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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让我再唱这首礼魂歌

[日期:2006-12-15] 来源:且听风吟  作者:京城闲妇  [字体: ]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夸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摘自屈原《九歌·礼魂》,并谨此祭奠我的女友Linda

    [一]

    我喜欢北京的十月,秋高气爽,却不知为什么对北京的春天总是一向淡漠。

    北京的春天也风和日丽,也春光明媚,却没有江南的草长茑飞和清明时节的雨纷纷;也许,这只是我骨子里浸淫着的、古代传统的文化基因在作祟,但后来我慢慢地知道了,是因为Linda,是因为清明;前者妩媚,后者凄美。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至今仍然是儿童的启蒙歌谣,它在我们的童心深处凝成一个情结,一代又一代,化也化不开;而一个Linda,哦,Linda……

    上个周六的中午,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撒落在我的身上。

    我懒散的依偎在车座中,微闭着双眼,独自沉浸在爱尔兰女笛手Madden的那悠扬的弦律中,等待着女儿的放学。

    女儿不在我们身边,周末才能得以相见。

    我和女儿有约,周六的中午到学校接她,逛街,购物,然后狂吃一顿,以尽人伦之乐,以慰女儿因远离我们而可能抑闷、不平之心。

    阳光是温暖的,我一颗作母亲的心因为有女儿也是温温暖暖……窗外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渐渐地覆盖了Madden的笛声。

    我意识到马上就要看到女儿了。

    我慢慢直起身来,向车外望去,在那群可爱的、吱吱呀呀的、满是青春气息的学生中里寻找着女儿的面孔,心底又溢出一股馨馨柔柔的情绪。

    一群学生象小喜鹊掠过车窗,而在他们之后,我却看到了一个女孩蹒姗着,那清秀容颜,那似嗔还怨的神态,那若有若无的浅笑,那……刹那间,我竟有点窒息!

    我难以相信我的眼睛,——“Linda,Linda!”

    Linda已经死了。

    我一阵眩晕,时间仿佛停顿了几秒;我知道,她是Linda的女儿,是她的血脉再现,但这己足以使我那逝去的朋友在我心底复活,并重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知道吗?Echo,我女儿长得可象我啦!”Linda挂断瑞士通往国内的长途,笑吟吟地对我说,口吻里满是慈爱和自豪,“现在成小大人了,可以买早点了!”

    唉,时光荏苒,距Linda说这话时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和Linda相识缘于我的女儿。

    记得那是5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周末,我在女儿索拉的钢琴汇演上与Linda相遇相识;她也是被自已的女儿请来参加钢琴汇演的。其实,我们在此之前己彼此有所了解,但未曾谋面。

    同是女儿身,同是女儿不在身边,又同是同一个老师教女儿钢琴,我和Linda自然有了共同谈话的资料。所以,虽是初次相识,我和Linda似乎并不陌生,并将彼此视为好友了……那时的Linda,我只有借用唐人诗中的一句“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来描述,一个很可人的丽人!

    后来,在一次在闲谈中,Linda突然告诉我,她准备出国,去欧洲求学。

    “Echo,你也去吧,”Linda说话时,明眸皓齿,面色红润,而眼中闪动着的那种热情与期盼,则是我已经很熟悉了的,“我们作个伴儿,好吗?”

    Linda是那种率直、坦荡且性情温柔的女人,让人总是难以拒绝;也许就是这么一句话,我的生活中从此有了一段不愿想起却又挥之不去、难以忘怀的回忆。

    有时,这回忆所伴随着的竟每每是我的眼泪、我的无限遗憾和茫茫然,以至于到今天依然如此。

    Linda是真诚的,她真诚且热切地希望我与她同行,但在我还犹豫不绝时,她就已经踏上欧洲那块让人神往的土地,因为她说她不能等待!

