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时候,于飞说:“简直像一株植物。”
于是我渴望着于飞真的变成一株植物,长久地保持着一种姿态,把身体扎根于土壤,每天只需要一些阳光和水。可以想象,每到日落西山十分,于飞的影子就朝背离晚霞的方向缓缓迁移,很可能覆盖一只正在归穴的昆虫。至于他最后能不能开出花朵,我觉得这取决于我会不会按时给他浇水。
可惜的是于飞在千里之外的太原,我无法给他浇水,所以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变成一株植物,说不上来是幸运还是不幸。生活中总是有人叫我们目视前方,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前方呢?是愿景是看得见的实物还是双眼视野的交集之处呢?与其去思考这些,不妨偶尔作一株植物。
八月夏天,恰巧于飞家长均出差在外,他邀请我去他家通宵打牌。下午我在路上碰见了他,就和他一起往他家走,因为不想坐车,所以我们朝着磨盘山山脚走了三、四站的路程。
大连属于丘陵地带,道路上常有起伏,因此大连人普遍不骑自行车,甚至许多大连人对沈阳、北京的马路上自行车潮与机动车辆并驾齐驱的场景嗤之以鼻,大概在他们的心中,开辆奔驰或者宝马才算得上是正经事,于是真正的快乐对于他们难度也更大些。在这起伏的城市中,我迷衷于疾速飞蹬着我的脚踏车将一个个坡度抛在背后,随后尽情地体味地心加速度赋予而来的快感。
所谓的磨盘山亦不过是一座丘陵,看起来会比别的丘陵高大一些,因山顶有一块磨盘形状的巨石而得名。我读的高中和我念的初中小学的校址相距不超过一千米,彼此可以互相望见。初三的时候,我的物理老师指着窗外的高中激励我们:“向东方,前进!!!”于是全班同学都聚在窗口看那高中的几幢楼,我也凑在人群中,努力去发现,可是没人能给我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当我步入那所高中,在操场最冷清的角落向我的母校回望时,曾经年久失修的教学楼已然被钢铁猛兽吞噬瓦解,沦落成一片回忆氤氲的废墟。从前的我和如今的我终究不曾互相看见。每当我在那寂静的阑干旁边向西边的夜晚方向回望,总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蛛丝般看不到的怅惘。
这样的时候,绯色在西天优美加深,夕阳从磨盘山上落下,是我十几年来不断熟识的风景。
我和于飞朝着磨盘山行走。市郊的道路上没有繁华的风情,两边的店铺最高不过两层,更上面的楼层住着居民。药店门口的一组音响孜孜不倦地推销着从来没听说过的保健品,对面正在施工的建筑里边回应似的发出金属的轰鸣。门面和教室后门一般大的音像店让人不禁怀疑在里面能买到的都是上世纪的流行歌曲,零星的几个小超市看上去都只有雇员在里边枯燥乏味地陪伴着那些无人问津的商品。更有许多店铺,只剩下宽阔严整的卷帘门在那里守卫,好似市郊缺少了应有的凋敝,要为之增添一笔。在这条向西的路上,一切都十分清新静寂,而我们同空中的太阳一齐向西行进,感觉起来有点微妙,好像我们也会随着太阳一起越过磨盘山从另一头落下一般。来往的行人是那样的稀少,以至从远处迎面而来的人经过身前,视野中就再没有其他行人。莫非这是外星球的人类迁徙到地球的必经之路不成?马路上的车辆,也总要走出几十米才驶过来一辆,提醒我们毕竟是没有走离这个星球。
在这样的气氛中,我们一路交谈,意兴暇暇。
“……第三个梦想,是写出自己觉得了不起的小说。如果能有两个月的时间脱离世界,我就能把它写出来,但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不是?总之,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把它写出来,然后把作品一个一个出版社地推荐,倘若没有编辑愿意欣赏我,我就赚好多好多钱,自费把我的小说出好多好多本,都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倘若读者仍然不领情,那么我就会成为二十一世纪首印量超过十万的作者中遭遇盗版最少的,会不会被中国作协颁发一个最孤芳自赏奖哈!?”
“我知道我未必能看懂你的小说,但书一旦出版了要告诉我一声,我去书店买。”
“你怎么不叫我送你一本?”
“支持你的梦想嘛。认识你的人都不支持,那还会有谁支持?”
“真希望认识我的人都是你这么想的。”
“我前两个愿望和你差不多,最后一个说来有点可笑……”
“必须有点可笑嘛,否则怎么算得上是梦想。说来听听。”
“我想来一次太空旅行,和不和她一起去无所谓。”
“是要登陆月球或者火星的么?”
“我哪有那么不现实,还没有中国人登上过月球呢!”
“我们的先人不是留下来不少关于月亮的诗句么?比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科技在发展,什么不能够?过个几十年你登上了月球,也算告慰了先人。”
“倒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姑娘……”
“听过王菲的《流年》?”
“没听过。”
“没关系,我听了几百遍都没听懂。但歌词里有一句‘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我觉得这句和我们在讲的梦想有点相像。”
于飞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八月的风没有声音地吹过来。
他别过头,说:“我还是不明白。”
又走了一阵子,人声渐渐熙攘,磨盘山已失去了整个轮廓,于飞指着山下一栋楼房的顶层外墙面挂着的烧烤店广告牌对我说:“瞧,那就是我家。”
我说:“噢,原来你家是开烧烤店的,你请我吃烧烤好了,我运气真好啊!”
