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实之际,因为心存敬仰,我又再次走入了潦水山域。
年少时曾数次随外婆走入这块小小的山域,都只为探望姨母一家。而如今这心情已变迁了。我想,无论未来何时再次造访这隅仁山善水之地,我都会有如怀抱美酒一坛的心境,情不自禁好似就会边走边以小勺畅饮那般。假如激情勃发而真的如此这般癫态忘形的话,我将不会在意路人是如何笑我痴迷憨傻的。
我敬仰这域仙源灵境孕育千年的大德思想,我喜嗅她水木清华流水的清香。
一
尽管我对靖安并不陌生,然而直到前年我才知道靖安有一处叫“桃源”的深山村落。这机缘源于偶读盛唐诗人刘慎虚的一首诗(盛唐24名杰出诗人之一)。这名叫“桃源”的深山村落正是他的故里。他曾如此描写他的桃源村:
道由白云尽, 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我知道靖安是森林茂密溪流潺潺的自然世界,大文豪曾巩在北宋时曾神游此地并写下“虽为千家县,水木堪清华”的诗句。其实在故乡的九岭山脉里可以寻觅到诸多如此诗般意境的去处,就因为这处深山之地名叫“桃源”,于是我总也会联想起陶渊明《桃花源记》一文。后来又听说著名理学家王阳明也曾闲居在这里的东窗义馆并著述过他的“致良知”的学说,而与王阳明几乎同时代的中国古代三大青天之一的况钟故里则正好位于进入桃源村口前的幽谷小镇---高湖。我想,仅此就足以使人油然而生对这深山村落的无限仰慕了,故而才使我燃起想要去看看这大才圣贤之隅究竟是一番什么景象的心愿。
这桃源不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所描述的那处地方。至于其间是否有着任何因相似而有意被后人借喻的可能?或许陶渊明真的也曾神游此地而受其启发而作出名篇《桃花源记》?因为毕竟晋朝时期的陶渊明就居住在距这靖安不远处的庐山脚下,而他的故里宜丰则位于靖安西南不远的九岭山脚下,那么酷爱山水的陶渊明在往返庐山与宜丰之间时是一定会顺道游历靖安的。许多学者都说《桃花源记》里的那处世外桃源是虚拟的。
因为有了这桩心愿,故此次再次来到潦水山域,于是就有了一种前脚进而后脚便想一步踏入这处桃源去一探究竟的心理冲动。当第二天上午对姨父说起想要去桃源看看的原由时,竟没想到姨父说他70年代初就正好插队落户在这桃源村呢!姨父马上一口应承带我去看看桃源的邀约,他也因此好一番感叹似水流年匆匆,毕竟一晃已去30多年了!
桃源距离靖安县城不远的西南方向大山之中。中饭过后,姨父和我就一路沿着双溪河而上,谈笑着朝那“道由白云尽”的上游深山悠然而往。
这是一条我少年时期在春夏晨雾中往返过的河溪山路。少年在山中游玩时常只专情于河溪清潭里鱼蟹蹦跳,目光也只追逐茂林小鸟和蜻蜓的飞翔。幼小的心灵常只会与自然里的小动物为伍,根本不会去专注些什么大才圣贤或名胜古迹等。现如今年岁大了,心性才开始变得有些怀古,愿意让自己陶醉在古代的风物里,冥想着与古人的对白,在宁静中去感受他们超然自得的风雅和率真。
一路清溪碧潭蝉鸣蛙噪,彩叶顺着清溪缤纷飘落。山峦连着山峦,溪河曲曲弯弯。闲逛在这黛绿的深山里,如果没有一路落叶相随,哪里会知道正行进在秋色里。深山的秋意原来并不那么颓废,反而觉得这身边的秋境并不逊于春意的气质和情趣,总也觉得这心境正好能与这眼前的秋实一一对应。
姨父言之前面两座对峙的山峦是一处名叫“水口”的地方。双溪河正是从这两山夹凹之间流出的。古人常喜称如此山形流水谓之“龙门”。进入“龙门”正行之际,突闻有喧闹鸣响震耳,顿觉清凉秋爽扑面而至。这喧闹声源自前面石桥傍边溪流交汇的流水拍击,流水湍急冲撞出雾花弥漫,感觉自然流水的喧闹噪杂永远都胜过人世间最好的交响演奏。石桥横跨清溪。当视线从喧闹的河水抬起并越过桥面看去时,已是一隅大大的群山环绕的旷野幽谷豁然映入眼帘!