    后来,我才知道,Linda决心赴欧洲求学的最初缘由,是因为她在为之倾洒了多年心血的公司里,不幸成为一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在这个人心不古、物欲横流的商品社会中,她不过是众多戏剧角色中的一个罢了。

    但无论如何,就象一个孩子,当他为自己的家庭倾注一切而最终又被这个家庭抛弃一样,Linda只能是“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了!

    痛定思痛!

    后来在瑞士,Linda说起这段往事时,淡然一笑,说:

    “还是老祖宗说的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女人需要自立。”

    她忍泪告别父母,吻罢丈夫,留下女儿而迈出国门的时候,她的心灵已是伤痕累累。她带着无限的遗憾、无限伤感踏上了求学的艰难征程。

    我相信,她也带着无限的希望,她的脚步也一定是从容的、坚定的,更是执着的,---因为她曾是那样深深地打动我的心,更促成我决定追随她而去!

    可惜,又有谁知道,Linda此一去竟成了“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呢?

    再见Linda是三个月后。

    新的学期到来,我和Hellen在Linda的精神感召下也踏上异乡之路,和Linda作了同学。

    经过10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我们抵达瑞士的Zurich机场。旅途劳顿,我的颈椎再次发生了错位,疼痛难忍。

    加之到达Weggis学校后,所见所闻和国内留学代理机构所介绍的又完全不同,头脑里只有“被骗”两个字,它就象从Zurich机场到Weggis(学校)时那顷刻间的一场大雨,浇的我心头冰冰凉。

    我举目无亲,我不知所措,我彷徨……惟有Linda的那份热情和言谈举止间那种开朗与坚韧,让我感到慰藉、温暖和振作。

    “Echo,”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Echo,”Linda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我身后,总是这样先开始她对我的关爱,虽然她自己比之于国内已明显憔悴,“怎么了,Echo……”

    我自以为自已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小女人,但我在国内有可以依赖的父母、老公和自已的职业,更有可爱的女儿和温馨的家庭……开学后,加之我的颈椎病没有好转,于是我决定退学,回国!

    Linda默默地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记忆中的这个时候正是黄昏,屋子里很静,斜斜的夕阳余晖洒在Linda乌黑的短发上,后背则是一片斑澜。

    逆着光,我只看见她的一个轮廓,却分明听见她的一声长叹,然后仿佛远远地飘来一个声音:

    “Echo,我知道你的心情;你要回国,让我怎么说呢?”

    Linda欲言又止,沉吟着,神情姿态竟让我莫名其妙地生发出一种情绪,一种对大姐姐的依赖和嗔怪兼而有之的情绪;我知道Linda会劝阻我回国。

    然而,Linda没有,她没有一句安慰我、劝导我的话语,而是说起北京,说起背负于她的那家大公司的创业史,说起辛勤的老公和成长中的女儿,说起她来学校后由于年龄偏大、英语基础较差,一个学期瘦了整整的8公斤!

    “倒也好,”Linda笑而摇首,一丝苦涩稍纵即挝,“我不用减肥了!”

    再后来,Linda更说起假期到了,其他同学都忙着出去旅游,只有她自已禁锢自已,留守在学校,甚至把自修时间安排得比平时还要紧张!直到在朋友、同学们再三逼迫下,她才勉强抽出一天时间结伴去了那个弹丸之国——列支敦士登。

    这段时间里,Linda口吻平静,也有几分絮絮叨叨,但她的那神情和娓娓动听的语调,却隐约着一种诱人的魅力,让我不由地专注于她的叙说……

    最后,她依然是心平气和,微微一笑,说:

    “Echo,我觉着象我们这份年龄,都有孩子了,出来学习为了什么,啊?我知道你不象我,你比我优越,可恰恰因为你比我有更优越的条件,你才不该……”

    Linda突然收住话头,沉默了。

    我心头一震,我立刻明白了,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孱弱、困苦的Linda尚且如此,况乎我呢?

    不就是一个颈椎不太好吗?出国留学原本就不是为了享乐!