于飞连忙解释说:“我家不是开烧烤店的,是帮烧烤店打广告的,有好处费。走,我请你吃葱花大饼去!”
我注视着于飞走进在他家打广告的烧烤店旁边的面食店,过了半分钟,他拎着好几斤葱花大饼走了出来。于飞把那口袋举起来诱惑我,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容。这时我忽然嗅到空气传来的一股烤肉香气,同时目睹着午后阳光是如何动人地洒在塑料袋中的葱花大饼上,我心中不禁感慨:真是“梦想照进现实”啊!
我们拎着几斤葱花大饼往于飞家走去。还没走到楼下,我们就听到有人在不断呼唤于飞的名字。走近一瞧,原来是麦迪和小方在那里对着天空放声大喊。我和于飞走到他们跟前,二人才停止呼喊。
麦迪说:“这个门铃不好使,所以我直们接给你家打电话了,却没人接。我们想可能因为你家电话是新安的,所以还不大好使。”
小方说:“于是我们站在这里喊你的名字喊了大概十分钟,一直没人答应,你再不出现,我们就要打算离开了!”
于飞问:“你们怎么不上去敲门啊?”
麦迪小方一齐说:“这有防盗门啊,我们打不开,怎么上去敲门呀!?”
接着,仿佛魔术一般,于飞用两个指头轻轻一拉门的把手,防盗门后面的世界瞬时豁然开朗。
于飞不无遗憾地对方才喊了十分钟的麦迪和小方说:“这门是坏的。”
麦迪和小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我笑得感觉要咽不下去嘴里的葱花大饼。
于飞家有一个偌大的阳台,开向暮色中的磨盘山的副峰。阳台和山脚之间流过一条淙淙的小河,金色的晖光在流水上面跳跃,仿佛永远不会锈蚀。山坡上四季常青的乔木被镀上一层红黄,时光仿佛被压缩,恍然间秋天来临。
小方过去把长窗推开,窗外的风景顿时鲜艳了许多,清澈的山间空气源源不断地涌入房间。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理想,有山有水有清新空气有扑克牌,我们四个犹如蛰居桃源的隐士。
我第一次爬上磨盘山的山顶是在小学寻宝探险的时候。几个男老师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勘出了上山的路,并在设置的几个休息区域藏下了一些宝物。所谓的宝物,不过是一些可以兑换文具的纸条,小孩子找起来却有浓厚的兴趣。我记得我在最先寻到宝物的那一批里头,寻到的是一个二等宝物,然而过了许久我都没有新的收获。我偶然看见一个女同学因为什么都没发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脸伤心的模样,我便过去把我的二等宝物给她。她开心地笑,然后又疑惑地看着我问我我怎么办。我一边说自有好运,一边随手一摸,就抽出一个夹在石缝中年的宝物条子,于是我们一起开心地笑。
我们沿着宽阔的山路一路行进抵达顶峰,在大片空地中央沉默的是那磨盘形状的巨石,那磨盘石大得小小一个局部便放得下两个班级所有的小朋友和老师。尽管山不是很高,但环视四周已没有更高的物体。西方还有一座像是缩略版磨盘山的小山。只是顶端没有一块磨盘石。我心想:原来不只从磨盘山上落下,也从西边的这座小山上落下。不同的是,当我们不爬山的时候,太阳就从磨盘山上落下;在我们爬磨盘山的日子,太阳就从更西边落下。
俯瞰这座我们熟悉的城市,它已陌生得无法辨认。大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我们的学校,那操场看起来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篮球场的规模好似喝牛奶时浮起的泡沫。放开望去,一处处的建筑群镶嵌在丘陵凹下的地方,丘陵上长满了树,占据了视野中一半以上的是东南方那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水。阳光照在海上,金色的碎浪在海面铺延开来。后来我在课本上读到《岳阳搂记》中的一句“浮光跃金,静影沉壁。”尽管范仲淹写的是月光中的湖水,但那样生动的文字还是触动了我的回忆,我感谢他写的真好。
背对落日往学校返回的时候,有的同学用几个二等宝物去和别的小朋友交换一个一等宝物。虽然我们这些小孩子身体都很疲惫了,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收获,洋溢在心中苹果般甜蜜的幸福让我们喜悦地迈出步伐……
三副牌不知觉间已打了三十来回,那几斤葱花大饼已经被我们四个空虚的胃扫荡一空,电视中的频道已经开始播放请您欣赏了,于是麦迪拿着遥控,蹲在沙发上,快节奏地切换着一个又一个频道。
小方说:“大家一起看鬼片吧,有点困了。”
于飞说:“困了我给你们冲咖啡去。”
只有我一个人选择不加糖。
麦迪问我:“为什么不加糖,那样多苦呀!”