正是所谓“别有洞天”之意境也!秋日里的幽谷正舒展着大地秋实之黄,金光灿烂泼洒在茫茫的茂林修竹之上。农人秋收于田间村野,百鸟群飞往来于深山和稻田之间。如此深山盛秋之景,感觉这动中蕴含着出奇的宁静,宁静里又洋溢着生命的彩烈。今番如此近瞻潦水山域的秋盛之容时,记起初唐诗人王勃曾作记曰:“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的词句。他是在描述远观潦水山域时的秋暮之色。我想,无论近瞻或远观,潦水山域都同样使人不禁一番因钟爱而生起的痴迷遐思。
二
在这山峦叠嶂层层环绕的金秋幽谷的中央高地上孤立着一座小镇,名叫高湖,正是三大中国青天老爷之一的况钟故里。况钟原葬这山谷内的神州山上。
因为少年时期常来靖安,常去城东关之高岗上的况钟陵园游玩,故而对这位六百年前的古人并不陌生,且也略知其事迹一二(知道戏剧《十五贯》正是写他的)。阅世许多年后,才知道况钟其人实乃大德先贤之人。今日造访潦水山域,发现况钟故里高湖恰巧座落在去往桃源路上的幽谷里,故自有一番意外之喜!也自然因况钟而油然生起对高湖幽谷无限敬仰和眷顾之情。
上下五千年来,为官者千万,中国民间就只册封了三位“青天”大官:合肥人包拯,琼州人海瑞和靖安高湖人况钟。古人先贤们为不使后人遗忘他们的功德,分别为这三位“青天”官创作了三部戏曲《铡美案》,《海瑞罢官》和《十五贯》,并在中国民间唱响几百年不衰。因此而知况钟其人非比寻常。
况钟在约600年前左右的明朝曾任职苏州知府十三年。六十岁时病死于苏州任所。况钟灵柩运回江西靖安故里时,据说苏州曾有过“万人空巷,商者罢市,农者辍耕,大众夹道送殡,哭奠者百里不绝。”的盛况。而运载况钟灵柩的车船中也只“惟书籍,服用器物而已,别无所有。” 苏州府所属七县都为他立了祠堂,作为永志不忘其恩德的纪念。古人评况钟人品“刚正廉洁,孜孜爱民,前后守苏者莫能及。”而成为普天之下妇孺皆知的清官并被百姓奉之若神。苏州人民还编了首歌谣:“况太守,民父母,众怀思,因去后。愿复来,养田叟。” 况钟自己曾作诗描写自己去京上朝的境况:
检点行囊一担轻,长安望去几多程。
清风两袖去朝天,不带江南一寸棉。
况钟是人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典范,与其说况钟对苏州实行的是一种治理,不如说是对这方地域的一种以身作则的道德化育。这是一种官民关系的最高境界---从有为而治再至无为而治。如今国人提倡构建和谐社会,多数人其实只是喊喊口号,而非真正懂得和谐社会的真实意涵。但我知道和谐社会必须是建筑在扎实的道德化育了的民心之上才能坚固长久,非此则只能一厢情愿的虚构。古代时曾出现过许多的盛世,但后来都随着“天气”的变化而荡然无存了。人类社会有着其自身的规律,不随人的一厢情愿的美好构思而行进。
一部人类的历史,浓缩起来就是一部官与民恩恩怨怨的思想演绎史。所以《史记》和《资治通鉴》等历史书籍皆是以“官”为轴心而著述的。人类社会历来崇尚权力和财富,社会各方面对大众的教化也以此为正统。故而大众多数以获得财富和权力为荣,以占有更多社会财富为奋斗目标,社会政府以增加GDP为自己施政纲领的核心。现在极少有人争辩人类心性发展倾向和人类社会究竟走向何方这类话题。然而,当我们打开心灵这扇天窗去观照人性自然之美,我们本能地认为现实社会与心灵所构思的美好和谐社会相差甚远,视线之中分不清是人类扭曲了社会还是社会折磨着人群,大家缠斗挣扎一团,观之的确让人义愤也乏味。不知千百年来人类历史兴兴衰衰如出一辙的忙碌着究竟是为何目的。人世间经过几千年的建设后,本应处处都该显示出符合大众人心所喜悦的那种舒展大方之美的。
