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早上,她还没有化妆,在黑发的映衬下,白净的脸色因为兴奋而透出粉红,宛如一个清纯的大学生。丈夫左募光提议去太湖旅游,董纤云听了十分惊喜,不过,她又担忧黄金周里旅馆爆满而无处住宿。
左募光就让她看电脑里的照片,告诉她,只要愿意互换住房,住宿问题就迎刃而解:“我在网上看到陈泽浩夫妇正要来北京旅游。他们家住在太湖之滨,这些照片就是他家的房子。”
几张远景照,在烟波浩淼的太湖边上,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陈家的两层别墅与峻峭的山势、山上的密林融为一体,真是个宁静悠远的世外桃源。董纤云想像着太湖人家的生活,憧憬地说:“哇,临湖而居,我们就可以痛快地玩一个星期!”
丈夫好久没有主动体贴过自己了,总说是忙于业务,不过前段时间,董纤云偶然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风言风语。虽然没有证据,她却一直无法释怀。毕竟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的,丈夫这样身价千万、相貌堂堂的男子,哪个女孩子会不钟情于他呢?现在正是华都大厦工程竞标的关键时刻,丈夫却舍得把公司业务搁在一边,宁愿陪伴她旅行,也许他是良心发现而痛改前非了吧?这样想着,就足以让她满足而陶醉了。
下午从北京起飞,夜幕低垂时他们就抵达了太湖边的渔荡山,陈家别墅位于山腰。起风了,风声呜呜地穿行在树枝间,饱含水汽的风吹到身上,董纤云不禁打了个哆嗦。
在约定的地方找到了钥匙,他们开门进去。董纤云被屋内的情景惊呆了,她的脸上的神情凝固,优美动人的身体僵住了。她久久地站在门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慌乱地用视线搜索屋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豪华气派屋子里,家具样式、装修风格都和自己家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反复提醒自己,她真以为自己是回家了。
“宾至如归,” 丈夫笑着把她推进屋里。宾至如归应该是种温暖美好的感觉,但眼前的情形让她无法理解,心中不禁疑窦众生,恐惧不已。
她退却几步说:“募光,这房子怪怪的,我们还是去住旅馆吧。”
左募光转身安慰她说:“别理它。你太累了,早早休息,明天再玩吧。”
可她仍旧无法平息心中的疑惑:这屋子为什么这么像北京的家?难道是巧合?那还不如相信这房子就是左募光的。现在这个世界上,家外有室,三妻四妾的男人比比皆是。暗地里背着妻子另置一套别墅,虽然花费不菲,但这对左募光这样的男人来说也是易如翻掌。不过,既然左募光要瞒着自己,又为何携我来游玩?她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左募光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劝解说:“别想那么多了。我好不容易从网上搜寻到这套和我们家一模一样的房子,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别再疑神疑鬼了。”
他的眼神闪烁,似乎在掩饰什么。他越是解释,董纤云就越加狐疑。
客厅里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是只灰鹦鹉,灰蓝色的羽毛、黑嘴、红尾,漆黑的眼珠侧着盯住人,目光神秘莫测。照理说,灰鹦鹉是所有鹦鹉中最聪明,最善于学舌的。但董纤云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它,用夸张的热情对它说你好时,鹦鹉却冷漠地站在栖木上。它无声无息,只是用深渊一般的眼睛盯着她的身后,看起来根本不打算理睬她。董纤云感到背后窜上来一股寒气,她觉得这只鹦鹉是故意的。好在她只是来此住宿,不用和它朝夕相处。想到这里,她赶紧离开了客厅。
来到楼上,冲个澡,洗去一身的旅途风尘,她感觉一下子神清气爽了,卧室的门开着,从太湖里来的风冷飕飕的。于是她开始逐一检查房间门窗,看看是否关严。这是她的习惯,是为了防备夜里的风雨,防范盗贼的闯入。也许两种目的兼而有之吧。心里明知这是一种可笑的强迫症,却仍然无法改掉。也许在内心深处潜藏着对外界的恐惧感吧?现在身处别人的别墅,如果不检查,就更没有安全感了。
丈夫留在卧室里看电视。她逐一检查了楼上的房间后,就下了楼。厨房的窗虚掩着,她轻轻把它关严了。她正要离开时,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直觉告诉她: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是什么呢?
她的发现让她惶惑不安,胃部抽紧、心跳加速、肌肉僵硬,双眼直直地盯着刀具架:流理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刀具架:七件套刀具架,德国双立人。刀具架上赫然露着一个黑洞洞的方扁形孔——这里缺了一把刀——而且,缺的恰恰是最尖最利的剔骨刀!
这家主人的生活是高品味、讲究细节的,所以不太可能在厨房里留下这个缺憾。陈泽浩外出旅游难道需要带刀防身吗?不,绝对不会。因为他们是坐飞机去北京的,带着刀是通不过安检的。难道……难道是左募光?董纤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几乎惊叫起来:不、不、不会的!可是,她越压制,就越是相信这个结论。
她呆呆地站在厨房里,劝自己不能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陈泽浩应该已经到达北京了吧,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他。对,就这么办!