    我语咽了,正思忖着,Linda走了过来。

    “身在异乡,Echo,我给你背诵一段唐诗吧,”Linda拍拍我的肩膀,又笑吟吟地说:“韦应物写的《送杨氏女》。”

    Linda沉吟了片刻,有些苍凉的语音飘了出来: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

    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我闻声抬头,只觉着那天的夕阳真的很红很红,真的残阳如血!我也从此重新认识了黄昏。

    就在这一声“泣不休”中,Linda哽咽了:

    “唉,‘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这就是我们女人啊,Echo,你说呢?”

    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的心沉沉地坠落下去!

    Linda,我的朋友!

    Linda没有一句劝阻我回国的话,我从此留下了;Linda没有一句自我标榜,我从此把她视为精神榜样;Linda没有一句讨好献媚,我从此当她是挚友至亲!

    [二]

    真的,依仗着Linda这个榜样,依仗着朋友这份厚意,当然也依仗父母姐妹、老公女儿的殷殷关怀,我渡过了初至异乡、乍到瑞士时的窘境和困顿,和Linda携扶偕进,开始我们共同的留学生活。

    瑞士,毕竟也是美丽的!关于瑞士,前有朱自清,后有当今文人雅士,汗牛充栋,太多的美丽描述,无须我多言!倒是我们自己的快乐,及至今日犹历历在目。

    在我,在Linda,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晚饭后的那段短暂时光,也是黄昏!

    黄昏,黄昏是一个让人轻松写意又极易千愁万绪的时刻,或美丽或忧郁,但总是短暂的!

    还记得那个时候,走出教室,放下学业,吃完那难以下咽的西餐后,我、Linda和她的同屋,-个来自青岛的女孩---Catherin,还有Hellen,我们总是喜欢在一起,或散步于夕阳下的湖边,倘倘佯佯;或租来一只小船荡漾在碧绿的湖面,波光粼粼,摇摇弋弋……

    而每每这一时刻,Linda往往会放开歌喉,一首《我爱你中国》立即在暮霭中飘荡开来,萦萦绕绕,绕过湖面,飘向岸边院落人家,并经常赢得湖边庭院里当地人的掌声、喝采和久而久之形成的、不完整的唱和。

    有的时侯,因为Linda的歌声,我们甚至会因此被当地人盛情相邀至家中,三杯两盏淡酒,一二支歌曲,赢得一阵阵欢笑……真的,要知道,这是异乡游子的畅怀,这是“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的弱女子Linda给我们的的欢乐啊!

    “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

    Linda,怎样的一个女子呀?谢谢你,Linda!

    可惜,两个月过去后,渐渐秋阑,朗月清风,真的是“浓烟暗雨,天教憔悴瘦芳姿”!我发现Linda的脸部有些异样,随后便日渐肿胀起来。

    身为异乡客,又有着这份浓浓的情谊,我和朋友、同学们都高度紧张!

    时逢期末的考试阶段,Linda对此总是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过敏吧,不必放在心上”。

    随后,Linda笑容依然那么灿烂,语气依然那么柔和,脸部却肿胀得越来越厉害,常常弄得我不知所以,惊慌失措,及至看到她喘息开始有点困难,我们就都不再相信她的掩掩饰饰了!

    Linda病了!

    在排除了学习的压力太大,太疲劳,体内分泌失调等等可能的原因之后,我们的紧张便完全为一种深深的担忧而取代……我们都明白了,Linda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的漫不经心只不过是不愿拖累朋友,不愿因为自已而影响大家的学业罢了!

    这且不说了,Linda的病情日益严重,她坚持了考完十几门课程。

    在这种情况下,就在这之后,由于Catherin马上就要去Traning,而我和Hellen也准备利用这个假期去意大利时,Linda居然竟瞒着大家,不顾一切地为Catherin送行,而且以抱病之躯一送就是那远远的目的地!

    Linda!唉,朋友啊朋友!