在今天的世人眼里,苏州有“人间天堂”之誉,是中国几百年来最为富蔗和文化发达之地。故无论何时想起苏州,总也给人以清秀俊婉的容姿。谈起苏州历史,苏州人民自然而然就会将目光聚焦在六百多年前那位治理苏州的“青天”老爷况钟身上,就宛若这位古人是一面闪耀着光芒的明镜,即烙印在人民的心田里,也光耀在苏州地域的上空。其实在明朝及以前,苏州与任何别的地域一样都曾因世世代代里的贪官污吏、恶霸劣绅相互勾结,上盗国库,下欺良民,而使难以忍受剥削压迫的农民流离失所,是中国一处民穷且最难以治理的州府之一。苏州的历史是因为况钟于斯过化一十三年才开始转折的。况钟沐浴了苏州别具一格的独特精神文化。明镜高悬有如佛光普照,几百年来,使贪者怯步,使恶者丧胆;也使弱者有所依托,使劳作者踏实。这种文化使苏州社会生活比之别的地域更加井然有序些,也正是这种原故才使得苏州成为世间少有的能延绵几百年来歌舞升平而又繁荣昌盛之地。
思想灵魂是形而上的世界,非不可视而不存在。那些假唯物主义者常常会找出许多的理由来否认这个灵魂世界的存在。其实,如果没有这个精神世界的存在,人类就好比水中的鱼和山中的动物那样,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就不会花样百态。从人类生存的价值意义来讲,况钟的思想灵魂对人世间社会大众心灵的影响程度远远超越无数王侯将相,他的所做所为就是全部佛儒之学所要表达的真实意境,是真正意义上的普渡众生的,他的功德也是世间那些清修的大德高僧们所不能比肩的。他为苏州构筑起了坚实的和谐社会文化的精神基石,也正是这种化育在苏州百姓心性中的精神基石才使得一方地域在时代变迁中总能劫后再生并很快又枝繁叶茂欣欣向荣,而别的地域的繁华则只可能是昙花一现或遇天灾人祸后难逃衰败厄运。
驻足高湖四顾遥望,九岭山脉峰峦叠嶂宛若一朵绽开的青莲正承接着上天的恩泽沐浴。如果将高湖幽谷比喻是朵莲花,那么高湖小镇就是这莲花中心的那颗莲果,那么况钟便是被这仙源灵境静养千年的莲子。我坚信风水学意义的仙源灵境养育人杰的学说。不然,何故一处山地小民也能具备将乱世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才智和胆气呢?如果不是仁山善水的博爱浓缩在了一方水土的子民心中,何故一介书生能够如此孜孜爱民而善尽上天赋予其养育他乡无依无靠的田叟呢?如果不是佛教禅学“天下丛林之源”的化育滋润,何故同是凡骨肉身的知府竟能秉持一生正气又如春蚕般的无私无畏呢?!
慢慢地走过这座略显破旧的小镇,一个多年来时隐时现于我脑际里的一个观念又再次清晰出来:为何许许多多在人类文明进程中发挥过巨大作用的人物皆产生于这些山沟旷野之中的小村落呢?为何那些各方面条件皆非常优越的城市却反而很少养育出能做出让人惊叹的成就的各类人杰和大思想哲学家呢?不知自古以来的城市教育的缺憾究竟暗藏在何处?不知所谓文明人的心灵为何这么容易被“世风”剥蚀得千苍百孔?有人说中国的教育体制所运作的只是教导学子长大后怎样在竞争中挣钱糊口的技能。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样?!