于是,她走进客厅,拿起了电话听筒。这时,身后冷不防响起了一声怪叫:“杀!”
董纤云被这叫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听筒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哀求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募光……”
身后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止:“呱嘎……杀……杀……来杀……嘎呀……杀……”
她恐惧到了极点,怯怯地回过头去——原来是那只鹦鹉。它蹲在栖木上,狂燥地叫着:“杀!嘎嗄、杀、杀!”
楼上传来哗哗的水声,左募光正在洗澡,他模模糊糊听到楼下有响声,大声地问:“你怎么了?和谁在说话啊?”
她连忙大声回答:“我、我给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到了。”她不想再打电话了,趁着左募光洗澡,何不搜查一下,看看他把剔骨刀藏在哪里呢?
她快步走到楼上,翻查丈夫的行李、抽屉、枕头下面、床底,最后,她注意到挂在衣橱里的西服里露出了报纸的一角,报纸里裹着的,正是那把剔骨刀!
天哪,他居然把刀藏在西服口袋里!其用意不是昭然若揭?
她的眼前一抹黑,晕眩、浑身冰冷。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她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为什么不逃?现在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出了浴室,现在冲出去难免和他狭路相逢;而且人地两生,逃到哪里去?绝不能让丈夫看出破绽,打草惊蛇可是后果不堪设想。只有假装毫不知情,再找机会和他周旋,这样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她坐进沙发里,呆呆地看电视。
丈夫出来了,默默地穿戴起衣服。他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天衣无缝。现在他在盘算什么呢?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冰冷而压抑,心跳声几乎响彻整个卧室。她再也受不了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找个什么借口呢?
这时,楼下的电话忽然响了。董纤云抢先说:“我去接。”这是老天给她的逃生机会吧。
电话里,陈泽浩问:“鹦鹉喂过了吗?请你们好好照看,这可是我老婆的至爱,上个月刚刚买来的。”
按照换房合约,他们应该给鹦鹉喂食。董纤云回答说:“唔……还没喂……”这时,她听到了下楼的脚步,眼睛的余光瞟见丈夫居然跟着她下楼了!
左募光问:“是叫我们喂鹦鹉吧,差点就忘了!”
贮食筒早就空了,鹦鹉想必也饿了。左募光拿来饲料,舀进去。鹦鹉却呆若木鸡,对饲料视而不见,它偏着头,黑眼珠里射出一道阴森的寒光,逼得董纤云不敢直视。
陈泽浩显然非常喜爱他养的鹦鹉,在电话里一个劲地交待,要董纤云精心照料。她拿着听筒,却魂不守舍,什么也没听进去。
这时,鹦鹉却又疯狂地嘶叫起来:“杀!杀!来、来杀、呀!呀嘎嘎嘎……”这声音,加上身边站着居心叵测的丈夫,不禁令董纤云毛骨悚然。
左募光大声呵斥道:“死鹦鹉,闭嘴!”
但鹦鹉显得兴奋异常,仍然不肯停嘴:“杀、杀、快杀……”
左募光显然被鹦鹉惹恼了,他通红的双眼充满了血色,猛地打开笼门,一把攥住了鹦鹉的脖子:“这呆鸟,我叫你闹!”鹦鹉拼命扑楞着翅膀垂死挣扎,羽毛纷扬,嘴角鲜血淋漓。
董纤云连声向陈泽浩表示歉意,对他说:“没什么,刚才是你们家的鹦鹉……哦,也许是它饿急了吧。现在没事了,已经在喂了,你听它平静多了。” 她挂上电话,回头一看,被触目惊心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鹦鹉朝天躺在地上,明显是死了,因为它的脑袋不见了,是被活生生切下来的!左募光右手捏着鹦鹉血淋淋的头,左手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他脸色狰狞,眼睛通红,活像一个恶魔!
而鹦鹉头虽然被捏扁了,但它黑漆漆的眼珠仿佛仍在转动,仍然顽强地、死死地盯着董纤云!
董纤云“哇”得尖叫起来,她惊惶失措地叫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左募光急切慌乱地向她解释:“你别怕我。我是被那只鹦鹉烦透了,我不想让它破坏我们的旅行。老婆,来,别逃……”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上前抱住她。
他的解释太荒唐了——鹦鹉会破坏他们的旅行吗?为了安宁就可以残忍地杀死别人家的鹦鹉吗?还有这古怪的房子,这残暴血腥的行为,他藏在西服里的剔骨刀——她还能相信丈夫吗?不,绝不能相信!除非她不怕死。可是她怕,怕得要命。仿佛一个晴天霹雳,现在她弄清楚了这件可怕的事:这次旅行是个陷阱,丈夫把她骗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掉她!