    当我们知道消息时,送Catherin远行的Linda却没有一点信讯。

    这一天是我和Hellen动身去古罗马观光的前一天,我们因此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临行前的快乐和激动。

    在我心里,有的只是一种无名的恐惧在心底萦萦绕绕,始终挥之不去,而一个Linda颓然倒地的幻觉也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若隐若现的……唉,又是黄昏,又是晚饭之后,Linda还没有回来;昔日那美丽的LUTZEN湖在斜晖里依然潋艳,却已无法激起我们的兴趣和欢乐。

    那是怎样的一天呀?

    夜了,黄昏不在了!

    我和Hellen坐在靠窗的餐桌前,不时的眺首窗外站台上到来的班车,盼望着Linda的身影,无心盘中餐,也无心说话聊天。我们沉默着,彼此之间偶尔眼神交会却立即闪开;窒息,但我们谁也不肯开口说话,仿佛不如此就会给Linda带来什么。

    这时,一向坚强的Hellen突然哽咽着,叫了我一声“Echo”,随即“哇”地失声痛哭起来!

    Hellen的情不自禁源自于她那真挚的朋友情谊;哭声震惊了餐厅里几乎所有的人。

    “Hellen怎么了,”恰好校长的儿子在场,他立即走过来问道:“为什么要哭?”

    Hellen抬起头,早己是泣不成声。

    我自然也是黯然泪下,但我必须强忍着,Hellen此时似乎更需要我给予她安慰。

    我试去脸颊滚落下来的泪水,狠狠地擦去!

    “Linda病了,我们为她很担心,”我抚着Hellen的头发,对校长的儿子说,“我们希望学校给她约一下大夫……”

    “病了,担心,你们?”校长的儿子眼睛闪了一下,随即很坚定、很严肃地点着头,“明白了,我们一定办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是中国人的哲学智慧,更是全人类共同情感;我们感谢这位异国朋友。

    夜深了,Linda不在,Linda没回来!即使为她约好了大夫,也不能让我有丝毫的轻松。

    夜色更浓了,窗外阿尔卑斯山脉也变得更为幽黑,山与水交织在一起,已经无法分清那里是山那里是水;Linda还是杳无踪影。

    回到宿舍,我的心更加忐忑,根本无法有片刻安宁!

    Hellen埋首于忱间,我在屋里独自的徘徊着、徘徊着、徘徊着……最后一点期盼都付予了子夜未班车!

    秒针滴滴;隐约间,我听到奔驰大巴那特有的发动机声音。

    “幻觉,这是幻觉!”我怕再次失望,心里嘀咕着,却恨不能飞向阳台。

    楼下,子夜未班车,Linda走了下来,她终于平安回来了!

    “Echo,我把Catherin送到了,放心吧!”Linda身着一件红色的棉衫,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斜挎着背包向我招手,“你们怎么还没睡呀?”

    Hellen冲了出来,带着哭腔的嗓音划破夜空:“Linda,你想死呀你!坐未班车回来……”

    Hellen话音未落,我放下的心猛地又窜至咽喉,令我窒息,----啊,子夜未班车!

    忽然间,我想起“造化弄人”,心又重重地一沉!

    是呀,Linda一身休闲装,满脸笑靥,正似乎是健健康康、步履轻盈地走来,但同一个人,同样的装束,今夜却分明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的风采!

    在这一瞬间,我竟宿命地、不可理喻想起那首著名的《九歌》,想起屈原的“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即在我心底弥漫开来,飘飘荡荡却实实在在!

    我恨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宿命。

    我的眼泪再一次滚滚而下,为了Linda,某种程度上也为了自已。

    〔三〕

    翌日,由于旅游行程已预先定好,我和Hellen要启程去意大利,开始我们戏谑自称的“古罗马文化苦旅”。

    Linda照例为我们送行,照例是理理我的衣领,摸摸Hellen的头发,又照例是一番叮咛、几声嘱咐,不象姐姐倒象个长辈……我和Hellen都没有多说什么。

    Linda对朋友时,常常嘘寒问暖,呵护有加。轮到我们关心她时,她却总是莞尔一笑,然后顾左右而言它;她一向如此!