这潦水山域是一隅养育过许许多多大才和大德人物的乡域。“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他族未闻有,朕今止见胡。”是宋真宗皇帝曾赋诗称赞这里的一个胡氏家族时说的。其实历史上潦水山域曾使得中华文明异常光彩夺目的家族还有宋应星家族,雷发达家族,帅氏家族,张勋家族,阴氏家族,舒氏家族等等。然而,古人曰潦水山域是“仙源灵境”和“天下丛林之源”则是指这域山水在几千年的文明进程中完成了佛教禅宗中国化的转型和奠定了中国“心学”和古音乐的基础,并在道教史上也有至尊的地位。
“天官群”是中国古代文明史赐予潦水山域的专有名词。说的是这域山水在历朝历代里曾走出过许许多多的吏部尚书,其数量之多是他乡不可比的。这职位相当于现在的中央组织部长,是管理“官”的官。唐朝时以“天官”冠誉吏部尚书一职,足见古人对这职务的高度重视。古人知道,社会的动乱之源和风尚的败坏就因为坏官太多。今人已不能解析这“天”字的含义了。其实,“天”也有天理道义之意,人民就是这社会的“天枰”,所以古人又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可惜前人从未认真地探究过潦水山域养育如此众多清廉和勤勉的“天官”的原理,人们漠视大地自然存在着自然界作用于人的心灵思想的机理,认为这是唯心学说。但一方地域一方人是真实不虚的。
走着想着看着,不知不觉已走出高湖小镇,眼前一条小路从大深山脚下的平旷中间的金色稻田里扬扬洒洒飘来,将我的注意力引向姨父顺着这条小路手指着的那处大山前的紫黛色山岗,姨父言之山岗的背后就是“桃源”。
三
故地重游,姨父脸色显露出不易察觉的沉思之态,仔细观之仿佛却有几分自鸣得意。我想他或许曾有过一首不为人知的桃源浪漫之恋吧,或许文革期间也曾鲁莽地冲冲杀杀而搅得这深山鸡犬不宁过吧......。而我只顾左顾右盼的观望,让自己的灵魂在幽谷清溪的流香里游弋在高山之巅,在茂林幽处潜行,在乡野稻田踏浪,在冥冥的观想之中去寻觅远古以来飘荡在这潦水山域的大德灵魂,去聍听天地开释“良知”。
离开高湖平旷的幽谷又进入了色彩斑斓的深山。此时已临近午后四时。
山里的气候多变,大雾开始从大山各处的森林中冒出,将山峦与云海连成一体。流水潺潺的鸣嗡声从右侧高山脚下传来,隐约有一种已近天边的罕至感正悄然笼罩而来。
正在此时,山雾里显露出一座蒙蒙的幽谷村落。姨父言之桃源。
“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是陶渊明《归田园居》里的几行诗句。我想借用在此景此境较为贴切。此时云雾环绕笼罩着幽谷周围的青黛的山峦上好似流水瀑布轻柔倾泻,太阳羞涩蒙上面纱将自己妆扮成一轮明月的样子胧胧地悬挂在西山坳里,一汪清澈的泉溪水从前方茂林中的村舍直直顺小路流淌而至.....前人总括桃源之境用了“道由白云尽”和“四时不竭带云流”来表达桃源幽谷地处在大山云深不知处里。今日所见方知古人作诗丝毫没有虚夸!
因为四季里总是有云雾滋润着幽谷里的灌木和森林,因而这山地植物沉积深厚,景色也大大地有别于高湖幽谷那自然浓郁的秋收之景。周围森林散发出浓浓的樟树和绿竹所特有的清香。樟树是这幽谷里最为显眼的树种,它们大多已枯萎秃鹫,一些樟树枝干上仍然长出许多的绿叶,想必应是几百上千年前的古人有意栽种的,耸立在坍塌的古宅周围和小道两旁,布局像似很有章程,然又看不出其间的门道,总也感觉那份千年古朴典雅的诗书倦味依然弥漫四溢,那份千年修成的仙灵之气隐含其里。
清溪是从对面大屋场延伸至桃源幽谷山口出处的。村里没人知道这人工河溪和清池开挖于哪朝哪代,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河溪开挖于唐代,我会轻易就认同的,因为唐朝诗人刘慎虚曾以名句“春与清溪长”来对它作过描述。我学着姨父的动作趴在溪畔的石板上尽情地吸饮这甘甜清澈的深山泉水。记得小时候住在山里时,我们皆喜欢如此行“三拜九叩之礼”将脸贴在溪水上来吸饮故乡的山泉溪水。以后到了他乡,我依然喜欢这样趴着饮喝山泉溪水。
漫悠在这古屋场,从姨父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物是人非”的一丝惆怅。他吃惊地看着那些坍塌的古宅,询问着一些旧故的名字。因为姨父文革期间在桃源呆了2-3年,桃源村人仍对这位30年前的知青有着似曾相识的认同,故而姨父的表情偶尔也会露出几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欢悦。
我听不懂这桃源的乡语。伴随他们在屋场里一路指指点点的神情,我知道那些一座座的残垣断壁以前皆是些巨宅。桃源幽谷现约有30-40户农家住户。当我指着一座上书“江陵世第”古宅问起其由来时,村中老人只知道这座古宅是元明时期建筑,他们的远古祖地是在今湖北的荆州一带,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甚至不知刘慎虚和刘子虚这样的大诗人曾居住和终老在这里,也不知道“东窗义馆”是为何物。他们只会瞪大着双眼来听外人询问与他们有关联的历史。这使我想起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一段话这样写道:“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
说起桃源的文化史,少说也该追述到唐朝。刘慎虚的诗文排盛唐第四,仅凭这一点,桃源的文化水准就已高高在上了。桃源幽谷内有座只有十几个学生的小学,这座小学的旧址正好是建在了原东窗义馆的原址上。据地方县志记载,这义馆起于唐,盛于明。据此,恐怕中国疆域内也没有一座可以比得上桃源小学持续办学历史更久远的了。县志里说,此馆曾培育进士1名,武举1名,贡生18人!那么究竟是何人化育了这座近乎与世“隔绝”了的山地小民呢?这样一所深山小学为何能延绵千年不衰呢?!
