹的爱情只喝白开水。背过身时,她放走了他。再也不回头。

    看着满床的布娃娃,大的,小的,青一色都是人像布娃娃,没有一个是卡通的。他永远记住她只喜欢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布娃娃,所以每次出差或者节日都会送给这些布娃娃,假如这个世界有一种收藏,那他是帮她收藏纯两条小辫的布娃娃。每个娃娃都有一张胖胖的脸,长长的睫毛上镶着的珠子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一一的,她把所有的布娃娃一个个的排整齐,然后全把它们放进大纸箱里,整整三大箱。通过托运公司,她把它们全部归还给他。

    只要你把你的头发留长,然后梳两条小辫,我就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良初第一天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整整的十年,每次都站在镜子面前哭得天昏地暗。妈妈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打理你。十二岁,妈妈终于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温和的男人。妈妈说,囡囡,我会幸福吗?她在妈妈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温和。这么多年,她已习惯了没有语言,习惯了母亲的冷漠,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一切苦难。面对妈妈,第一次她看到了一种孤独的因子,原来母亲一直是那么孤独,所以才这么可怕的把它报复在她的身上。而现在母亲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永恒的曙光,所以她现在为这线曙光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甘愿了。

    十三岁,她坚持一个人独住在曾经她和妈妈曾经的小房子。而继父是一个温和的人,再多次表达心中的情感都不得已改变她的情况下,只能默认。并且坚持每天尽养父的责任,都会在黄昏后和母亲一齐散步把她送到她的小房。

    她终于留长了头发,在十三岁那一年,母亲有了温暖后,她的头发终于可以自由的长了起来。在某一个午后,她终于梳起了小辫子,阳光照在窗棱上,她看到了尘埃在光线下飞舞,像一条长河隔断了时光的隧道,对于永恒,对于索取,她早已没有了欲望。哀伤,默默的她会放到心里慢慢融化。

    她慢慢的打开手掌,握在手心的却是那颗硬币,对于他,在童年的记忆里,他是她的温暖。

    她离开深圳,二十二岁那一年,她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小镇。妈妈站在小车站的站台里等了她二个小时。几缕白丝在风中飞扬,六年前清瘦的身子已略略发福。母亲,没有给予她童年的母亲一直在很努力的向她靠近,一直想填补她与她之间早已流失掉的亲昵感。怕生,语言笨拙,淡漠的双瞳一直对她形影相随。而这些天生的缺憾,对于童年的苍白都影响了她的心智成长。

    母亲默默的伸过手,想接过她手中的背包。第一次她对母亲露出了微笑,然后摇了摇头。如母亲是可恨的,她现在才明白母亲是可怜的,她也是可怜的。麻木,愤怒的日子已让她们两个错失了太多。

    母亲说,生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恨,那个负情的男人,一个下乡知青,在知道有了她的生命后。接着回城,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了音信。善良的外婆没有过多遣责,而是默默的从母亲手里接过了她。因为恨,母亲可以不爱。

    整夜整夜,她躺在母亲的身边,听着母亲诉说那些陌生的故事情节。对于父亲,她从不来不问,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是空白的,不好奇。习惯别人叫她野孩子。习惯不申辨,幼小的心从来不知道野孩子是一种辱称。

    母亲拿出一个不倒翁,她说,这是她父亲唯一留下的信物。屁股圆圆的,再加上不均衡的重力,让这个七品芝麻官笑呵呵的不会倒下。轻轻擦拭,在这里看到的不是父亲的决绝,却是母亲的深情。如不是爱,她不会保存至今。爱是一根绳子,牵扯的两边,却是一辈子情恨相报。在恨面前,我们却看不到彼此.

    (五)潮水淹没的地方

    一整夜,她闻着母亲的温暖发香,看到了往昔属于彼此的孤独正默默的悄然远去。母亲在艰难的诉说中,终于沉沉睡去。她躺在黑暗中不敢移动身体,深怕惊醒那张已变得温和的脸。整整的22年,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么亲近的看着母亲。两个人有着两各自旋转的轴心,不小心转到一起了,却因为相撞又很快的跳开。

    母亲恨她,她也恨母亲。现在想来,两个人都小孩子气,都故意大声而高调的宣明自己的立场,然后忽略。远离。陌生。冷漠,彼此不再关心。母亲再婚以后,试着尝试改变某种现状。陌生太重,也让冷漠太重,两个人习惯了没有温度的感情。那感情像冬日故意不给自己添衣服,冷着,却是彼此眼中的绝望。

    十七岁,她报考了北方的城市学校。和母亲有了一次真正有意义的争吵,温和的养父手足无措的夹在中间,只能拙着那双不知如何摆放的双手。在家里,在我们的城市,我们可以照顾你。母亲哀求的说。到了外地,谁来照顾你。说完这些话时,她不自觉的笑了,母亲在她的笑容里悲哀的迅速衰老。

    谁来照顾你?我习惯了照顾自己。她静默的说,眼中没有哀怨。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生活着,今天,她眼中的决绝让母亲没有任何的资格向她要求什么。只有她知道,她的离开只是想离开,没有留恋。小时候,她想留长头发,妈妈冷冷的说,我没有空帮你打理。每次都在一种疼痛的割据中站在镜子面前任由妈妈把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剪短。

    良初走的那天,她拿着他留给她的风车。内心疼痛,却淡然面对。这个世界,没有谁能留住谁,他的到来和离开早已经是内心没有惊喜的事情。幼小的她似乎已预知他的到来就是为了离开。没有悲伤,只有失落,因为离得太快,快到心里只有疼痛却没有泪。