我看见电视上有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拿着一把剑飞起来,刚飞起来那频道就被麦迪切了过去,顷刻间屏幕上一片雪花,我想了想,说:“可能觉得男人就该这样。”
小方说:“我们都是男的,可我们都喝加糖的。”
我看见电视中闪现的一幕幕场景都是白天,而在我们如今短暂的桃源之中却明明是黑夜。我想在此处与别处肯定有不真实的一处,或者无论哪里都不存在完全彻底的真实。
于飞总结一般地说:“有的男人喝苦咖啡,有的男人喝加糖的咖啡,男人就是这么回事。”
没有人去理他。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什么都不在做。
趁他去冲咖啡的时间,我们翻了翻于飞家的DVD盘,发现竟然全是猫和老鼠。于是我们一致决定叫于飞下楼到音像店租鬼片来看,冲完咖啡回来的于飞还没来得及参与讨论就领悟了眼前的形势,悻悻下楼去租鬼片。
我拿着自己的那杯咖啡,走到大玻璃窗外边的阳台上。山的轮廓隐没在昏暗中,流水声在寂静中兀自散发着光芒,但什么都没有被照亮。八月晚上的黑暗降临,均匀地覆盖在夜的每一个角落,眼前的景象又分明仿佛是真实的,我忽然怀念起那些爱我的人。
我喝完我的咖啡,别过头去,看见麦迪还蹲在那里惯性一般地在切换着频道。麦迪的名言是:“既然麦迪能在35秒内得13分,为什么我们不能在高考前将成绩提高100分呢?”每次我们听见麦迪这样说,我们都不把它当成一个梦想,而是信以为真一切梦想都会理所当然地实现,至于那些并非梦想的愿望更是应当理所当然地实现。
地球的存在是太阳系的一个奇迹,于是我们每日每夜地活在这样的奇迹之中。
麦迪终于停止摆弄手中的遥控器,我看见在电视里面的另一个世界,金城武正拉着章子怡穿越一片片的竹林。竹林很美,景色很匆忙地掠过,雷光电影一般。我们三个就随意往沙发上一倒,看他俩拼命奔跑。
无意中我看见右上角的时间提示,我问小方和麦迪:“你们去过凌晨半点仍然营业的音像店么?”
只有小方给了回答:“没见过。”
这时于飞推门而入,懊丧地说:“我还以为音像店和酒吧是一个时间关门呢,酒吧里放的不都是音像店里的那些东西么?我以为关门时间它们也是相互照应着。”
我觉得于飞就像能把《樱桃小丸子》片尾曲完整地唱出来的小孩子那么幼稚。
于飞又继续说下去:“至少音像店要和超市差不多时间关门嘛!”
这时小方指了指墙上的挂表,问于飞:“你见过凌晨半点依然开门的超市?”
迷茫中的于飞冲着表盘瞅了半天,恍然大悟,然后缓缓说:“没见过。”
可能是咖啡的劲还没上来,我觉得大脑有些沉重,依稀记得从前在只剩下路灯照耀的街上走着,恍惚中看见有那么一间亮着灯光的店铺,不假思索就走了进去,然后发现那是一个小超市。我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许多遍都没有打通。我确定我没有记错号码,但现在我已经忘了那电话是打给谁的。如果我买了什么东西,那么应该是500ml左右的罐装蓝带啤酒与一斤装的纸包纯牛奶,我听见直觉在说:就这么搭配好了。因为我在篮球场上是一个出色的中距离射手,所以我很相信我的直觉。
在我回忆的时候,小方提议大家一起看猫和老鼠,麦迪反对,说要把这个从前看了一半的电影看完。
几个靠垫被凌乱地撇在房间中,茶几上的纸杯,倒着两个立着两个,惟一没碰的那个是于飞的。谁都不再出声,只有电影的声响在空气中颤动,我感觉好似又穿越到了哪里。
我继续回想起那个夜晚,街上只有路灯而已,高处的黑暗仿佛有重量,环抱起沉淀在这星球表面的霓虹。环视四周,只有我一个顾客。书报栏在结帐台的对面五米左右,上面摆放的都是近几个月的时尚杂志。冷藏柜在距结帐台最远的那个角落。我走到冷藏柜前面,打量着一个个瓶子,似乎没有把它们当成饮料,而是当作我说不上来的什么,它们在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可爱的光芒。超市中哪里传来广播节目的声音,是24小时全天无休的城市音乐台,连续过去了几首歌,有年代感的歌,主持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无从知晓这个世界已经进行到了哪个时段。结帐的时候,我望见了营业员后面的表盘,时针与分针夹出了一个完美的直角,反正我觉得那样的角度很完美。当时究竟是什么时间来着?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我也无心列举出时针同分针呈90度的几种可能。
再看电视,刘德华已与金城武在繁华又落寞的秋天展开对决。他们为何要争斗呢?是为了心爱的女子,还是为了自己?恐怕导演也不知道。答案或许如同谢下的树叶,这一秒单数,下一秒双数,永远不会确定下来,不可以被问询,却一直无解地存在着。
小方忽然说了一句话打破了房间中的沉寂:“下个月我要去挪威去念书了。”
沉寂似乎被惊醒,来不及消失,仍旧徘徊了好一阵子。
我说:“挪威是好地方啊,那里好像有一片森林,披头士用挪威的森林写了歌,村上春树用挪威的森林写的小说,王家卫用挪威的森林拍了电影。你去到那里,最好看一看那里的森林。”
小方点了点头,说:“有空把音乐电影小说什么的还有那森林通通来一遍!”
电影中的对决场景蓦然变换到落大雪的季节。
于飞指着画面远方的树木说:“挪威的森林。”
我问:“这明明是中国电影,怎么会是挪威的森林?”
于飞说:“你不知道啊,这是中国电影没错,但所有的外景都是在外国拍的,外景就是外国的景致,懂不?”
我又问:“中国那么大,何必跑到外国拍外景,这么拍电影多烧钱啊!”