口头传说着这桃源之地竟是一处古文化策源地!我至今不知道人们如此传说的真实背景是什么和究竟策源出了什么。一些历史上的蛛丝马迹表明著名哲学家王阳明曾在这里领悟“心学”的真谛并著书立说,而中国“心学”祖师爷南宋陆象山曾在这山脚下的靖安县城做主薄六年。 正所谓“陆王心学”就是指的这两位古代大哲学家。
四
桃源不大。姨父怕夜里走山路不便,临近日落黄昏之前,我们就急速地走出了桃源幽谷,再经由山下的高湖小镇回往县城。
尽管今日的桃源已没有了往日里曾有过的那份山水诗画般的深山乡村素雅闲静,我依然心生几分想要在这幽谷隐居些时日的念头,就像少年时期曾随外婆闲居在这山隅内的北坑和罗湾那样,夜里听着流泉合着森林的涛声在山谷中回荡出摇篮曲般的轻吟,朝暮里专情于懒懒散散的云雾轻疏慢理着青山的阿坳。我知道这种无忧无虑的闲居如今已变成了一种极度奢侈,今生已是不可多遇也不可多求得了。
回望桃源,桃源深锁在雾蒙蒙而黝黑的山峦内。如今已没有几个人会知道那黝黑的山峦内会有座历经千年并神秘地延续至今的幽谷村落了。记得陶渊明在《桃花源记》最后写到:“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陶渊明作《桃花源记》一文是在距今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晋末。述说的是一处没有赋税之苦也不受官吏欺压的世外“寡民小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自己的田园里悠然耕作,互相敬爱。这是大文学家陶渊明个性里向往的最为简单朴实的社会生活。他的这篇记文被认为是中国第一篇短篇小说,也是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后世所有的汉文学家的创作想象力都深受其意境之美的影响。与中国古代里许许多多的高士一样,身处晋末乱世时代的陶渊明在四十岁时辞去彭泽县令之职而归隐在庐山脚下的柴桑。陶渊明是中国田园诗之祖,他为中华文化宝库所增添的那些最为华丽的名篇佳作几乎全是在隐居时写下的,所有人都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名诗。据说这“南山”即指庐山。
“隐士”一词往往用来特指那些悠闲而居的饱学之士,他们才学和品质极高,但却不愿为官。“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是《论语》里的一句话,慨述的是古代中国的隐士思想。中国古代有大批大批的隐士,严格说起来也包括了庙里的和尚和道士等,也包括许多被贬或解甲归田并有意避世的公侯将相或皇亲国戚。隐居起来的真实原因有不得已而为之者,更多的高士则是因为心性中的思想不能苟全人世间的许多世俗风气而心生厌世或不愿受官场上的许多缰拌,也有喜好返璞归真的。其实孔子和朱熹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隐士,他们到处讲学向世人传达一种理念。诸葛亮在出山之前也是隐士。古代书院和私塾里的许多先生多半也是些隐士。有人说,中国历代的朝廷政治反而往往深受这些隐士的左右,古人为此有著《高士论》来详细述说中国的各类隐士。“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井” 常表隐士闲居时心思涉世的深浅,句中的“小”与“大”并无才智高低的等级划分。