    醒来的时候,母亲早已起来。看到她起来,把早餐一一的摆上桌,养父已去上班。屋里寂静。她静静的看着母亲为自己忙活着。分开六年,再回来,其实并不是想回来。她只想回来看看母亲,对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一直是冷漠的,没有任何的感情。她只想回来看看母亲。看到母亲的苍老,她似乎明白一直对母亲,都不是恨,只是不想表达。两个人进行着冰冷的遗弃,谁在谁的面前越冷漠,就是胜利者。而她和母亲一直在暗暗的较劲着。

    大学毕业那一年,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我不回去了,我会去深圳。她记起母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痛苦流涕,苦苦哀求。温暖,她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家,甚至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时,她身边有他,那个温暖的男孩,因为缺少父爱甚至母爱,所以她沉醉这份温暖。

    在深圳,工作,两个贫穷的人享受着苍白的爱情。两个人的感情像斗牛士一样悲壮,最终落漠的谢幕。他们太纯情,一张白纸,社会是大染缸里,两个人无处可逃,他选择了有社会地位,金钱基础的感情,而她在另一个女人的笑声中,恍如这场爱情角逐里的第三者落荒而逃。

    母亲,父亲之间,而她和他之间,母亲和她都成了受创者。但都坚硬的竖起了自己的盔甲,不渴求,不哀怜,只是默默的承受着生命的苦难。母亲是幸福的,因为她最终遇到了养父,一个温和而温暖的男人。似乎,当幸福来临时,所有的不幸都再没有意义。而母亲在找到幸福那一刻也想带给她幸福。

    住在母亲家里,每天晚上都睡着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穿着白色的衣服四处的飘,没有身躯。母亲说,你太瘦弱了,在家,好好的休养着。每次梦醒,都大汗淋漓,身躯弯缩着。吃着母亲的各种补料,越来越沉默。她知道自己走得太远,已无法让自己好好的停留。而母亲像一块心病,这次回来,只是想好好的看清楚她,六年不见。在他离开她的那一刻,最想念的人竟是母亲。

    母亲在幸福里盼待着她幸福。一直,母亲都小心翼翼的修补着彼此的距离。血亲从来不会改变,而他们之间有一种爱也是潜在而不能改变的。只是没法去表达。而这次,她只是因为想见母亲,可是她不能对母亲说幸福的话。不习惯再去表达。

    母亲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她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她对她说,我又要走了。母亲绝望的看着她。低下头,竟然没法去面对母亲的一张脸。两个人沉默,不再说话。第二天醒来时,母亲已悄悄的帮她打着行李包。满满的一大袋,竟然是童年里她每次哭着要的山楂酸片。

    童年,记忆,酸痛,最后淹没在彼此的怨恨中。谁也没有恨谁,转过身,才知道,有些感情是根深蒂固,无论怎么恨,都只是一种故意的示威行为。母亲说,山楂片,因为你的父亲喜欢吃,所以曾经我很讨厌它。在母亲的平静的脸中,她看不到了恨,母亲对父亲的恨。而她想弥补的只是一个母亲曾经那么想努力送出的爱。

    走出小镇,回过头来。母亲在站在风中,身边站着那个温和的男人,会一生与她扶持到老。

    转过身,她将会越走越远。彼岸,是潮水淹没的地方。深蓝在天边有着渲泄的美丽。

    (六)适当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见到良初,分别十三年后的重逢。那天,坐在咖啡厅里安静等他的到来。透过玻璃窗子,她看到阳光下的落叶在空中飞舞,萧瑟却不失水分的秋天。童年时,他和她曾满山遍野的疯跑,他牵着她的小手,手心的温暖是整个秋天后的冬天里的唯一温度。冷漠没有温暖的母亲,小小如她有着极度的皮肤饥渴症,肌肤的温度让她一度迷恋。整个童年,良初像一盏黑夜中的灯,把她卑微的心填满。只有他,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遗弃自己。

    但,这种温暖很短。流星划过了天空,没有声音,看到的人会兴奋起愿。而良初是她的流星。他走了,剩下的是卑微而感恩的自己。

    杳无音信。一晃眼,十三年后的秋天,他们准备相聚。信是母亲从小镇转来的。母亲在电话里说,有你一封信,是通过居委会转来的。信,到她手里的时候,却是刺眼的黑。黑色的字体,刚劲有力,一个字一个字恍惚是钉刻在钢板上一样,在黑暗中提醒了她内心柔弱的一面。我是良初。苏苏,你还会记得我吗?

    信很短。他说,不知道是否能收到?只能用着傻办法。信是寄到她们居委会。妈妈说,这封信另还带着一封给居委会的信,相信良初一定在那封信里写满了客气而感激的话,才会让这封信最终平安转到她的手上。

    行走,不停的行走。从这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孤寂而愉悦。在瑶民区的大山里她看到地域的沧凉,看到人之微小,看到社会进化的微不足道。瑶民山区的大叔说,因为没有路,只能用肩膀挑着。车会变得如此多余,哪怕一辆最轻便的自行车,也不能从这座山走出另一座大山。而要走进时代一步,就要绕过座座大山,用足去丈量每一寸土地。他们纯朴而善良,可是却无可奈何,安于现状。她仿佛看到幼小的自己在母亲的冷漠里不会哭泣,不会索求。一点一点的,她在母亲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良初站在她面前。她微抬着头,眼睛不自觉的眯上,盼望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找到那么一点童年的影子。童年的良初是那么的一尘不染,小平头,穿着白色的衬衫,还有小西裤。美丽的母亲总是伴随左右。眼前的他,除了这些,太多太遥远的记忆,良初是一张模糊的旧相片。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来细细的看着她。两个人没有预想的羞涩。他还是理着平头。穿着白色的纯棉针织套衫,深色的休闲棉布裤子,眼睛干净而清爽。他说,苏苏,你还是这么忧郁。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她弹跳的移开了眼睛。她终于明白,他们两个人隔着了十三年的距离。曾经的忧郁还是没有改变。