于飞说:“你要知道东经120度和本初子午线附近的空气的气味和清新程度是不同的,导演说在那里拍电影更有灵感。”
我豁然明白了作为一个有灵感的中国人是多么宝贵。我曾在网上看见过一张中法文化年的海报宣传画,一个男孩子在色彩斑斓的巴黎街道上拉小提琴卖艺,而当我在中国的地下通道中吹长笛时每次都会与城管发生冲突。我决定把自己的灵感保持下去,这样即使我没有那么多钱来买到灵感,但我无时无刻不拥有着许多无上珍贵的灵感,这会提醒我是在很有价值地活着。
雪越下越大,人越来越悲伤,唱爱的歌声越来越响。
因为看电影的时候我去想别的事了,看到片尾我已经不能投入进去。我观察到许久没说话的麦迪仍静静地坐在那里,茫然地注视着画面远方那片沉浸在大雪中的挪威的森林。
等到所有片尾字幕都悬浮上去,麦迪终于说了一句话:“原来是这样。”
小方问:“原来是怎么样?”
麦迪说:“原来完整地看完了,还是不能够懂。”
于飞感叹起来:“我还从来没看懂过任何故事片呢!万一哪天有个导演拍出一部我能看懂的故事片,我没准会爱上他。对了,射手,你以后不是要写小说么,你和要拿你小说拍电影的导演交流一下,叫他拍一部脍炙人口谁都都能看懂的。”
我心中暗暗苦笑,说:“有时候我都不懂自己在写什么。”
于飞笑着说:“我才没指望能看懂你的作品呢,哪天被搬上银幕了,我拉我老婆一起去看!”
小方说:“我到挪威的电影院去看!”
麦迪看的太专注,似乎还停留在挪威的森林里面。看他的表情,一瞬间我不禁怀疑头顶的天花板正在下雪。
我瞥了眼窗外,没有在下雪,黑暗还好好地铺陈在八月的夜晚。
这时咖啡的提神作用多少发挥出来了,于是我们四人继续打牌。
在小学即将毕业的那个夏天,年级组织了一次郊游,还是登磨盘山,是我第二次抵达山顶。
小学中我在的那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所有同学的外号和喜好大家都互相了解。四年级升五年级的那次分班,我和麦迪被分在了不同班级,自那时起到高中,我和麦迪一直在同一学校的不同班级。我们常常在一起打球,距离或许能影响一些什么,但有时候友情是个例外。
这次的行进路线和从前那次有了区别,在山脚下我们看见了一大片果园,一些果树萌发出了稚嫩的果实,一些还带着花,生机满园的样子很是诱人,真想按一下时间的快进键去瞧瞧秋季中的果树林。果园走到尽头,有一排大概是农庄主人居住的房子,场院之中有十来头黑白花奶牛。大家都好奇地对着奶牛张望,奶牛也都回视着我们,可能它们很少见到这么多行人吧。
在路边的一砌石墙上,我发现了和妈妈在营口居住时吃过的野果黑天天,我随手摘了几小串,身旁的伙伴见我吃的香甜,于是我分给他们一点。过了好多年,在我提笔的此刻,我依然能够回想起妈妈为我摘黑天天的情形。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妈妈公司大楼正门对面的那条横着经过的河流,每逢夏日或者初秋,对岸的河堤的高墙上蔓延的藤蔓吐出妖娆的小小果实,一粒粒珍珠般饱满的果粒随着一阵阵拂来的风轻轻摇动,显得风是那么自然。在那样自然的风中,妈妈拿着一个铝制的饭盒翻越过这边的铁栏杆,然后从河这边的墙坝跳到河堤之上。当时的我有个五六岁或者七八岁,我无法判断出妈妈跳下的高度,但印象中当时的我是不能够跳下那么高的。妈妈撸起裤腿,趟过缓缓的流水,上到对岸,在爬满藤枝的墙上一下子一下子地将一小串一小串的黑天天摘到饭盒里。当时的我不懂得那么多,只是很期待妈妈把好吃的黑天天摆到我面前,还有点嫌妈妈摘的速度不够快。焦急地等待了一会儿,妈妈回过头来比一个OK的手势,盖上饭盒的盖子。我手指把着栏杆,看妈妈沿着同样的途径从对岸过来。妈妈办公室里有一位男同事,他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但是他从来没有给他儿子摘过黑天天,所以在吃妈妈过河摘来的黑天天的时候,我总带着无与伦比的快乐。在我遇见黑天天的那次郊游时,我已经学过朱自清的《背影》,阅读过朱自清父亲爬月台给他买橘子的那些段落,但直到现在我才能够真切地体会到散文中的那种情感。我的妈妈在她不知觉间曾经让我看见了同样的背影,我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幸运而骄傲。
上山的道路比从前那次窄了许多,想来从前老师是觉得我们太年幼走窄路怕有意外发生所以只挑最宽的路走,察觉到这点我不禁欣赏起那个决定爬山路线的老师。不是在所有地方都能够超越前头的同学,但好逞强的男生们一个个都不甘示弱,奋力前进。我跟着麦迪,借着他开出来的缝隙一个个地超越前头的同学,逐渐地我开始跟不上他,于是便放缓脚步。山路上有许多掉落下来的松果,捡起来仔细端详,那松果的视觉效果还不错,但终究不是可以吃的松籽,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松果与松籽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地上铺着一层松针,野草和荆棘萦绕在路的两旁。这次的路线便捷了许多,我发现眼前的树木逐渐稀疏,原来已经逼近山顶。我抬头望见麦迪已经站在了磨盘石上面,抖擞起精神追赶上去。
麦迪已经看了会风景,见我过去,说:“你刚好前十。”
我笑着说:“看到你第一了。”
