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
他说：“我们之间有一堵墙，横在中间，冰冷的绝望。”
她讪讪的独自微笑，自说自话的把手放在自己的肩上，颤抖着。
那是那个冬天最后的故事，随着寂静冬日里最后的雪花融化成污浊的冰水一点点消没在泥土里。他和她仍旧是两个人，背道而弛，握着不同的火把点亮不同的天空。
她遇到他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里，梳着安静的头发，明眸明齿。17岁的女孩子，浅浅的笑，如半开的花朵，淡淡的香。上课铃声之后，他匆匆的走进教室，手里是教案本，她回过看着窗外的眼睛，看到面前的他，干净细致的样子，眼神炯炯。他在微微的笑，用手指掠去额上的汗珠，他说：“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姓林。”她笑，手掌微微摩挲着。
她很早就搬出来住，因为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没有爱的家像一座空城，太多的冰冷让人窒息。她常常坐在她的小房间里，头靠着大大的玻璃窗，手指轻轻在上面弹奏，奏出清脆的声响，或者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走动，像原始的动物喝水和吃食物。
早晨6：30，她出门上学 ，棉制的背包里躺着一个橙子。走到拐角，她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有些熟悉。走上前，轻轻唤了声：“林老师。”那人转过头，干净的脸上是似有似无的笑，温暖而潮湿的笑。“真的是你啊！我是你的学生啊，我叫落，你记得吗？”她细细的说。“我记得，你上课的时候总低着头。”他说。她和他一起谈笑着，栀子花的香淡淡飘扬，要分开的时候，她叫住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橙子说：“老师，给你吧！”。他点头接过。
晚上自修后，她仍旧坐在教室里做仍未做完的作业，柔软的发丝搭在眼前，手有些冷。他走进教室辅导同学的学习，她举起手，说：“讲讲这道题吧！”他在她身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她安静的呼吸着。他的手指来来回回在纸上划着，她想他的手指很好看，略显苍白，却纤直。他问：“你听懂了吗？”她点点头。他走开，忽然的又转过身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吗？你不住学校还是要早些回去，安全些。”
她出教室的时候已经11点了，风有些冷，她紧紧抱住身体，努力暖热。忽然有点落泪的冲动，她不是容易哭的女孩子，很久一个人静静的生活，坚强的像野蔷薇，任风吹任雨淋。但是心里回荡着那几句温暖的话，却微微的疼着。回家的路很黑，她用指尖使劲的掐手心，用力的奔跑，风在耳边穿梭过，一直跑，一直跑。黑色的头发舞动着，路边的树枝扭动着。回到家，她终于失声的哭出来，如一个婴儿，只是哭。她想起他纤直的手指，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12月的天气，天空湛蓝，干净的如同一个人的笑容。她的手很冷，总也暖不热。她习惯每天早晨在他的办公桌前放一个橙子，浓浓的黄色让人想到幸福。偶尔在上学的路上遇到，平静的走完那条不长的路，她的心里竟溢满了甜蜜。他总是说：“你要学好数学哦！没几个月你就要考大学了，要加油哦！”那口气像父亲对孩子的疼爱，她想他时就一遍遍的看数学笔记，想象着那时他板书时手指下的痕迹，然后心里就会有满满的感觉。她在想他，很想，很想。想的时候会有种痛的感觉，像一个隐伏了很久的伤口，她时常想那是她的劫难，逃不掉的。
她的年龄是他的一半，他有妻子，不美丽。他们没有孩子。他们的婚姻似乎是美好的，但她却总觉得他是不幸福的，他偶尔的叹气，偶尔的皱眉，都牵动着她的神经。但是她总觉的自己是在爱着的，从见到的那天起，一个种子就已经种下了。无法逃离。
在午夜的时候，她的胃开始很疼，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涔出。她咬住被子，艰难的呻吟着。她想我是不是就这么死了。她摸索过电话，想要拨一个号码，母亲还是父亲，这两个名字太陌生，仿佛都是无关痛痒的人或事。她看到他的名字，顿了顿然后按下。那边响起他喃喃的声音，她仿佛被海水围困的难者看到希望，吐出一个个字：“我好疼~。”他惊醒过来连忙问：“你怎么了？是在家吗？我马上来。你等着。”
医院里，他慌忙的挂号，抱着她穿过一个个地方，她的泪水和汗水沾在他的脖子上，她感到他的心跳，眼前一起一伏的喉结。那是真实的，一伸手就可以触碰，不再是多次的梦境，也不再有梦醒后的无助和恐慌。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沉沉的睡去，因为他在她的身边。她可以是幸福的女孩子，被爱和去爱，有选择和被选择的权利。