    她拿到他的信时,是那么的慌乱和惊喜。以为会等一辈子的人,终于出现了。她拨通了他留下的电话。然后这封整整投递了一个月的信终于有了音信。电话里他惊喜交加。只有一句,苏苏,我想见见你。她握着他的信去车站买了车票,在火车上站着八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他的城市。

    苏苏,不要再流浪了,留下吧,留在这个城市里,我会照顾你的。良初说。她用左手玩弄着自己的右手小指,心里模糊的想,他怎么还是这样子,容易给人承诺。他用自己的左手从她的左手里拉过她的右手,双手相握,掌心温暖。她抬起头,看到这张脸似曾相识。交替出现的却是母亲对她说,囡囡,我会幸福吗?良初这张脸和养父那张脸一样,都是一个温和而温暖的男子。

    她淡淡的笑开了,然后把他的手反转过来,用着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笔的划过,满满的画着却是童年那个纸风车。风车,在童年的小房里,他走了,她就一直把风车放在抽屉角落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对他的记忆或是想念,一直都是淡之而淡之。她以为这个世界没有谁会记得谁?他说,这么多年,总梦到你一直一个人很坚定甚至固执的走在山峰上,不肯妥协。在大学时尝试写过信给你,但一直都是石沉大海。一个月前,我想到了把信寄到居委会去。他说,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有一天我也会去找你的,在适当的时候。

    适当的时候?她没有问。适当的时间,或许会是一辈子里都碰不到的。

    (七)等我,我很快回来

    沿华退尽,她甘心只做一个做饭的小女人。走得太远,走得太累,终于找到了休憩的地方。她欣喜而小心翼翼。童年的温暖短而唯美,今天重握住这双手有种隔世的的惊喜。温暖,她一直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路上,小心翼翼的披着一件冷漠的外衣,自己也深陷在里面。她想,我会快乐吗?快乐会属于我吗?当这个世界只剩下绝望的时候,你是不会恨任何的人任何的事情。母亲,前男友,包括童年的良初。

    苏苏,你的头发真的留长了。良初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他租住的地方。大学毕业之后,良初就一直留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过着朝九晚五的工作。他学的是美术,在一间广告公司搞平面设计。在他不大的房子里,养着一盘好看的仙人球,插着一把粉白粉白的桅子花。仙人球生命力强盛,桅子花清纯,可以调节视野,带来创作灵感。她站在仙人球边,小心翼翼的用手抚摸着上面的刺,有着微微的痛感。

    这男子,从童年开始有着干净的清爽。唯美而平和。七岁那一年,她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碗,被妈妈拿着小棍子狠狠的鞭打着。妈妈歇斯底里,狂乱而迷失理智的忘了她只是一个孩子。她孤独的站在那里,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绝望而冷漠的看着母亲。母亲在她的冷漠里更加变本加厉。良初从门口冲了进来,拖着她的手逃窜了出去。一整晚,两个小孩在寂静的街上走着。她无声,他也无声。他的母亲找来了,而他不肯撇下她回家。最后他母亲只能把他们两个带回他的家里。

    她换上他的小汗衫,他站在一边对他母亲说,苏苏有个老虎妈妈。 他的母亲雅致而美丽,喜欢给她的儿子穿白和蓝的颜色。白和蓝是温和的颜色,像天空,像大海,广阔而铺满。她抓着小拳头,紧张的让他的母亲在她身上涂着药水。刺激的气味,他母亲小心翼翼的给她的伤口吹着气。泪水,终于流了下来。良初说,不怕,苏苏,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和妈妈都会爱你。

    这男子,一整晚都握着她的手,把她的长发一根一根的梳理。童年那些忧伤的回忆让她总是迷离的找不到自己。每次她都在他的诉说中抬起头来,灯光下,不真实的看着这张没有童年痕迹的男子。

    他的父亲从政,从这个城市调到另一个城市,官运亨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上。而他童年就跟着父母过着一种没有熟悉就要离开的生活。他说,我没有遗传父亲的聪明和野心,却衣钵了母亲的艺术。父亲对他恨铁不成钢。他说的时候,嘴边轻扯着,露出一个得之安命的笑容。但母亲一直都是包容而民主的,所以我才得已跟着自己的喜好去做喜欢的事情。留在这个城市,父母曾经狠狠的吵了一架。父亲坚持要我回去跟他。母亲只是尊重我。苏苏,我有个好母亲。

    她想起他童年怀中的布娃娃。妈妈说,我不在身边,布娃娃就是妈妈。

    清晨,在桅子花香中醒来。而他就躺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一整晚就在一张床上,她聆听,他诉说。两个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的手还是握着她的手,侧身占着那么一点床位,另一只手枕着自己的头。双手相握,是左手和右手。童年,他们也是经常这样睡觉。那天晚上,她不肯回家,他坚持也不肯给他回家,他也是这样躺着,对他的母亲说,我要和苏苏睡在一起,我要保护她。黑夜中,她听到他母亲对找来的母亲说,就让她今晚在我家里吧,孩子受到惊吓了。母亲,没有坚持,听到她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发着均匀的呼吸声。时间在清晨的六点。她轻轻的爬起床,在厨房里给他弄早餐。七点,他站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头发挽起,轻轻的用手臂圈住他。我以为你走了呢,吓我一跳,她感觉到了他的惊吓。傻瓜,去洗个脸,我们一起吃早餐。

    八点,她看着他着装整洁的出门。在门口,他对她说,苏苏,我会很快回来。童年,他一直在身边保护她,像一个小卫士一样,忠心耿耿。年龄会改变很多人的心智,现在的他反而变成了一个孩子。他是一张白纸,而她早已褪了色。无论她怎么搓洗这张白纸,它的颜色只会变得起来越旧。

    头发长了,我会给你布娃娃。等我回来,我会带你去看风车。他早已遗忘。而她却在静默中等了他七年,直至离开家乡的小镇。

    (八)我们会相爱吗?