    就象昨天深夜,她路途遥远、颠簸而返,明明满身疲惫,明明饥肠漉漉地吞食着我们给她留的晚餐,脸上却依然荡漾着她那种独有的、总是让人心净气娴的笑意。

    “子又曰,有朋送至远方去,不亦乐乎?”Linda咽下一大口牛排,眼波闪烁,“何况,我趁机一路饱览了异国风光,山清水秀的,呵呵,岂不快哉?”

    我想起要和Hellen去意大利观光旅游,想起她曾说过的她只去过列支敦士登,忍不住地把手中的汤碗重重地顿放在她面前,扭过身去。

    记得当时Hellen悄悄地扯一下我的衣袖。

    我转回头时,正怔怔望着我的Linda迅速地垂下她那长长的眼睫,慢慢地端起那碗汤,轻轻一声,“谢谢你Echo!”

    我鼻子一酸!

    “其实,我也想和你们去意大利,但你们知道的,我功实基础不扎实,马上就要去Traning了,我没有时间呀,”Linda慢吞吞地啜饮了一口红红的浓汤,“再说,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Linda突然收口,用劲咽下那口浓汤,连带着她内心的苦涩!

    “自相矛盾,”Hellen慎怪一句,“知道自已身体不好,你还那么远地去送Catherin?”

    “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姊妹,”Linda仿佛作错了事地嘟囔着,“我是作大姐的。”

    惭愧!

    我和Hellen闻声对视一眼,默默无言;虽然我们也曾执意要送Catherin,但由于Catherin知道我们去意大利旅程已定,她婉言谢绝了,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象Linda一样坚持呢?

    相对于Linda,相对于这样的大姐,我们只有惭愧,我们无话可说。

    所以,当我和Hellen登车启程时,我们除了一再叮嘱她联系校方,然后抓紧去医院检查身体之外,我们只有和Linda互道郑重,挥挥手……但我们知道,Linda不是圣人,她骨子里非常想走走欧州大地,看一看外面世界的精采,同时也有足够的经济条件与我们同行!

    Linda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假日旅游,只因为她骨子里更是一个中国女人,一个诚俭、孝恭又崇尚自立的现代中国女人,更何况她当时也要去training。

    她敬业,她说她“必须作好充分准备。”

    我和Hellen始终惦念Linda〔打电话总也找不到她〕,实在放心不下。

    果然,一个星期后,当我们提前结束意大利之旅匆匆返回瑞士时,Linda己动身去了她要training的地方了。

    “那么,她去医院了吗?”我问其他留校的同学;这是我们一星期来最关心的,“她的身体检查怎样呢?”

    “Linda身体检查没有问题……这是她留给你们的信。”

    同学的回答和Linda的信令我们释怀,暂时忘却了对Linda的担忧,也撩起我和Hellen未尽的旅游兴致。

    第二天,我和Hellen便又迫不及待踏上了去Bern的列车。

    瑞士的九月是最美丽的季节,尤其是时值月末,山顶已是白雪皑皑,山腰的树木却郁郁葱葱,山脚下的鲜花更是争奇斗艳,五彩缤纷得令人眼花缭乱、忘乎所以!而水之湄则绿草凄凄,清澈见底的湖面还飘飘荡荡着一只只私人帆船,或大或小,或豪华或雅致,加上那典型的Swiss house,远远看去,真的只能说是一幅画,一幅似乎只有童年梦中才会有的风景画……我们只能重复着马克·吐温的感慨:

    “Weggism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小镇!”

    这样,我和Hellen,我们俩个小女人在Bern又尽情地狂疯了一天。

    活着多好,如果Linda也在,还有Catherin或者更多的中国女人们也在,那又该有多好!

    从瑞士的首都Bern,回到我们为了美好而必须再回去的学校,己是深夜时分。

    我和Hellen还在走廊上时,就听到房间里电话响个不停……夜深人静,那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的耳畔!

