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坐在你自行车大梁上的感觉
每天下班的路上,总能碰见三五成群的中学生,或手挽着手,或勾肩搭背,或同骑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走过。尤其那些青涩的小女孩猫一样坐在男生们自行车的大梁上,而这些未来的男子汉们时而抬头看路,时而低头俯耳柔声细语,直将我的思绪引回到那青春萌动的中学时代。
那个初夏的下午,我也曾身不由己地坐在你自行车的大梁上,时间刹时变得短暂而漫长。那是怎样的一个下午,我小心奕奕地坐在你自行车的大梁上。我的心一直悬得老高,我担心路上遇见熟人或者同学,我担心颠簸的小路令我们连人带车翻滚下来,我担心这样坐你的车会招来流言蜚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沿着日夜流淌不息的小河,静静地延伸向远方。据说这条河一直流向黄河,然后又流进了海洋。我不知道这条小路是不是也一直通向海洋,但我从未走到过它的尽头,也未把握过它的方向。这是一条天然的小路,从未有人动过一粒沙土,而是由卡车及周围人们的脚沿着小河踩出来的。在这样的路上骑自行车,那颠簸与震动可真是非同小可。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与班里的一个女生结伴行走在这条沿河的小路上,突然叮铃铃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我俩没有回头,只不约而同地往边上让了让,只当是我们挡住了哪辆自行车的路。谁知铃声固执地响着,接着你就出现在我俩的面前。我的心里一阵慌张,虽然平时与你几乎没有过正面的交流,但从你的行动举止上,你的眼神里,我早已读取了那份专属于我的信息。我们还小,我不想因此而影响学习,我更害怕同学们的流言蜚语,所以一直装傻充愣,尽可能地回避着你。而今天狭路相逢,你又将自行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预感到会有故事发生,手心里有些冒汗,脸也跟着微微发红,于是将头扭向别处,不敢正视你的眼睛。
你还是提出了要我们与你同行。我拒绝,拒绝了一遍又一遍,这不平坦的小路,你带着我们两个女生,怎么可能?你固执地坚持着,固执地推着自行车与我们同行。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耐性,更害怕这样并肩地走着,同样会给别人看了说三道四,而骑在自行车上,总比步行要快些,于是不情愿地答应坐上你的自行车。当然女同学坐在后面,我就只有大梁这个位置了。
你的车技确实了得。带着我们两个人,居然也能稳稳当当地前行。而我,一路上战战兢兢,你温热的呼吸象电流一样钻入我的衣领,钻入了我的心,这种麻酥酥的感觉迅速浸遍了全身。我不敢直起腰身,唯恐触及你那宽阔结实的前胸;我不敢抬起头来,唯恐我的后脑会碰到你那温润的嘴唇;我也不敢将头左右扭动,唯恐你看到我眼底那份惊恐与温情。我就这样木偶一样地,木偶一样地坐在你自行车的大梁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几千米的小路好似万里长征,在我的心里走了好久好久。这段小路又象是很短很短,转眼间就已到了终点。我就这样矛盾着,矛盾着坐在你自行车大梁上的感觉。
看着眼前走过的学生,让我又记起了当年坐在你自行车大梁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的记忆里象是电脑显示器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中,只要轻轻的触动,就会鲜活地重现在我的脑海中。
二 那晚看你的日记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因为要整理笔记留在了教室里,与我同在的还有另一位女同学。我们共用一支蜡烛,埋头认真地抄写,全然没有注意到你在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你手上拿着一本精致的日记本及一本小说,你凑到我们俩的对面坐了下来。你说你没有蜡烛,借个光怎样。我点头算是应允,继续埋头整理我的笔记,不再搭理你。可是心里已不再平静,虽然我埋着头,仍能感觉到你投射到我头顶上那灼热的目光。
你东一句西一句地与那个女生闲扯着,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只专心于我的笔记。终于,你再也忍不住,将你的日记本放在我的面前,说有一篇日记想要我修改修改。我借口说日记是纯私人的东西,我怎么好指手划脚,本打算委婉拒绝。可你是个天生倔强的男孩,我的婉拒在你的倔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好小心奕奕地打开你的日记本,翻开你折上角的那一页。刺眼的“哥哥”、“妹妹”映入眼帘,直窘得我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你这是写给我的,可我努力找着各种理由试图推翻这样的猜测,我强装镇静和糊涂与你开着玩笑,“哟,这哥哥妹妹的是不是心里有鬼呀?”你不置可否,满眼微笑地看着我。我的心里象是揣了只小白兔,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至今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你日记里的一句:小河边上栽柳树,想妹想得睡不着觉。这是家乡流行的劝酒调,情窦初开的你借这个来表达你稚嫩的相思的味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当时,我们象是两颗青涩的果子,不可以轻易摘取也不可以轻易品尝的呀,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不能让感情支配言行,我们不能对自己的未来不负责任。而我也非常害怕被别人议论,说三道四的让人难堪。
然而,我们那间教室的隔壁就住着班主任。没想到第二天课堂上,班主任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地含沙射影,说什么晚上有人下自习了不回去休息,在教室里谈笑风生,他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是什么样内容,鉴于维护当事人的自尊,他不想点名,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专心学习,不要让情感把理智战胜。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我的脸上火烧似的疼,怎么会是这样,我们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呀。