    她在行李包上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的挂在衣橱上。小小衣橱,占着她的一小半。这个空间,她想停留,哪怕只是一年,一个月或是一天。桅子花开得很盛,花瓣娇嫩而美丽。仙人球安静的座落在旁边,像童年的良初,坚定而固执。九岁,第一次有人叫她野孩子,她像一个被激怒的小公鸡竖起了羽毛扑向小猫一样,抓住那个小同学歇斯底里。条条伤痕,吓得那个同学号陶大哭。老师赶来了,她一言不发。平静下来的她冷漠的看着老师,成熟是一瞬间的,在那以后她再也不会为别人怎么叫她而有作任何申辨,屈服,让她冷漠。

    老师把她罚在教室外的过道上站着。所有的同学都像看猩猩一样露出鄙夷的笑容。良初站到她前面,用身体遮住她。她一把他推开,愤怒的说,让开。整整一上午,他陪着她,坚定而固执。老师来了,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她拿出小瓶子轻轻的给这两棵植物灌水。手再轻轻的抚摸在仙人球的刺上,扎手的刺让她快乐起来。桅子花开得娇艳,像她此刻的脸。两种植物,一个不用太照顾,适合良初的性格,一种生命不会长,赏心悦目却能让人心情舒畅。良初说,仙人球是坚硬的摆设,而桅子花,只因为喜欢。两种不同类型的摆设,是一种责任感。

    每天,她在晨早中醒来,踩着碎小的脚步在厨房里弄早点。晚上,她会做满满的一锅汤等着他回来。在这个小房子里,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平凡而平静的女子。掌心的细纹清晰而线条简单,有人说,掌纹简单是因为心思简单,而心思太多的人,掌纹就会交错无序。他和良初都是掌纹简单的人,两个相近的人,不是本质的相近,却是最终的要求简单。良初单纯,他渴望一种安定的生活,而本质,他的人生,幸运誉顾了他,让他一直顺利的前进着。没有拙折。她渴望内心简单,可是过多的苦痛让她摆脱不了冷漠,及不喜欢牵累的生活。

    她记住他给她的承诺。童年,只是一种过程,于他没有很深刻要记住的事情。只有她,他记住了这个人,但不是那种生死相依的过程。童年,于她是一种痛彻心悱的经历,而他是那个给她舒救的人,所以她感恩。她记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那种生死相依的过程。他对她说,苏苏,你小的时候,胖胖的脸,不是长发。长大了,却是瓜子脸,美得让人不敢相信。而她忘记了他童年的模样,死死的记住却是那些和他一起的片段。他为她承担的一些片段。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他整夜握着她的手睡到天亮。她却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怕惊醒熟睡的他,只能一动不动的躺着。他们什么也没干,睡姿像小时候他们同躺一张床上一样,只是偶尔他会侧过身,在熟睡中,用他的胡子碰到了她的脸,那感觉竟然像摸仙人球上的细刺。

    他不会把她带到公众地方。公司聚会,他会单身前往。什么也没有说,彼此心照不宣。他是一张白纸,而她只是一张褪了色的纸。美丽的脸有着世俗的里的风尘。见面的第一天,她从另一个城市过来。穿着宽大的棉布碎花小裙。微隆的肚子里有着生命的延续,看到他的信,她忘了疼痛。而他怜惜她。一个星期后陪她进了医院,站在长长的走廊的过道上看着她出来。苍白的脸,轻抿着嘴唇。生命,纵情,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喝酒,卖醉,然后有了小生命。小生命是谁的?她竟然茫然不知。

    他出现了,在她最贫困无助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然后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回家,然后整夜整夜躺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碰触她。苏苏,不要再流浪了,留下吧,留在这个城市里,我会照顾你的。他是这样的对她说。

    两个人,她需要取暖,而他不需要,可是他却宁愿给她温暖。他收留她,因为她孤立无援。黑夜中那双手,相握,不是温度的传递,她看到了某种坚硬正在一点一点的撕裂。他在忍受着某种痛苦,而她也在承受着某种折磨。像母亲,母亲用力量把对她的恨无耻的发泄,而他只是在折磨着自己。

    我们会相爱吗?在黑暗中她问。他均匀的呼吸声告诉她,他已经睡了。她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侧过身,尝试睡着。

    (九)行走,渲泄的快乐

    25岁那一年,在山上,她一个独自前行,整整24公里,用了八个小时走完全程。在路上她碰到一个女孩叫袖袖,她也是一个人,穿着卡其色的工人裤,带袖的点花衬衫,头发长长的披着。身材偏胖而高大,脸容是甜笑的可爱型。路上,她们在途中碰到。

    黑黑大大的简朴农家房子,她和她,两个女子对面而坐,咬着青而酸的番茄。她说,苏苏,这辈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没有你,这下半程我是准备坐车走的了。她们喝着农家甜酒,甜中带着酸味,两张酒精下的脸在阳光下纵情欢笑。