    “是Linda,”鬼使神差的,我和Hellen异口同声。

    我们急忙冲进屋内……

    我几乎是扑向电话机,话筒里立即传来Linda颤抖的声音:

    “Echo,你们到那里去了,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打了一天的电话啊!你们到那里去了?”

    接下来,电话的那一端传出“哇”的一声大哭,那哭声就象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这委屈己经憋了许久、许久。现在这孩子哽咽着,啜泣着,终于不能自已了,终于把一切悲情凄苦都悉数地释放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令我震惊!

    “Lind,你怎么了?”我浑身一颤,也懵了,“Linda不要哭,你不要哭,不要哭……”

    我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Linda不要哭,你不要哭,不要哭”,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泪缘缨流,泣不成声!

    “医生让我去复查……”好久,话筒里才远远地飘来这一句哽咽。

    Linda骗了我们,骗了她所有的至爱亲朋!

    根本不是什么“身体检查没有问题”,是身体检查的结果尚未出来,而Linda谎称“没问题”,一则是急于去training,一来是不愿让家人、朋友们牵肠挂肚,为她劳心伤神。

    可是,Linda,你自己呢?

    当时,Linda的情形远没有后来那么可悲;Linda在电话里告诉我们,医生通知她明天去医疗技术更先进的Lutzen医院(相当于我们国内的省级医院)复查……但仅仅如此,仅仅一个复查,一向坚韧达观的Linda却痛哭失声,这只能说明Linda潜意识里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Linda,你让我们在你需要我们的时候却……唉,不说也罢!

    放下电话后,我和Hellen默默地相对静坐,我们除了潸然泪下,什么也没说。

    多少年来,我一直深信不疑,Linda的那一阵大哭充盈着多种多样的情感,而其中有一种分明地叫作---“幻灭”,一个充满活力的青年女子对生活希望的幻灭,否则Linda绝不至于如此这般。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又不自禁地想起那首《九歌》,宿命。

    那一夜很长很长!

    多年以后的今天,现在,清明;此刻,窗外下着雨,我忠实地写下这几行字:

    真的,当时我和Hellen没有多说什么,我们俩人双双跪在床上,闭上双眼,双手合什,任那眼晴里的泪水顺颊而下却流向了自己的心底;泪泡着心,心在不停地为Linda祈祷,默默地祈祷……这是我,我想也包括Hellen,自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虔诚祈求上帝,祈求他保佑我的一位朋友!

    然而异国他乡,冷秋寒月,我们却是那么的无奈,又是那么的无助。

    这是我的生命中度过的最漫长也是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我和Hellen决定第二天早晨赶往Weggis医院与Linda会合,然后陪伴她去lutzen医院复查。

    人的情绪,尤其是女人间的情绪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我和Hellen商量好了,彼此警醒对方,在Linda面前一定要保持镇静自若,要豁达,要乐观。

    当Linda见到我们时,她一定是彻夜未眠,她会两眼红肿,她会扑到我们怀中大哭一场,她会将心中的悲哀、恐惧和郁闷统统发泄出来……而这个时候,她更需要的是我们的安慰、扶携与支撑。

    眼泪己经流得够多了,不能再哭了!

    我和Hellen早早来到Weggis医院,站在冷冷清清的医院门口等待Linda的到来。

    “Echo,别哭!”

    “我知道,”我用劲地连连点头,“Hellen,你也别哭,啊!”

    然而,我们错了!

    当一辆黑色的Audi停在我们身边时,当Linda从车上走出时,我和Hellen都惊呆了:

    Linda身着一套职业女装,深蓝色的,简约,精炼也靓丽,高跟鞋,一件中短风衣搭在臂弯里,微微浮肿的脸化着淡淡的妆,徐娘傅粉,看上去还是神采奕奕,典型的、白领丽人的万方仪态!