麦迪的表情忽而变得郑重又神秘,说:“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我随着麦迪登上磨盘石平坦处凸出来的一个四、五米高的小石丘,看见顶端平滑的岩壁之上有一封用黑水性笔写上去的信。那些字写在石头上,笔画多少显得有些扭曲幼稚,但还是能够清楚地辨认出来。
“给昨天傍晚在山顶邂逅的女子,
我是昨天在山顶看见你的那人,我不确定你有没有觉察到我,亦不确定你会不会看到这些文字。希望现在的你正幸福温暖地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即使看不到这信也无妨,我只是有些不吐不快。
我在附近的一家公司工作,每天都履行那些作为职员应当履行的义务。工作谈不上顺心,不过也不讨厌,本身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昨天很早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随后就若有其事地在那里发呆。到了下午,终于从浑浑噩噩中走出来,心想为什么不去爬爬山呢,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强烈吸引着,于是没到下班时间便溜出办公室来爬山。
沿着一个老人指出的路,我很快到达了山顶。视野中的世界不再熟悉,传说中落下过星石的那片星海海岛连带海岸完整地收在眼底,云朵似乎也近了一些。用了好长时间,我才从那样的景色中挣脱出来,别过头,看见你独自一人,坐在最高的那石台上,面朝西方,背对着我。
西方的天际已经有点朱红了,而你穿着红色的衣裳,风吹过你的发迹,它们飘扬起来。你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猜你在思考着什么悲伤的事情,当然坐在山顶看夕阳时不思考什么也很正常,我这个人相当不擅长去猜别人的心思。
西方的红如同绵长的梦境一般寂然地延伸着,我很想过去和你攀谈,又怕惊扰到你。在我犹豫的时间中,你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有回过头来。最后我发现自己终究是缺乏勇气,顺着上山的路,离开了。
回到从山顶上看见的世界,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好像我曾长久地生活在山上一般。夜晚的时候我无法入眠,关于你种种不吉的臆想在我脑际间围绕,我感到十分不安,后悔当时没有走上前去和你交谈。
没等天亮,我便起床去山顶寻找你,反正无法继续成眠。当我再到达山顶时,你已不复坐在那里。红色的衣摆,飘扬的发迹,以及那怅然的夕阳,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影子留了下来,世界在这同一片影子中悄无声息地运转。
我走到你昨日傍晚坐的位置,发现不远的前方是一个绝壁,绝壁下面只有一弯流水,没有你的踪迹。我想那水流是从附近的水库流出来的。
我坐在你看夕阳的那个石台,谛听着水流的声音,静静地等待破晓到来。当光芒从我手指间穿过,水流声似乎骤然被放大了许多倍。那光芒和那声音擦拭着我的耳朵,我忽然悲伤得说不出话,当然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之诉说。
然后我用随身携带的笔,在这石头上写了这封信,你可能永远不会看见。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快乐。在我回归到山下的寻常日子后,我会为你祝福一阵子。”
落款的时间是我们登山的当天,写信的人没有留下名字。
看完岩壁上的信,我想和麦迪交流一下这封信:“他怎么不留个地址或者联系电话什么的,那样红衣女子看见了也方便联络他。”
麦迪也有点困惑,想了想,说:“他可能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你觉得她能看见?”
我摇了摇头。
这时,落在后头的那些同学也接连登上了山顶,不少人发现了我和麦迪看见的信,都好奇地簇过来,想要一探究竟。费了好大劲,我们从人缝中挤了出去。
从山上下来,我们又看到黑白花奶牛,这次它们不大愿意理睬人,若无其事地咀嚼着草料。回到校园,我和麦迪仍然精力充沛,似乎找人捉对打了会儿篮球,直到中国黄的月牙儿在东方露出笑容。
打牌到凌晨三点多,麦迪说了和她分手的消息。
我知道对于那些落水的人,恰到好处的安慰好比可以将人援引上岸的救命稻草,但一句安慰只能温拭一道伤口,如同创可帖般不可重复使用。给予安慰需要经验,而获得经验犹如植物开花,需要久长的时间。我们就是这样成长过来。
“既然青春作伴,就没什么好悲伤。”
麦迪不说话,四个人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般有节奏地抓牌。
于飞突兀地来了一句:“是没什么好悲伤的。”
然后四下无话,麦迪的情绪多少感染了我们,没打完那圈,我们就各自准备休息。我倒在沙发上,闭上双眼,任凭一团团小电光在脑际中回荡。究竟什么才是值得悲伤的呢?等我们每个人都成长到了不再青春的年纪,是否会为了拥有一个没有悲伤的青春而不去为任何事情感到悲伤呢?