恐惧激发了她的潜能,她敏捷地转身跑上楼梯,朝楼上逃去。跑到楼梯的拐角处,她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差点撞到拐角里放着的红木矮几上面。要快!要尽快摆脱这个恶魔。也许他不是恶魔,但他肯定是疯了!为了逃命,她扶着矮几,拼命挣扎起身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视线正好与摆放在矮几上的照片持平。虽然董纤云慌慌张张、目光迷离,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是左募光,他怀里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人,他把自己的下巴紧紧地贴在那女人的头发里!
她觉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他另有女人!他真的不要我了!他要杀我!她回头一看,左募光正在楼梯上快步追来。说时迟那时快,她毫不犹豫地抓起矮几朝左募光扔去。沉重的矮几不偏不倚地砸在左募光的头上,和他一起滚到了楼梯下面。她不敢停留,逃进楼上的卧室里锁上了门。
在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后,她侧耳静听,外面寂静无声。她偷偷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在楼梯下看到了左募光的尸体。她惊惧万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犯罪的手,它们是那么可恨、那么可怕、那么肮脏!虽然丈夫骗了自己,他暗地里买了这幢房子,并且把他骗到这儿,又拿着刀想杀她,但自己怎么能够杀人呢!本能的厌恶和反感让她哇的一声呕吐了,吐得翻肠搅肚天昏地暗才算止住。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我杀人了!她觉得万念俱灰,披头散发,浑身颤栗,丧魂落魄地站着,直到凌晨三点,才拨通了110。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对警察和盘托出:和陈泽浩夫妇的换房游、左募光杀鹦鹉又追杀自己、自己失手打死了左募光。
第二天,在拘留所里,预审员问董纤云:“你们为什么要杀陈泽浩夫妇?你们两家有什么恩怨?”
董纤云如坠五雾,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次茫然地哑口无言。
“你真的不知道?凶手潜入了你们北京的别墅里,陈泽浩夫妇双双遇害。北京警方已经和我们取得联系,他们在你家里找到了监视录像。”
董纤云完全不知道监控录像的事,头脑一片空白,一天内发生这么多事情,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只是说:“你们查出后告诉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下午,预审员就来把事实真相告诉了她。据警方推测,事情是这样的:
在华都大厦的竞标中,左募光的公司占有绝对优势。但他的对手在明知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居然威胁左募光放弃工程竞标,不然就除掉他。左募光知道对方有很深的黑社会背景,来者不善。他左右为难:放弃竞标,将使公司遭到灭顶之灾;报警,又会招来杀身之祸。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在网上找到了相貌酷似自己的陈泽浩来当替死鬼。左募光在住所周围的隐蔽处偷偷地安装了几个监视录像,如果陈泽浩住进左募光的别墅后遇害,这些录像就能帮警方找到凶手,就能顺藤摸瓜抓住幕后的主谋,也就能够为左募光除掉心头大患。于是,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左募光就回答对手说,敢杀他就尽管来吧!做完这些,他就逃到太湖之滨来静观其变。但他下意识里仍然害怕对方会派人追踪到这里,就把陈泽浩家的刀藏在西服口袋里,以备防身。
预审员解释说:“左募光偷偷藏起那把剔骨刀,不是要杀你,而是要保护你。他之所以不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担心!”
这么说,左募光是爱我的,甚至不惜用生命来保护我——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董纤云悲恸欲绝,她哭天抢地,过了好久才问:“为什么我们两家的房子装修得差不多呢?”
一个年轻秀气的警察抢答道:“也许是装修公司抄袭了你们家的装修方案吧。这种事情太多了,现在是信息时代嘛!”
董纤云还是迷惑:“那我打电话的时候,鹦鹉为什么忽然狂叫‘杀!杀!’?”
年轻警察恍然大悟地答道:“对了,我知道。陈泽浩喜欢下围棋,这在本地可是大有名气。他经常打电话邀请棋友到他家去下棋。在电话里,他常常说‘来杀几盘棋,杀几盘。’有时熟悉的棋友之间干脆就简略地说‘杀,来杀!’鹦鹉耳濡目染,就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见有人拿起电话机就条件反射地喊‘杀’,这也不奇怪呀!”
预审员一本正经地说:“要我解释啊,这是一种动物的直觉。这鹦鹉从左募光的目光中看出了杀气。要知道,越是没有理性的东西,它的直觉就越是发达。这鹦鹉靠直觉探测到了左募光心里的杀气呢!”
年轻警察说:“那么,左募光为什么要杀鹦鹉呢?”
预审员说:“在这个时刻,‘杀’字对左募光而言有太强烈的意义——对手要杀他;陈泽浩将要被人杀害。心里有鬼的人往往疑神疑鬼,在神经过敏的状态下,他以为鹦鹉识破了他的诡计,怕它说的话让电话里陈泽浩听到。再说,他知道陈泽浩反正难逃一死,所以就毫无顾忌地杀鹦灭口。没想到,反而让这只死鹦鹉破坏了他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