远离都城的江西是一处隐士最为密集的省份,这是因为古代江西战乱很少,农业耕作发达,富饶而山水优雅。也可以这么说,江西自汉末至明末约1500年里成为中国实际文化的中心,主要还是与那些从各省来江西隐居的高士有着极大的关联。“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是隐士们选择隐居场所最起码要求,然后是临近丰衣足食之地(隐居也是离不开衣食的)。故而江西成为了古代隐士的天然“良港”,他们与别的社群一道在江西建起了中国民间实际上佛、道、儒学和风水学四大“朝廷”。在明朝期间江西具备填湖广和云贵的实力也由此在可证江西的经济实力当时已远远高出别的省份了。最为世人知晓隐居在江西的高士有明末的八大山人、唐朝的袁天罡、东汉的徐稚和袁京等等。
古代时期人少地广,故而隐起来极为便利。今天的人们越来越离不开城市生活了。一来是现代化的交通及通讯的便利,人们认为偶尔去山里溜达几天就可以了。二来是人们的“思想基因”已失去了那份悠然自得的洒脱,更没有人还会有那份闲情逸志“闲得无聊”地跑到一处山林里来感悟某种思想并著书立说了。故而我也不用一路处处志之。也无须这样做了,因为世俗早已变迁了,人心已不再认为这般的“桃源”生活是人可以过的日子了。
顺原路归返靖安县城的路上,我仍一直在揣摩王阳明为何会跑到潦水山域来著书立说的传言。一处云雾缭绕的幽谷有着这么些人工清池、溪渠、古樟和一座座巨宅残垣断壁,分明这桃源就该有着不俗的几段不为世人知晓而惊人的历史。莫非这里就是一隅人们常说的历代高人隐居之所乎?莫非这里曾几度都是历代王公贵族的避暑山庄乎? 也许当年陆象山与朱熹的许多论战信件就是在桃源写的吗?也许桃源古代时曾居住着许多陆象山的门人高士吗?于是,回到厦门后,我翻阅了《王阳明全集》,以试图解开那段已无人知晓的密史,并为它构勒出一段合乎情理的说词。
高湖秋日的黄昏之景不好用文字描绘,于是我只好唏嘘出:闲云潭影落日悠,物换泉流多少秋。村中高士今何在?山外霞云空卷舒。
走出“水口”,再回首时,只有:月如钩,寂寞石桥幽谷锁清秋。
五。
潦水山域是“水木清华”式的仙源灵境,又地处当时中国境内几处主要的文化底蕴最深厚的九江、袁州、南昌和临川之间,有龙虎山、庐山东林寺和白鹿洞书院、万寿宫、浮云宫、宝丰寺、百丈寺、云居山、药都樟树、佑民寺等环绕前后左右,且各类高士云集。最为重要的是“心学”的祖师爷陆象山曾于南宋时期出任靖安主薄6年,有记载说他与朱熹的哲学论战正好是他在靖安进行的。因而地处这么一个交通便利的靖安,幽居于自然风光奇美且幽静的仙源灵境之隅内的桃源“东窗义馆”很自然地成为大权在握的王阳明著述“心学”的首选佳境。
10年在江西的军旅生涯所取得的哲学成就,使王阳明跻身大哲学家行列并将陆象山创立的“心学”推向了一个更高层次,故我们今天才会有一个熟悉的名词---“陆王心学”,来比肩同样开创于江西的“程朱理学”。可以这么说,中国“心学”是陆象山融入儒家和佛学而衍生出来的学说,而靖安是重要的萌生和成熟光大之地。故此,桃源是古文化发祥地的说法才能顺理成章。
王阳明的“心学”是社会发展到那个时期的产物。“程朱理学”是当时的官方哲学,被政府提倡,同时也被权贵利用和歪曲。哲学界说“程朱理学”最后演化成为训诂、注释、皓首穷经、脱离现实和文字狱等,中国的思想界被人为地引入一潭死水。正因为如此,故当时思想界亟待变革。
世人高度赞扬王阳明对陆象山的“心学”的贡献就是因为他在这种时期重塑出的“陆王心学”突出地主张社会实学,民主思想,工商皆本,科学精神,非君浪潮,市民觉醒等,从而反映出了社会思想界当时迫切需要的施政变革思潮(即今天常说的政治改革)。再加上王阳明是朝廷军事重臣,就更加成为民间有识之士众望所归的政治改革的中流砥柱。可惜当时和后来的朝廷昏晕腐败和宦官当道,对于运作这样的思想,封建体制也是先天不足的(而此时的欧洲正处文艺复兴时期,中国仍然强于欧洲)。明朝被灭后,清朝政府为了打压汉民族的主体意识,对明朝里产生的一切进步思想及科技成果进行有意压制,致使中华民族走入思想混乱并失去自信,最终失去领先欧洲率先步入工业化革命的先机,并惨遭丧权辱国之痛。