我醒来很早,洗了洗脸,拍了拍睡梦中的于飞和他告辞。
临走前,我又去我喜欢的那个阳台看了会儿风景。山树青翠,灰白的鸽群从对岸的屋顶起飞,在天空中来回盘旋。我心中默数着正在飞行的鸽子的个数,忽然发现在鸽群飞行高度三倍以上的地方有一只飞禽看起来跟眼前的鸽子差不多大小。定睛一瞧,那是一只对途经景色没有丝毫留恋的苍鹰,它有力地挥着翅膀,越过磨盘山的副峰,决绝地向更西方飞翔而去。我望着这位不知从何来又不知将何去的过客消失在蓝天尽头。
十一月末,我双手抓篮圈失误,掉下来摔断了左臂。手术前后连续十八个小时不允许饮食,进行完手术的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妈妈在一旁不停用湿毛巾擦着我达到身子。熬到两点多,喝了点水,终于不塌实地睡去。睡眠中妈妈为我的每一个轻微动作而高度紧张。
一觉醒来,窗外的世界已经是大雪纷飞。雪整整落了三天三夜,窗外小阳台飞檐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来厚。报纸上说这是大连五十四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房间望得见大海,每天早上起床后会开一阵子窗来更新空气,太阳恰到好处地从东方的海面上浮起,能观察到那光芒是如何一点点地将世界照亮。陆地的一半以上都由白雪覆盖,窗子上的反光犹如一颗颗璀璨的钻石,流转着雪花形状的明亮。
初中时学校的校长是个传奇人物,他高中毕业后便开始给大学生讲语文课,当时给我们当语文老师。一次,他要求我们写三十篇话题是海的日记,记得当时大家都心怀不满,我似乎也口有抱怨。那次我们连续写了三篇关于海的日记,开始感觉还好,后来就难免语塞词穷。而现在我觉得自己能够写出无数篇海,是真的无数无数篇,虽然我还没有乘过轮船。
休养的那些日子,有的傍晚晴朗,有的傍晚多云。霓虹如同水雾在城市低空绵延涌荡,低速行驶的车辆在马路上排起长龙。
在广播上说火星离地球最近的那个夜晚,我打开窗子想看星空,固然弄不清楚哪颗是火星,但看上一眼也是值当。不巧那天空中飘着一层云彩,我瞧着几片薄云雕刻一般从月亮上面反复经过。
一次正在吃饭,妈妈说在家里煲汤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
对方说:“喂,我想找一下于飞。”
妈妈说:“你大概打错了。你是哪位呢?”
对方说:“射手。”那是我的绰号。
交谈了一阵子,妈妈终于弄明白那是来询问我情况的同学,耐心回答过去。
我一边喝妈妈煲的汤,一边听妈妈说:“那个叫于风的同学大概不经常打电话吧。”
忽然间在我心中翻涌起一阵悲哀伴随感谢:当于飞自以为是的恋人莫名其妙地离他远去的时候,他都不曾打过一个电话去询问原因。所以他一直那么疑惑,为何他想要抵达的地方和现实之间总存在着几万公里的差距。
固然许多事实都追寻不到任何原因,但我想我钦佩于飞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决心不流浪则已,一流浪就要流浪到外太空去。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三毛说歌词并非完全是她的手笔,如果流浪只是为了小鸟小溪什么的,那么不流浪也罢。
一天,隔壁房间有个穿墨绿外套的女子爬上了小阳台。她在飞檐上堆起了一个小雪人,小雪人不仅戴着帽子,手里还插着花。无聊时,我喜欢去看小雪人,总觉得很安慰。
然而雪毕竟是在缓慢融化。小雪人的帽子被风掳去了,手中的鲜花也被吹折了,原本胖乎乎的身子也显得瘦削了。惟独小雪人脸上那明媚的笑容,任凭沧桑变化,却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出院的那个早上,天空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我穿着一件漂亮的外套,独自打车去学校。一路景境亲切,又被白雪装点,显得更加可爱。
聊着聊着,司机问:“篮球打得可好?”
“连续进过22个中投。”
“蛮不错嘛,小子!”
每年劳动节长假前,高中都有一个篝火晚会,照例下午会放半天假给大家来筹划活动。大家兵分几路,有去采购的,有去K歌的,有去上网的,最爱上体活的课那些家伙一下子都从世界上蒸发了踪影。我当时的心境已然如同到前线打仗的盖茨比一般,对哪个都乐衷不来,忽然间有种“notgoinganywhere”的感觉。然而我必须找到一个立足之境,我需要那样一个地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我决定去独自爬山,与其说是一时诞生的念头,倒不如说是一直潜伏的愿望。出发前,我带上从来不带的表,穿上厚实的毛线外衣,口袋里揣着一支笔和一个小笔记本,准备在山顶将我一直在脑海中酝酿的那个童话完成。
我向磨盘山徒步行进,四、五站的路程虽说有点长,但倘若乘车前往,依我当时的心情,难免会被遗憾缠绕。不断靠近的过程中,山逐渐失却了它的轮廓。走着走着,我发现我已遗忘了儿时登山的路线。磨盘山似乎对我抿唇一笑,封闭起它的入口。对于上山的困难我早有预料,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明白黑天天不会成熟在每个季节,所谓的幸运亦不是无时无刻都会存在。我记起从于飞家阳台望见的磨盘山副峰,我决心从那里突破。