    从江西来的袖袖有着江西老表的豪爽和娇美。她很多时候都会静静的观察着苏苏,用着探讨的眼神,很多时候她也是不娇情的,在过渡的船上,只看到她站在船头引哼高歌,一点也不理会乘客或者更多的人的行注目礼。她说,我是来看网友的。他住在这个小古镇里。我来了,但他却逃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找乐子。她的脸深陷在两腿之间,头颅微颤。

    下起了雨,她们两个脱下上衣只穿着胸衣在无人的山上裸跑。自由的渲泄,无拘无束,袖袖倒在泥巴里纵情大哭,对着山峰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她站在身旁静默的看着从发沾淌下的雨水,闻着自己从心里发出的腐味,第一次发现自己早已是一件尸体,活在世俗的牵挂中,却无力回报。

    她安静的对良初说,我要离开,我想去旅行。她一直的没工作,每天做饭洗衣,等待,为电台写些孤独而零碎的文字,适合深夜里那悲咽的声线。然后在黑夜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正在伏案工作的良初抬起了头,静视良久,似乎想不起她的声音。你说什么?他说。我想去旅游,良初,我要离开。她跪到他的面前,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的脸,不可思议。

    我想离开,我要去旅行。她再重复。黑夜里他因为工作疲倦,双眼充满了血丝。他曾对她说,他努力赚钱,会给她安定的生活。为什么?他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到不知道怎么去接受她,或者去承受她的过去。她一直是他的一种牵挂,再见面,看到她坐在那里,可怜而无助,童年他一直追随她,因为她孤独,而他想给他所有的温暖。只是那么单纯,离开的十三年,在整个少年时期,他不知道怎么去寻找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但他一直记住她是孤立无援的。大学时,写了很多封信都石沉大海,他想念她,小时候她冰冷而忧郁,拒人千里,说话含糊,很多时候都只会摇头点头或者发一个单音。但他全部能听懂她内心里的声音,只有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是否快乐?

    曾经在那么一段时间,他是忘了她这个人。大学,她一下子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起来,像一个失忆的梦,终于想起来了,他想着法子去打听她的下落。她来到了他的面前,带来了全部的行李,然后向他坦白她的生活是多么的凌乱,肚子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他陪着她到医院,一瞬间,他的世界瓦解了。他慌乱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每晚用手传递着温暖,传递着他对她的留恋,唯有身体,他不敢去碰触。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的过去。

    她跪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抱住了他的头。说,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放我走吧。碰触到她的气味,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一把打开她的手。狠狠的把她摔进床里。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在她脸上狠狠的刮了一巴掌。她睁着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看到了死亡的召唤。童年母亲曾经也是那么疯狂的揍她,因为心中有恨。而良初是恨她的,恨她曾经放纵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摇着她的身躯,狠狠的把她揪了起来,再用力的推倒在床上。我那么小心翼翼的保护你,你还要走。是不是我也像每一个男人那样子,你才会高兴。上衣一下子被他撕破。她听到了心碎落的声音。没有了反抗的意识。一年,她呆在他的身边,每天做饭,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他是她是的温暖,从童年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等着他回来带他去看风车。见到了他,他却对她只有恨。

    他的吻疯狂而强烈。而她抱着自己赤裸裸的双肩没法抽离。深夜寂落的声音,她听到了远处火车的低鸣,她看到荧火虫在黑暗里从窗口展着翅膀,她闻到肌肤疼痛的声音,她闻到了他在她身上疯狂的掠夺。一年,这是他第一次要她,带着毁灭性的报复。一次又一次,终于她听到了自己哭泣的声音。

    在阳朔的酒吧街上。袖袖把她带到那个男子面前。清瘦而干净,一双修长带着艺术家的手夹着一根香烟。酒杯碰过,她落漠的把眼神投离在那些灯火迷漓中。邻桌有人在凶酒作乐,一女子矫情而迷醉的跳起了脱衣舞,叫好的声音渐渐淹过了酒吧的音乐。袖袖挽着男子的手,脸上透着某种幸福的光晕。幸福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稍纵即逝。她站了起来,说,我要走了。没有理会他们,自己直接走出了酒吧。一个人,鞋跟轻轻的敲着陌生的街道,深夜,这条酒吧街,到处是纵乐的声音。而她找着了回旅馆的路。

    良初在她的哭声中清醒过来。手足无措,像做错事的孩子,他抱住了自己的头。黑暗中,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对不起,原谅我!他说。

    (十)背对或面对,擦身而过

    清晨阳光娇嫩而温暖。拉开小旅馆的布帘,宁静回归自然,小镇的本色尽现,和白天,或夜晚的喧哗不再关联。袖袖来了,落泊而憔悴。她坐在床沿上,告诉她,今天我要走了,再也不会来。她从窗里转过身,很久的一会,沉默,听不到她的话。每年在秋天时分,我都会来看他,三年从不间断。很多时候,我不知道留恋一些他的什么,可是他却像一个磁场。我只能来。她不再哭泣,似乎在一夜之间若有所悟。她只是一直的看着她,没有语言。她和她,在路上碰上,互相做伴。她为她的爱情每年来一次这个小镇。她没有目的而来,只是喜欢一个小城一座河一座山一条村的丈量土地。不走回头路。她的行走,像一场盛大的舞台剧,一分钟的过去,就是越接近落幕的时间。而世界的大小,她未知,只能这样子去丈量,走完了,就是脱落的时候。

    她们一起坐上了回城公车。车上,她靠在她的身上,安静的闭上眼睛。苏苏,我们就要分离了对吗?我们不会联系。嗯,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们不会联系,然后某一天我们会发现再也想不起对方的脸。其实,总有一天你也会想不起他的脸。我们生来不是为了记住谁,而是一个个的去模糊,接着遗忘。