据说将“陆王心学”的理论推向最高峰的学者是王阳明之后隐居在江西南城的罗汝芳。罗曰:“心为身主,身为神舍。身、心二端原乐于会合,苦于支离,故赤子孩提,欣欣长是欢笑,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及少少长成,心思杂乱,便愁苦难当,世人于此随俗习非,往往驰求外物以图安乐,不思外求愈多,中怀愈苦,老死不肯回头。惟是有根器的人,自然会早转路,晓夜皇皇,或听好人半句言语,或见古先一段训词,憬然有个悟处,方信大道只在此身,此身浑是赤子,赤子浑解知能,知能本非学虑,至是精神自来体贴方寸,顿觉虚明,天心道信为洁净精微也。
人类社会,思想哲学是指导社会生活领域内一切行为的上层建筑,无论如何强调其重要性都是不过分的。就好比今天的社会讲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三个代表一样。中国人引以为自豪的是我们的文明里曾出现了始终如一奉行天人合一和圣学之道的一大群上至如伏羲,炎黄二帝,孔孟二圣,老子等,而下至朱熹,陆象山和王阳明等等思想哲学家。中国社会最可悲的是我们的古代学者们总是断章取义地曲解这些大德思想的真实含义而使这些大德思想深奥难懂并固涩乏味,而当权者总是以狭隘的权欲思想来维护其“社稷江山”而片面地以利己主义为中心来灭绝这些大道思想。故而中国的哲学总是被人为地引向残斗之中(其实佛道儒是一家的),中国的大德者们也因此反反复复成为被打倒和批判的对象。“克己复礼”是孔子说过的一句话,他这么说的理由是针对人们太喜欢凸显自己的“高明”言论并自立思想和主义而缺乏正确理解和继承发扬中国圣贤天道思想的理性精神。许多帝王的思想充其量只是些俗人的观点,他们根本无法也不可能悟透天地人世的道理,更不知道社会向前发展的方向。但大多贵为天子们的金口玉言又都总是被心怀叵测的大臣奉承为金科玉律并强行凌驾于天理之上,于是古人就只好世世代代煎熬在灾难连连里,悲伤地看着社会在兴兴衰衰中朝着谁也说不清楚的方向愈演愈劣。
就一个人的一生而论,从生至死不足百年里,因为社会总是虚拟地过分夸大对衣食住行的需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成为社会人们尽显坑蒙拐骗之功的托词,并美其言曰“至富”。于是人人为了满足自己不可能受用的对物质及精神的欲望,开始了对大自然和他人的残酷征伐,然后又将这种思想传授给下一代。
要说清楚古代绝大多数君王为何不能采纳先贤哲人的思想来行使管理社会是件困难的事。千百年来地确也没有几个帝王的言语真正能流传并恩泽后世,人们甚至忘记了他们曾也在这世上生存过。何故?思想哲学归根结底就是要解决人的心灵欲望问题,除此以外并无别的他用。但如果没有为人父母的官府好好地把持“分寸”,再多再好的大德思想也是枉然。
仔细想想,我已似乎理解了何故陶渊明要写作《桃花源记》的理由。我想他是希望世世代代忙碌的人们能够有个生活的参照,希冀能保持住那份心性的自然纯朴吧。我也理解了何故在况钟的故里会有个深山幽谷也叫“桃源”,因为只有这样的山水才配得上“桃源”之名,因为也只有这样的山水养育出来的子民天然地拥有着名副其实的大德灵魂。
愿天下人皆生活在自己心仪的“桃花源”内,自然纯朴而愉悦。
前些日子,我大妹从靖安来厦门,我向她表达了想在桃源置地的愿望。全为了那份依旧自然纯朴的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