以科学的角度定义,磨盘山只是一个丘陵,不该对前来探询者设有防备。我在心中默默鼓舞自己。
我走至有鸽子盘旋的于飞家对岸,在空旷的山坡上,果然寻到了一条山路。视野中有几个妇人俯下身子在采摘野菜,山路左边有一家农户,右边有一幢正在建筑的楼房的施工现场。我不假思索,顺着山路向上登去,晓得再过不久眼前呈现的将不再是这样的风景。
沿着山路行进了五分钟左右,迎面碰见了一个下山的奶奶,她提着一篮子山菜。我问她这路是否通向磨盘山的山顶,她也不甚了了,只是说翻过几个山头大概就能到达。我谢过她,回首向来时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树木将曲折的小路遮掩起来,那家农户还有那个工地干净利落地从视野中消失,水平视线中只有一座大厦还散发着文明的气息,我想数一数它有没有三十层,转念间又觉得即使数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便按原路继续前进。
不知是坠落了多少年的红褐松针在泥土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我感慨这些树木表面常青的底下原来有着如此繁多的红褐代价。不时能见到清新妍丽的花朵,往往开在岩石旁边。正当我浅浅思考着那个童话,一只山雀从枯草丛中骤然蹿出,明明生着麻雀的形象,个头却足有两只喜鹊那么大。想仔细再瞧时,那山雀已然飞远得缈无踪影。我一边平缓着突来的心悸,一边仔细地观察周遭的环境,只怕这山中还蛰伏着老虎那样大的猫。镇定下来后,感觉有些路段十分狭窄,需要拨开带刺的灌木才能通过。大型动物定然无法活跃在这样的山中,这结论倒是能让人放轻松。
沿途的景致千篇一律然而又略有差异,因为我十分确信自己一直在上坡,所以当我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石堆时,我能够肯定那只是与我方才经过的相似的另一堆石头。再次回望,那高楼已然渺小得可怜,更远方的景色映入眼帘,亲密的小丘陵们绵延不绝。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听见种种陌生的鸟虫鸣声萦回在四周的山林,如同追忆似水年华的叹息,将山林连同我的心衬托得仿佛永眠不醒的梦一般幽寂。
我唱起“反方向的钟”里头那段快节奏忧伤的歌词,将一切沉重抛在脑后的山下,再次向我那轻盈的童话起程。
因为人迹罕至,两边的带刺灌木将枝条延伸到了路的中央,有时候我弯下腰从缝隙中钻过去,有时候直截拨开它们走过去,总是有些不依饶的小刺在我的毛衣外套上面刮起线头。在一个岔路前,我感觉有必要作一下标记,于是撕下笔记本上的一页纸别在路旁显眼的树枝上。
在随后的前进途中,凡是碰到难以判断的线路我都留下标记。第一处标记与第二处标记间是一段相对平缓宽敞的两百米左右的山路,我走到了面对大海的山的背脊,方才还看得见的高楼已然失却了影踪,留下来陪伴我的是那些簇拥起这城市喧嚣烟火的那些丘陵。在这晚春的下午,它们终于得以坦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二处标记以上的道路愈发艰难。是谁将这路开辟出来的呢?意义又在何处呢?我想象那人不断挥动斧子斩下前方的荆棘,我也要不断舞动笔墨描绘心中的童话。我们之间有着共通的心情,觉察到这点无须面对面的交流。
第三处标记是我上山时作的最后一处标记,离山顶大概还有五十多米,能辩识出来的路已不复存在。而磨盘山就在这山头的后边,我不能停下脚步。此时我成为了一个开拓者。感谢时光,让我变得越来越勇敢,可能别人察觉不到,但我自己明白。
可我只成为了一个二十米的开拓者,然后被茂密的树木拒绝。呵一口惆怅,我返还第三处标记,从另一个角度向这副峰的山顶发起冲击。走出十来米,标记已模糊在杂草丛中,前方是一块十余米高的石头,有大概60度的倾斜,我用手指把住石坡的缝隙,沿石头往上爬。爬过石坡,我又被密布的植物拦截下来。
我坐在石头的顶端,看见不远处堆积的落叶上面竟然有一个烟头,不由微微地笑了一下。瞧下手表,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而我还没有找到上磨盘山的路。我掏出本子和笔,准备写那个童话。
写点儿什么好呢?蓝天白云树木泥土以及披拂的树影正将我环绕在一个静默的世界。
“只有一小片天空了,还好它还是蓝的。”我在纸上写下。
写完这一行,我发现我已经表达不出我想表达的东西。
“请耐心等待,千只鹤会飞来将你带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我无声地和他述说。
我小心地从大石上爬下,打算原路返回,回到那个准备拥抱我并且牢牢不放的世界。
下山途中,方才目睹的情境演化成短暂的回忆一一浮现眼前,仿佛要我重新领略一遍。然而走出了三、四百米,我还是没发现自己作的前两处标记,我知道已经走上了错误的路径。此时视野中惟有一座座的丘陵,看不到那幢可以给我些许平衡感的高楼。于是我反复在那一片区域上徘徊,但我找寻的始终没有出现,莫非这是对我未能完成童话的惩罚不成?