    清晨,她在良初的抚摸中醒来。她闭着眼睛继续假睡。其实她明白睁开和闭上都可以想象那张变曲的脸孔。他恨她,可是他却不能自救的爱她。一年中只是握着她双手的手这一刻细致而温柔。他抚摸着她的脸,一寸一寸的,像瞎子要把某个深刻的印记放到心里去。她一直静默,恢复了童年的语言,不会说话,或者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表达她的原谅或她的爱。承受,忍受。只能这样子。

    终于,他把她的头抱在她的怀里。声音哽咽,苏苏,如你不原谅我,我会死掉。我不想失去你,从来都不想。她伸出自己的手搂住了他。这是他们第一个拥抱。在怀中,她竟然觉得很安心。是的,他们彼此深爱,可是一直都互相折磨。他惩罚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而她一直像古代的妻子小心翼翼的填补他的虚荣。以为只有这样子,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流泪的男人在这一刻瓦解了她的坚硬。报复会平衡彼此的心债,两个人像跳交谊舞的舞者,越滑越远,却手足无措。

    她原谅了他。继续在生活里扮着小妻子的角色。他不再贪恋,每隔几天,都会换一束大大的桅子花,送到她面前。苏苏,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在家里摆置仙人球和桅子花了,因为他们代表你我。桅子花味淡淡的在房里漫开,陌生,紧张,顺从,扮演,他们彼此扮演着角色,相亲却远离。

    明天我们公司有饭局。苏苏,我们一起参加好吗?他站在那里,像某种雕塑。她先笑了起来,在黑夜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知道她笑的意义。气氛沉重。她摇了摇头。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良初,我们不需要改变什么。是真的,我不委屈。也不需要你证明什么,爱情会很寂寞,可是这才是我需要的。

    她叹了口气。想念童年的良初,抱着他的布娃娃,对她说,苏苏,假如你留长了头发,我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她只想他送她一个布娃娃,一个只有他气味的布娃娃。爱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不要有世俗的色彩。名份,承认对她只是一种过眼烟云。没有母亲的爱她一直活得很好,没有了良初的爱,她也会继续生存下去。只是,她一直在寻找温暖。小时候,外婆的爱善良而短暂。母亲在举起手那一刻,让她放弃了她的温暖。碰上良初,竟然是一生中最温暖的见证。七年,他们形影相伴,他用一种麻木的温暖去包围她,让她在冬日没有孤独。他离开了,她恢复了本色,没有再交一个童年少年时期的好友。她的圈子窄之又小。读书,初恋男友,是良初的影子,她跟随着他,贪恋他的温暖。最后他也走了。然后她一直生活在一种麻醉与风尘之间,在迷离中寻找一双温情的眼睛,他们都是擦肩而过,交付的却是身体里的渲泄。再见到良初,她欣赏若狂,卑微而可怜。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这份感情,因为他是她用很久的时间去等待的人。时间,交错,他是一张白纸,唯美而善良。她是一张褪色的纸,卑微而顽强。

    下车。她们在车站分道扬镳。袖袖用力的抱住她,说,保重!虽然你孤独,但并没死去。让自己爱起来吧。她抬起头,用一分钟诧异她的话。两个陌生的路人。扩一分钟洞释了对方,只是一直什么也没说。她们挥着手。

    而她离开良初也将近一年,用一年的时间一直在跋涉行走.

    (十一)快乐很简单,破碎很容易

    她来到了一个小镇。冬天开满了遍野的红色的不知名的花。有着青泥石板小路,有着翘角的民国房子。他来接她。相见的那一瞬,她看到一张干净而低沉的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他们是网上认识,他喜欢她的文字。然后他们交谈,知道他是一个比她年长十岁的男子,独身而离索。远居在一个小镇里从事着编辑工作。看到她杂乱无章,慌而乱,居无定所的生活,对她说,来吧,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一份教师工作。作我小女儿也好,做个伴也好。我们可以互相取暖。

    她喜欢他的这句话,互相取暖。很赤裸很直白,但却真实。没有人在世上只是活着,我们都互相索取温暖。他说,小镇虽然安静,但可以静心。你或者只住一个月或一天,或一年,它都会是你一辈子里最好的寄托。那时她刚从广西瑶民区回来,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脸上瘦得只看见眼睛。在瑶民区,她看到一双双童真的眼睛面对她的镜头时,那种失然慌措无知的眼神,她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这个世界,有些角落,有些人群永远被遗忘,或者是一种无力。没有英雄,没有自命伟大的人,所以他们会被遗忘,被放任被丢弃。而她除了心有些微疼,只能慌乱的逃离。

    他真的像一个父亲。站在他面前,她娇小而调皮,没有陌生的气味。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粗糙的手感,两双细腻的手。你是不是总是这样子?他拍了拍她的头。她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不要总分神。思想也不要太多,那会很累。他对她说,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像每个父亲那样子,传递着温暖。

    他和她同住在他的房子里。他一间房,她一间房。每天他会给她煮着他的拿手好菜。她总在菜香中想念母亲。童年一些没有发生的镜头让她有了熟悉感。从来对父亲,她都是遗忘的,想不起有一个这样的人,想不起有一个这样的称号可以称呼。吃完饭,他们会去散步,他会指着路两旁的植物一一的对她说些好奇的事情。她总会挽着他的手,倾耳细听,像一个好学的孩子。

    白天,她会在那个小镇的一个私立幼儿园做一名语言老师。喜欢把头发绑成两条小辫子,深蓝的大大的牛仔裤,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或衬衫。随意而清爽。那一年她已26岁了,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六岁的小孩。在他的面前,自己人变得幼小而无知。她偶尔会失语叫他老爸,叫完,就会哑然大笑。他说,就叫爸爸吧。这辈子我没有小孩,一下子有了一个大小孩,漂亮而乖巧的女儿,不知道是修来几辈子的福。