从此,我有意避开你,避开你的关心,避开你的眼神,避开一切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不管你的感受,我不管你的伤悲,我也不管你的一片真心。我是一名学生,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我不能让自己分心,我不能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前程,我更不能让老师同学对我议论纷纷,我不能,不能,不管你懂还是不懂。
那晚因为自己的不小心,看了你的日记,也读懂了你那缕青春躁动的感情。但读懂你后的我却更加刻意地回避你,甚至伤害你,而你一直默默无闻,默默地承受着来自于我的冷漠来自于我的目中无人。你没有用你洪钟般的声音也没有用你结实的拳头向我表示甚至一点点的不满之情。你依然喜欢我,依然默默地注视着我,不管我如何地令你伤心。
那晚看了你的日记,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对我稚嫩的固执的感情,看到了你纯洁的倔强的心灵。
三 第一封情书
那是一个太阳西倾,天边布满火烧云的下午。应该是周末吧,我几天前向你借一本大约叫《隋唐演义》的小说,你总说忘记带了直到这一天。下午放学后,你将小说递给了我。你在递给我小说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将书快速地翻了翻,象是担心里边夹了什么东西忘记拿出来。我开玩笑说,放心吧,我不会动到你的东西,我看完马上就还给你。可你却说,你别动,你别看,回到家里再看好吗?我如堕五里雾里,为了这本早就想看的小说,只好答应了你这个奇怪的要求。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着你刚才的神态及话语,越来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既然将书借给了我,我在哪看是我的自由,再说我在哪看又有什么关系嘛。不就借你一本书吗?我是个爱书的人,我一不会给你弄破,二不会给你弄丢,你担心什么呢?终于,我不顾已经答应了你回家再看的要求,有什么关系呢?这会儿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轻轻地将小说从书包里取出来,小心地一页页翻看着,突然,一页折起来的信纸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也许就是你担心的所在吧,我决定将这页信纸单独收好,到给你还书时再夹进小说,以免在我看小说的过程中不小心遗落。
可是我没有按捺住好奇的心,犹豫再三后还是拿出了这页信纸,我要看看这信纸上写着的究竟是什么内容。打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这是一页只写了不到十行的信,而信的开头居然是我的名字,没带姓,后面还加了“小妹”两个字!我的心突突直跳,我的脸在发烧!我不敢往下看,我抬头向四周望了望,此时只有小河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四周看不见一个人。我的心里稍稍地有了些平静,我要趁着这个没有人的时候把这封信看完,你接下来会写些什么内容。
我匆匆地看着你写给我的信,精神却不能集中在信的内容,我紧张万分地想着如何处理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然后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我首先想到用火烧,这样就算有人捡到了也不会看出信里的内容,但用火得回家,我手上没有火柴,回家就有可能给家人看见,而且莫名地烧一张纸也容易引起家人的怀疑。我又想到撕碎扔掉,但心里有鬼,总担心有无聊的人拾起来再凑在一起,就会看到了信的内容。怎么办呢?看着潺潺的流水,我惊慌而沮丧,不争气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你写给谁不好,除了实在想看这本小说,我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你,也没有与你有过其它的交往或者交流,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此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小河的流水在倾听着我的烦恼和心声。终于,我擦了把眼泪,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蹲下来,将这封信轻轻地撕开,先撕成条再撕成块,最后撕成小小的纸屑,每片不足一个字大小,然后一片一片地投入奔流的水中。我无言,小河有声,它似乎在安慰我受伤的心,勤快地一片片带走了我投下的纸屑。河面上顿时断断续续地,白色的纸屑象是落下的梨花瓣,排成队一样地随着河水流向远方。墨水的字迹经过河水的浸泡已变得模糊,就算有人拾到了也不会知道这曾经是一封信。我终于将自己从烦忧中暂时解脱。
这封信是处理了。但我将如何面对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我能做到吗?而这封浸透你汗水缠满你情丝的信,真的就随着小河流向远方了吗?我毕竟看过,毕竟为它慌张过、烦忧过,甚至激动过,虽然不能记住它的具体内容(事实上根本就没有细看),但这毕竟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男生写给我的信,这平生的第一次,注定是要我记忆一生。
这第一次收到的情书就这样被我处理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也不会想到,你的一片深情会遭到如此的下场。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勇气写了这封有人称作情书的信。我也不知道你后来在我没有回信也没有任何回音的情况下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的我们还太小、太年轻,根本就不会处理类似的事情。不成熟的季节不成熟的感情,注定会是天边的一道彩虹,转瞬即逝,空留美丽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