    Linda摆摆手,轻盈地朝我们款款而来,娉娉婷婷的,风韵相宜。

    “Hellen,Echo,”Linda浅浅一声,依旧是往日那样柔柔的语调。

    我心一紧,这是昨夜在电话号啕大哭的Linda吗?

    我和Hellen急切地迎上几步,我立即在微风中嗅到一股淡淡的、但也绝对是那种清芬酝藉的香水味!

    唉,Linda,Linda把我们意欲给她的美丽和微笑给了我们……一个令人感叹的女人,但这确确实实是我们的Linda!

    是的,我感叹。

    这之后,我们﹙包括专程陪同前来的、Linda的老板﹚拿了Weggis医院的X光片和病历,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Lutzen医院复查。

    Lutzen医院,一位资深大夫看完Linda初诊X光片和病历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立即为Linda办理了住院手续。

    从医生的眼神和语气中,我和Hellen已经意识到,我们谁也不愿接受的厄运,其实早已经残酷地降临在Linda身上了!

    在整个复查过程中,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Linda---“从容”!而至此,Linda也只是眉头微蹙,樱唇紧抿,满脸的若有所思……当时,有教堂的钟声传来;钟声中,Linda抬头眺望着窗外!

    同样是至此,我己不再是感叹了!

    真的,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一直不忍说出的“cancer〔癌〕”字从心底蹦了出来。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亲眼目睹了这样一个女人的这样一个时刻;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切切实实地经历了一种人生感悟,一场心灵洗礼和一次情感的升华;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够了,够了!

    啊,当时,教堂钟声从从容容,雄浑悠扬,富于节奏又仿佛绵绵不绝;当时,它缘何响起,是常规礼拜,是圣婴洗礼,是情侣婚庆,还是生命的礼葬?

    不寒而粟!我已欲哭无泪。

    [四]

    住进Lutzren医院没过几天,Linda被确诊为胸腺癌。

    可怕,魔鬼在微笑,上帝在那里?

    Linda只能回国。

    Linda匆匆地回国去了;当初是我急于退学,现在回国的却是她,没有人惋留,没有人跟她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因为我们和她的家人都知道,她必须回去,必须回国治疗!

    甚至,我们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词:“魂归故里”。

    然而,Linda却把所有的行囊留在瑞士,留在学校……如她来时一样,她孑然一身地走了,不同的只是她把希望仍留在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小镇”Weggis,---个能够寄托着她未来梦想的地方。

    “Hellen,Echo,”她说,“等我,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

    Linda 回国后,瑞士的天气突然变得那样的寒冷,阴雨绵绵。

    我和Hellen,还有别的中国同学们,每每说起Linda,总是嘘唏不己,感叹人生无常,并且从心底为Linda而忧心忡忡。Linda不在的日子里,还是每到黄昏时分,我和Hellen仍然象过去那样散着步,或前或后或并肩地走在曾经充满着Linda那欢歌笑语的林中小道上和幽静的湖边。

    山仍然是那山,湖仍然是那湖,水仍然是那水,碧绿碧绿的,却少了那时的人、那时的歌声,Linda的歌声。

    Linda的回国,仿佛带走我生命中的重要的一部分。

    记得有一天夜里,夜雨绵绵,走过Linda 曾住过的房间,我不知怎么了,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歌声,先是Linda的保留曲目《我爱你,中国》,听着听着却又变了,变成一首少年时常听的、很老很老的流行歌,邓丽君、凤飞飞翻唱过的: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下不停,

    想我窗儿一扇也不开;

    那夜雨那里知道我的心悲哀,

    它一阵一阵洒下来。

    是的,我心伤悲!

    物是人非,故国去远,想想Linda生死未卜,想想自已不也孤零零的,只影形吊地飘泊海外吗?我想祖国,我想家,想父母姐妹,想公婆姑嫂,想丈夫女儿,想Linda,想所有的人……真的,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

    Linda离开十天后,我也起程回来了。

    也许命中注定,我第一次回国时,北京冥冥之中竟也是一个下雨天!我拎起旅行箱,向首都机场的闸门走去,未见家人泪先流。那么,Linda呢,那曾经如此执着、意气昂扬却如今身患癌症的Linda,她归国的这一瞬间又如何呢?