    和他在一起,她会写很多很多的信给母亲。告诉她,关于他的事情。母亲在她20岁那一年,和养父又生了一个男孩。那是她的弟弟汐。 四年前回家,住的三个月,那小男孩一直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叫姐姐。她喜欢他,因为那是亲情。她疼爱他,像自己的亲弟弟。

    两个人一起独处的时候,她会跟他说良初。说童年,说遇见。说分别。她越来越像他的女儿,她盼望一辈子可以这样子安静而无忧。每天晚上枕着甜蜜很容易睡过去,梦里不会再有谁来纠缠。

    良初,我们到街上走走好吗?整整一年,这个城市于她是陌生的,她的世界只是那一间小小的房子和门口的菜市场。很多时候,她会想,旁邻的人会不会以为她是良初请来的女佣,每天深居简出,就是为了做一顿可口的晚饭。

    良初很快的答应了她。他牵着她的手,在阳光下呼吸,手心微颤。城市的高楼让她觉得渺小而不安,她慌乱的钻到他的身后,像一个小丫头。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他的手足无措。在一个商场门口,她看到一个机器里装满了小小的布娃娃。她故意的糅拙不前进。童年的记忆在这里刷新,她希望他记起她的长发。很快他把她带离了商场,对于身边的东西或她的渴求完整的忽略了。

    写稿的时候,她写《破碎》。很多时候/我们在遗忘/很多时候/我们在慌乱/想寻找的/不是本质,而是内心的一种虚荣/没有人记住,哪怕一点点永恒的味道/没有人会忘掉,哪怕一点破碎的东西/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迷失/而你,在这个城市里陷落/我们走得太远/以至没有了语言/破碎掉的东西/我只想一点点的把它抛弃。

    24岁七月,她背着背包走出这个城市。留下了《破碎》。

    (十二)我会幸福吗?

    小镇的生活宁静而淡泊。她有一个简单而淡泊的向往,生活为她舒展开了崭新一页,恍如冬日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眼。一年,一月或一天,它也是幸福的。曾经他在她还没来时,肯定的对她说。他那么坚定和肯定的告诉她,她需要的生活是什么。一直,她都在寻找,然后在寻找中迷茫,把自己放弃。最终遍体鳞伤。却不能自救。

    他只是长她十岁。胡子刮得很干净,每天安静下来唯一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台上临摹篆笔书法。气定静神,是一种养生之道。她坐在旁边,双脚挂在床沿上阅读。两个人的空间是自由没有干涉。

    他的房子前门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杉树。秋天的时候会看到整块整块的皮剥落,光溜溜的带着某种艺术的雕塑美感。有一天,他在两棵树上给她做了一个秋千。两条小铁链中间放置张小滕椅,舒适而雅致,她一下子喜欢上了。站在旁边看着他摆弄的时候竟然手舞足蹈。他说,冬天就快到了,不适宜秋千,不过你可以用一条被子盖住自己。他耐心而好脾气。对她一直是宠爱以父亲自居。他用心的记住了她文字里所缺少的东西。童年的苍白,他正一点一点的给她填补。

    站在他的面前,她不用仰视他,他不会在乎她从哪里来。他说过去是一道坎,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没有会转过头再走回头路,就算你想,时间也不允许你去浪费一分一秒。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认真的思量自己的人生,意识里很清醒的知道有些日子不会多了。

    我们结婚吧。她说。她站在他的身后,他手上抓着毛笔,一用力,两滴墨水不小心洒了出去。她看着他小心的把笔放在墨盒上,然后站起来在洗手盘里慢慢的洗着手,一下两下,每一秒钟似乎都很漫长。洗完手,拿过毛巾轻轻的擦着。再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神思淡定。

    她坐在车站的排椅上,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的播着火车的时间表。良初赶来了,他跪在她的面前,抱着她,竟然双眼微红。她轻轻的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某些无法改变的压抑让她的心微微痛。

    我们回去结婚吧?良初说。她摇了摇头,很坚定的回绝了他。没有人可以放掉过去,过去加将来才是完整的人生。他不会忘记她的过去,母亲不会忘了父亲给她的伤害。两个人,互相爱上,是因为有爱情,但爱情的本身只是爱上自己。摊开手心,看到不是手掌的宽度,而是那一条条交错的细纹。

    今天,她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我们结婚吧。给我一个孩子,让他陪我一辈子,就像你陪我一样。他们两个本是无论走哪条道都不会碰上的人,就算碰上了,也只是擦肩而过不会回头。但他们碰上了,并且相互取暖。他温暖而温和,像父亲,像朋友,没有索求。一直是那么安于乐道。她看到了十三年前的母亲,颤着声问她,囡囡,我会幸福吗?幸福来得太快,我们都不敢自己去相信或承认这个事实。或许是苦难太多,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对母亲说,你会幸福的,因为我们都是善良而简单的人。抓住的只是手心的幸福,手心以外的从来不渴求。今天她也想找个人来问问,我会幸福吗?幸福看得见,它早已是前世给自己的一根肋骨。

    他们去登记注册。她写信给她母亲。而他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婚礼简单而朴素,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苏苏,为什么要这样?其实你可以走得更好。黑夜中,她握住了他的手,淡淡的说,这是注定的事实,我们不需要去改变它。

