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淡淡黄黄的,没有云彩,没有大雁扑腾。那淡淡的光辉洒在山岗上、田野间,洒在关山弯那一堆堆坟基上。鬼火绿萤的灰黑幽灵从关山弯那边呀呀嘶喊地黑黑压来,那一堆堆幽魂嘶呀得若隐若现。
一条弯弯的石板路,像一条匍匐前进的蟒蛇直伸向关山弯,被关山弯张着的大嘴吞噬着……田专干捏着一把冷汗,直盯着那一堆堆幽灵咚咚的跑。阿根那媳妇肚儿鼓起来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是村支部书记老蔡叫他去探虚实的。今年乡政府有规定,村子里不准有一个超生的,管计生的苟乡长在计生会上反复地讲。趁天还未有黑尽,方便过关山弯,田专干是这样打算的。
关山弯在村子里,充满着传奇,充满着神秘,充满着恐惧,也充满着幽灵,在村子里弥漫。关山弯里,闹过不少鬼故事,死过不少人。祖祖辈辈都这样传说着。
这村子,是柳树村,因麻柳树多而得名,遍村的溪水沟壑都长满了绿油油的柳树。加之有一大山,山上不太长草木,庄稼收成也不是很好。山里道路崎岖,路弯陡峭难行。四处荒凉,春夏秋冬满山坡的沉寂,在这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不长草木的大山死一般的沉寂。
自从一条公路从山下边经过之后,村子的大部分人家都从山上搬了下来,只有阿根一家迟迟不肯搬出。
去阿根家,这是条独路,田专干一边小跑,一边左右前后环视那一堆堆坟基。每一堆就宛若阴司里的关口,每一道关口就有一个牛头马面张牙舞爪吐着长长的带血的舌头的鬼把持着。他的心情愈来愈紧张,心脏愈跳愈烈。汗水也不知何时从脸颊边直往下淌。开始喘着粗气。他似乎觉得自己在阴间里跑,似乎有一群野鬼在身后咆哮般地追赶。突然,从一堆坟基边传来一串沙哑的怪叫:“哇哇哇……”田专干吓得瘫痪在地上,他不是不知道。去年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的媳妇去躲生,在关山弯同未见天日的儿子一起被鬼撕裂五脏六肺惨死在那里,他还记得那满身血淋淋的样子。那媳妇就埋葬在关山弯的。田专干,心想,自己的灾难之日也到了,他闲目等死,等鬼用凶恶的魔爪撕裂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瑟瑟的风吹来,掀动着路旁边树木的叶子,发出咋咋嗦嗦的声响。田专干一下子就醒了,他不知是阴间还是阳间爬起来就跑,由于慌忙,失魂落魄,还未站稳,一脚踢着一块石头绊倒在路另一旁边的沟里,一只鞋正好掉在石板路上。他赤着一只脚,爬起来又跑。
“笃笃笃……”一阵紧促的敲门声。不,是拍打门的声音。接着传来,“阿阿……阿根,快快开门!”田专干魂飞魄散地呼喊着。这喊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更不知跑了多远,转了几个弯,爬了几道坡。他只记得关山弯离阿根家最近,这喊声首先是阿根家的人听得见,他是这样断定的,也是这样呼喊的。
阿根家实际上离关山弯也有一里多路,也是村里最远的一户人家。阿根的邻居早都迁到山下的公路边去了,只他家没有走。都怪阿根爹旧脑筋,说那儿风水好,过去出过几家大地主,那条穿关山弯的大石板路,就是那时的地主老爷出钱修的。那石板中至今保存完好,还依稀可见过去那宽阔的气派。