我迷失了道路,但没有迷失下山的方向,多么告慰。左寻右觅前顾后瞻,能指引我的究竟没有任何事物。我随地坐了下来,翻起了我那个预备写童话的本子,上面惟有一句话而已。
“只有一小片天空了,还好它还是蓝的。”
我抬头望了望,果然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但它是多么湛蓝啊。我曾经以为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但老实说我不愿意失去这看天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失去看海的时候,我还不愿失去好多好多时候,我珍惜它们,我的梦想,母亲摘给我的黑天天,小雪人脸上那不变的微笑,甚至那……
我决意要站起来,只要我一直朝下走,不断降低我身处的海拔高度,就一定能回到地面,一种单纯而强大的信念充盈着我。我试图站起身,却发现我已经被一圈的带刺矮树包围了,我不知道是如何置身此境的,这个没法和在饭店点菜一样自由选择。我集中精神观察眼下的情况,四面八方都是障碍。我不禁想起那个我蛮喜欢的拳击手,他能两个勾拳就赢下一场比赛,但最后还是有人能把他击败。一切皆有漏洞,地球没准是更高智慧创造出来的一个游乐场,他们操纵我们进行逼真的虚拟人生游戏,但我们可以选择不由摆布,巧妙地戳穿他们,这样所谓的虚拟游戏便不复存在,剩下的是真实的人生要一直面对。
眼前是多么真实的四面楚歌啊!项羽敌不过楚歌只是不想突围而已,而我不是项羽。我连续拨开两米以内要束缚住我的荆棘,从矮树的包围圈中脱身而出。
之后我一直在没有路的地方向下行进,每一两分钟就在经过的树枝上别一张纸条,用笔在上面记下当时的时间。相似的困境又遇到了几次,但没有什么是化解不了的。
树木渐渐不是松柏,换成了别的树,一地的残枝与黄叶,鸟虫的鸣声也听不见了。我偶然瞥了一眼下山走过的路线,发现我方才是从这山的醵隙上逾越过来的,我忽然发现那深邃的醵隙,不免有几分震惊。在那山的裂缝里,不多的树木都是倾斜地生长着,表层的泥土皮肤剥落,山露出了原始的基石,看起来坚韧而粗糙。我心情不知觉间好了许多。目光移向远方,那个熟悉的高楼又来和我打照面了。
树木变成庄稼,庄稼变成农户,我意犹未尽又兜了一个小圈,才和这山告别。下山的地点距离上山的地点已经有三站的车程,我看了下表,全过程正好两个小时,下山用了上山两倍多的时间。
回到地面,天空变得无比辽阔,却好像没有只是一小片时那么美丽。山上的松树有多高来着?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也并不觉得遗憾。这时我才感觉到口渴,汗水已经把里面的衣裳湿透了。我脱掉外衣挂在肩上,走在缓缓的风中。
和仅仅一下午不见的同学们重逢,感觉真他妈的亲切。去采购的那些买了一卡车的烧烤与零食,去K歌的那些唱了十几打的流行金曲,去网游的那些又获得了几万的游戏经验值,虽然我没写出我的千只鹤,还弄脏了鞋,但我觉得自己是独特而崭新的。
篝火点燃之前,高三年级有个成人宣誓的集体活动,听起来更像一个集体撒谎活动,誓词里面充满了卡夫卡式的荒诞。我随同大家一起举起拳头,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等待风景从海平面远方浮现。
木堆燃起来了,大团的火焰如同在狂风中剧烈颤动的鲜红树木。一些同学在篝火外围手拉手构起了两个圈子,他们唱着跳着朝不同的方向永无休止地旋舞下去。
我和于飞描述起我的那个童话:“魔法国每年的园游会上,百姓们都去为那些将去远方修行的能召唤出仙鹤的优秀少年们送别。在人群中的他电光火石地爱上了骑鹤的她,他很羡慕她能召唤出仙鹤。在她在雪山上修行期间,他从外婆那获知有一种关于爱的魔法,为了配制出那种魔法,他毅然扎入了茂密无比的森林去寻找草药。当他倒在一块大石上精疲力竭时,他恍然觉得已寻觅到了那种魔法,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日落时分,从世界各个角落飞出来上千只神圣而美丽的白鹤,它们用翅膀将他托起,浩荡地飞向那轮安详美满的太阳。”
“他为什么要去那森林呢?”
“我不知道。”
“你是作者,怎么能不知道?”
“我是个幻想家,我不知道我的幻想是不是真的。”
“这种事情只能在童话里发生。”
“干杯吧!”
这时烟花飞升,那眩丽的光芒一直蹿到月亮旁边,我忽然想起在山上看到的明黄间或翠绿的蝴蝶。
高中毕业后的又一个八月,我去学校附近的一个花园散心。时间恰是正午,距和于飞约好一起打球的下午还有一些时候。他说他现在离哪个梦想都很遥远,而我想这就如同投篮,投中之前总有投失,与其去叹息,不如把时间用来拼抢篮板,认真地投好下一个球。
近处的土坡上,八月的玉米地在风中轻轻摇晃,如同沉浸在悠扬的乐声中。在这片我见过绿得最漂亮的玉米地后边,一片小云朵正飘在磨盘山的峰顶。
我拿出童话本子,在那句序言后面写下:
“最后一瓶魔法药水早被喝掉了,连变出一根牛角面包的法力都没有了。森林里的道路艰难而遥远,哪里走得到尽头呢?他仰面躺在林中的红色巨石上面,用最后的力气变出一朵嫩绿色的玫瑰。他心怀虔诚地转动花枝,长久地欣赏着上面开出的花苞。秋日下午的阳光穿过高树的缝隙洒在红色巨石上面,温热着他的身体,也温暖着那朵花儿……”
一阵喧闹从身后传来,打扰了我的思路。我回头看去,原来是两个孩子在那里扮演环球旅行家。
“我们出发要去哪里呢?”
“珍珠港!”
“不好!”
“那么去北极!!”
“好,起航!!!”
“起航啦!!!”
孩子们原地不动,嘴巴里发出马达的轰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