    (十三)生活在继续

    他走的那一年冬天,她依然记得很清楚。他斜靠在床上,脸上浮肿,已没有了干净的味道。但依然清洌。她拿着小碗想给他喂一点东西,他摇了摇头,示意她把碗放下。他看着精神很好,眼睛微微的睁开着。她也把脚盘在床上,然后靠在他身边,给他做支撑。她知道他吃力,已经很久,他一直用一种毅力来支持着生命。娶她的时候,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如当初,心疼的把她放到怀里,对她说,你是一个傻瓜。

    经历了很多以后,她终于明白,一些感情可以天长地久,和爱情无关,但可以相依甚至相爱。她疲惫的来到这个小镇投靠他,是因为他说可以互相取暖。而她也知道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什么时候结束,走到哪一个点上,没有人可以预知。她孤立无援,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靠着可怜的稿费。她来看他,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轴心又让她走短了一点,没有预想要停留多久。

    他说,哪怕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你都会觉得呆在这里是幸福的。她来了,然后留了下来,和他生活在一起,相依相伴。他的一举一动,面对生活的乐观和豁达,让她回归到本质上的宁静。在他身上,她想念母亲。看到生活本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谁欠着谁的。如婚姻是一场赌博,她知道不是的,在这场婚姻里,她知道结果。要踏出这一步,只是因为她是幸福的,她想这样一辈子简简单单下去。有一天没有了他,她还是会生活下去。她知道她也不会太伤心,她希望她可以像母亲那样子,有一个孩子陪着自己走完一辈子。而她没有恨,她会把她余生的爱,通过责任鼓励自己很好的活下去。这个孩子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是她的。他们互相取暖,他了然于心,他们相爱,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相爱。他给她婚姻不是因为承诺也不是责任,他只是想给她多些温暖,一些她渴求的简单的感情和生活。

    她把他送到了医院。静静的坐在过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终于,医生出来了。向她摇了摇头。她很平静的走进了病房里,看到输液管的汁液正一滴一滴的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紧闭着眼睛,已经进入了重昏迷的状态。婚姻是一年九个月零九天,她记得很清楚,每天板着手指来算,害怕过少了一天。她一直看着他在痛苦的支撑着,很多时候把嘴唇皮咬肿了,也不哼一声。晚期肝癌,他把生命一直的延长,堪称医学界的奇迹。

    冬天清冷而萧瑟。她静静的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熟睡。过了很久,她听到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从那个冰冷的机器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把脸伏在自己的手掌里,清醒的知道,从此以后,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将会永远的走出自己的世界。他们不会再相爱,他也不会再记得她。

    那一天,他抱起躺在秋千上睡着的她。在她耳轻轻细语,苏苏,醒醒,不要凉着了。那一天,他给她做南方的饺子,修长的双手像变魔术一样,用面粉给她做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那一天,他们在散步,他对她说,苏苏,你会感激我吗?因为我给了你那么多的爱。那一天,她母亲,养父和小弟来看他们,他搓着双手傻傻的笑着。母亲看着他,竟然自己先流泪了。母亲对他说,你还了我一个女儿。他摇着头一板一眼对母亲说,不对,是你给了我一个女儿。

    他走了,没有给她留下一个可以相陪的孩子。这是她的遗憾。他的骨灰盒一直放在他们的房子里。她没有离开,房里的所有的东西也未曾改变,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对母亲说,妈妈,不会离开,我有了家。

    她开始写字。叙述从整个童年开始的一些碎落片段.....

    (十四)旧事已去

    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写信的时候,一再的用着悲怜的语气叮嘱她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一个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回家吧。母亲说,你父亲来找你了,他现在在B市里做着高官,上次专程回镇寻我们。囡囡,如你想见见他,可以去看看他。随信来的还有地址。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个月,她就接到母亲出车祸的的消息。母亲和养父,两个人骑着车同时被一辆大卡车撞倒,刹车不及,车轮从他们身上辗过。养父当场死亡。母亲送到医院也走了。她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看着已经被化妆师整容的母亲,平静而慈详。从小到大,她和她一直生活在两个角色里,内心和表面,她们互相恨着,折磨着,最后两败俱伤。她轻轻的用手抚摸着她的脸,脸上松懈的肉堆积起的皱纹,告诉她,母亲不再年轻。21岁那一年,她大学毕业,母亲强烈阻止她离开她,而她一意孤行。那时的母亲就开始去缝补她们之间的距离,只可惜她漠然置之。去年在他离去以后,她在每一封信都叫她回家,不想她孤独的生活在这个小镇里,她也从未给任何答复。看着躺在那里的母亲,终于明白她一生的愿望竟然是那么的卑微,只想她再回到她的身边,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她却一直忽略这份情感。

    她整夜整夜的跪在妈妈的身边,没有了思想。

    安葬了母亲和养父,她带着七岁的小弟汐再回到小镇。安葬了他的骨灰。天地之间,看到一群大雁排成一字飞过,发出旋回的低鸣。一只小雁掉队了,所有的大雁都转回头,再重新排队,把小雁放在中间,继续前飞。

    她拿着母亲留给她的地址,带着汐来到了父亲工作的城市。城市繁荣而年轻。街灯明亮而耀眼。坐在父亲工作对面的咖啡馆里,她猜测着一张张恍如父亲而走过的脸。在这个城市有着童年她向往的风车,在一整片的休闲绿化带里,风车迎风而立,她欣喜而苦涩,想起童年的总总,竟然有着前世今生的悲凉。

    汐会叫她妈妈。一些记忆渐行渐远,汐总会迷糊,把一些童年里的事情通通的忘掉。黄昏,他们会在大海边散步,看着天空上各色的风筝游串于天地之间。风车不动。渐渐沉落的夕阳挣扎在天地之间,恍如人的一生,经历总总,淡然如风。

    旧事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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