沉沉的昏睡中时是剧烈的疼痛和迷蒙的幻想，她仿佛又看见孩童时，纯净的蓝色上随风飘动的风筝，被很细的绳子牵扯着，还有父亲和蔼温暖的笑，宽大白净的手掌轻轻在她的脸上抚摩着。如春风，如微雨。她张开眼睛，看到他在她的身边，她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潮湿，滋润她手心的冰冷。她说：“我死了吗？”他抚摩着她：“你安心的睡吧！你很好！一切都很好。”她说：“老师，你晚上都陪着我好吗？”她想向他索求，不管多还是少，哪怕只是乞求一点点的爱，哪怕那不是爱，是同情也好，怜悯也好，她都不在乎，只要这一刻。
他陪着她在医院一个晚上，她的身体太瘦弱，让人会心疼，她在梦里不断的哭泣，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过，她的心里有太多的委屈和抑郁，坚强外壳下的她是不堪一击的。他透过外壳看到了一颗斑驳的心，那一刻他不是她的老师，她不是他的学生，她对他有爱。在时光的蹉跎下，那个伤口慢慢向他展开。第二天她醒来，阳光洒满整个病房，栀子花的香味温暖四溢。他为她准备好的面包牛奶放在桌子上，顺便一张便条上写着：早餐快吃了吧！我替你请了假。她拿过牛奶，乳白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她的眼泪滴在里面，漾开了浅浅的波纹，她说很美。
她仍旧安静的上他的课，他仍旧是她的老师。但她的心里有微微的甜蜜，想念他淡淡的烟草味，他宽大的手掌。她看到他会欣喜的笑。他默默的吃她放的橘子。她知道在这个六月来临时，高考后她会离开这里，带着她尚未成熟的爱离开，等不到花开。
他看她的眼神淡淡的，如一杯清水。她无法穿过眼神看到他的心，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笑或者哭。
六月的来临仓促而迅速，只看见树上的绿越来越浓，女孩子换上清爽的短袖短裙，粉色的，嫩黄的，姹紫嫣红一般的盛开着青春。她始终只穿白色或黑色的衣服，样式简洁。她只是想让他如记得黑夜白昼一般的记得她。刻骨铭心的不会忘记。她的心里早已为了他而干枯而盛放，那个大他17岁的男人，眼神炯炯，手掌白皙纤直。她记得他跳动着的心脏和淡淡的烟草味。
六月之后，炎热的夏季正式来到。她的高考成绩很好，特别是数学。她说要谢谢他，他说那是应该的。她问他她是否要离开去很远的地方。他说一切都看她自己，别人不能帮她主宰人生。她在志愿上填了离他很近的一个城市，四个小时的车程便可以抵达。她觉得这样她才可以坚强的盛放。
有雨的一个清晨，她带着他的祝福坐在车上匆匆离开这个她生活过多年的地方，她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她只是惧怕离别，惧怕他不肯给她一个完整的拥抱。雨丝很凉，润饰她伸起的手掌。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却从未来看过她，她恐惧他会把她遗忘，彻彻底底的不留一丝线索。她发短信告诉他：我在想你。他不回。她在哭，却没有眼泪。她觉得他是在努力的把她忘记。
她听王菲的《空城》：我不要爱的空城，抹去流星的陪衬，在岁月渐老的我们看你轮廓写真，我不要情色掌纹，为他做无谓的牺牲。凄冷的旋律在午夜回荡，她的心里全是想念的疼痛。
她买了去他那的车票，她要看到他。她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的身边是她的妻子，她仓皇的说：“老师好。”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走开，她惶惶的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不是四个小时的车程，是隔着千山万水，永远无法跋涉。她不再联系他，她想要遗忘。
我不要爱的空城，不要，不要。
时间雕刻着树枝的模样，她仰望着盛大的天空，仿佛感觉到熟悉的抚摩。他的样子凝固成一个伤口的痂。
她在想念的时候拿手指使劲在墙壁上划他的名字，用尽力气。她始终无法忘记，她早已为自己筑好了一座空城。等待埋葬。
22岁的生日她打电话给他，她说她想要见他，她在他楼下。她见到他，他仍旧是瘦削的样子，干净的脸温暖的笑。只是有些苍老，她走上前说：“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完整的拥抱。”他顿了顿，慢慢伸出手，她在他的拥抱里，忍了四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说：“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内心，你却一直不理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默默的转身，他说：“我们之间有一堵冷墙冰冷而绝望。我的年龄是你的一倍，我是迟暮的人，你却正在盛放。开的热烈。”他的背影被黑色拉长，最终消逝。
她在他的身后，在午夜的街道上，伸出他拥抱过的双手，试图着索取，最终放下。
天很快就亮了，会有漂亮的云霞，明亮的阳光，远离了黑夜的阴暗。她说：“在天亮之前你要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