    我难以想象;我想起那天深夜电话筒里凄惨的哭声。

    当我和丈夫怀抱着一大把的鲜花踏入Linda 的病房时,我忍住了几欲坠落的泪水。

    Linda看见我们自然是又惊又喜!接下来就是一些常规性的情形……我发现Linda明显地憔悴、消瘦了,昔日靓丽白晰的脸已略显变形,肿胀的脖子,灰暗的眼眸,己不是过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Linda了!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笑对Linda,一如她总是把微笑给我们。

    我坐在她的床边强作欢笑,讲她走后学校发生的一切;讲她走后我们的黄昏;夸赞她的气色、精神状态是如何如何的好,说我和Hellen等她回去……

    “是呀是呀,Echo,我一定要回去的,” Linda眼睛里突然放出光彩,兴奋地接过我的话茬,“我有一个想法, Echo,等我们把term4读完,我们一起在瑞士开一家地道的中国餐馆,好吗?”

    Linda在病床上挺直了上身,眉毛轻扬,继续说:

    “Echo,我观察过了,在那里的中餐馆,几乎都是香港人和越南人经营的,没有一家是地道的@!#$人开的,根本体现不出我们中餐真正的美味。我们去开一间……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要老外在咱们开的餐馆就餐,吃完后都会称赞一句‘it’s very delicious’!”

    我听着点头称是,没想到Linda说着说着,竟欠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叠图纸来,上面是她亲手书写和绘制的酒店管理规范和装饰设计草图……细致得连餐厅的餐位分布、人流线、物流线都一一设置。

    我惊讶,双手竟有些颤抖!

    “我回国后,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这些,” Linda眼睛忽闪着,脸上写满了憧憬和期待,就象当初劝我和她一道出国时一样,“怎么样,Echo?”

    我心一颤!

    我不忍心再象当初犹豫不决,我使劲地点点头,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的!”

    “good idea, good idea. Linda,”我丈夫也为她的这种坚轫所动,和我对视一眼,立即说,“你愿意和Echo在那里发展,我一定全力支持你们,我出资,建起你们的中国餐馆!”

    Linda望着我们,笑了,肿胀的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我们击掌:在美丽的Lutzen湖边建起我们梦中的中国餐馆!

    梦,明知不可能,却在编织着;理想,尽管总是难遂人愿,却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离开Linda时,走在医院的长廊上,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几十米长的走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虽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癌细胞已经遍布了她的整个身体,手术也无济于事了。

    假期满了,我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又离家飞赴瑞士,回校后的第十五天,噩耗传来:

    “Linda不治身亡!”

    在我即将返回瑞士的前夕,一场药物过敏使我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几天;我知道死亡前的痛苦……我无语对苍天。

    “沧海客归珠有泪,章台人去骨遗香。”

    Linda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一年她只有38岁。

    这一天,我作了一个梦,我梦见执掌生死的寿命之神大司命,我问Linda 那里去了?梦里,在大司命身后,有年轻美貌的少司命,我问她:“Linda的女儿命运将如何?”

    梦里,还有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东君、河伯和那可爱多情、含睇宜笑、窈窕娥娜的山鬼,乘着赤豹,从从容容地冥冥而来,仿佛Linda……后来是操吴戈被犀甲、短兵相接中武土,旌旗蔽日,杀声阵阵;国殇!

    哦,《九歌》,深切的思念,所求未遂的哀伤,生生死死,神人眷恋的《九歌》!Linda逝世的噩耗传来时又偏偏是黄昏时分,但美丽的Lutzern湖畔没有她梦中的中国餐馆,只有我和Hellen哭声,只有《九歌·礼魂》在我们心中萦萦绕绕: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夸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今天,又是清明,Linda,让我再唱这首礼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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