“是哪个?”阿根正搂着怀着大肚子的媳妇梅花裹在被窝里,突然被喊叫声、敲门声惊了一大跳。心想老子才把大女儿春二女儿柳安整好睡觉,刚钻进媳妇的被窝里,又是那个鬼儿子敲门了。他又惊又气又叹又怨又无奈。“我,我……我是田在炮(田专干的绰号)。”阿根搁下媳妇,从床里爬出来。他预感事情的不妙。这么晚了,有人敲门,一定是过关山弯,遇见鬼吓落了胆,才逃他家来躲魂的。这已经不是一两回了,每次都是阿根救了他们。阿根三把五把地将衣裳裤子套在身上,又踏着鞋子,匆忙上前开门。门一开,只见一个黑影猛扑进来,重重在压在阿根肩上,双手紧紧抓住阿根,嘴唇直打啰嗦,身子直颤抖。“怎么了?你醒醒——”阿根一边问一边摇着。没有回答,只见那发抖的躯体在变硬,象根木头。阿根急中生智,慌忙将那根木头移到旁边的椅子上,随及用手指掐木头的人中,然后转身找来一黑糊糊的东西住木头的嘴里灌……
木头没有醒,那腿还不时抽搐着。阿根急得搔首抓耳,手脚没有地方搁,口中叨唠到:“这了不得,田大炮死在我家,我是黄泥巴掉到裤衩里,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我得马上去找大炮的儿子来,说个清楚”。于是阿根马上叫醒床上的梅花,梅花在懵懵懂懂中,不知所措。“大炮要死在我们家里了,我得马上去叫大炮那儿子来,你先起来守着。”“嗯。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过关山弯?”梅花一边在回答,一边在穿衣,有身孕的妇女动手显得有些迟钝。“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阿根边回答梅花边开门。“不,不,不,阿根你回来。”梅花忽然命令似的叫住了阿根,她想起了关山弯那阴森可怖的鬼地方,几乎是年年都有人死在那里。
阿根窘乎乎的,痴痴呆呆的充满矛盾地望着漆黑的夜空,风飒飒的,夹着几丝寒意几分恐惧,他啰嗦了一下,打了个寒碜。
夜色浓浓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沉寂的大山静静的矗立着,似在见证着一幕又一幕人间悲欢离合的惨剧。
梅花紧紧地抱住阿根的一只胳膊肘儿,真怕他被死神夺走似的,紧紧搂着不放。“干他妈的,跑到我家里来死!”阿根愤怒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边骂又一边唠叨着。“哎哟,哎呀……”梅花霎时间觉得肚子有点痛,急忙放开阿根的手,抚摸着的那挺起如大大的弓字的肚子。“怎的了,哪里不舒服?”阿根停止了骂声,慌忙扶起梅花,“走,里屋去。”阿根搀扶着梅花进了内屋。这真是福不双致,祸不单行。
“阿……不好。”阿根恍然大悟,不竟失声叫道。田大炮是村里计生干部,梅花怀上的是第三胎,早就该去作人流了,只是这儿偏辟,没有人来,也无人知道罢了。这下子,阿根一下子,全明白了。“今晚,田大炮就是来我家摸情况的,我得马上去躲躲。”梅花几乎是同时与阿根悟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快,不等那木头醒来就得走人,不然就来不及了。”阿根也赶紧催促梅花。
“到哪儿去呢?”阿根没有主意地问。
“后面,山洞。”梅花不假思索地边回答边收拾东西。
“不,里面潮湿,会影响身体对孩子不好。”阿根阻挠的说,“躲柳的时候,梅花在里面,湿气大,而且是还得了一场大病。”
“去哪儿?”梅花六神无主地瞅着焦急的阿根,“去四仙娘婆家吧。”阿根疑虑之中还是拿定了主意。可要过关山弯啦,梅花心悸得目瞪口呆。只有四仙婆家才躲得住,她是巫婆,会阴阳法术,懂得接生,且村干部都怕她,畏惧她,有求于她。阿根从全面进行利弊分析取舍,才确定了四仙娘婆家。阿根还拜过她为干妈,是仙娘婆中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
“不要怕,梅花,不然我们的宝贝就完了。”阿根无奈而又恳切地拉着梅花的手,“上次四仙娘婆算好了是儿子。”
是呀,有了儿子,不会断了香火,家里就有了后续人,养狗防盗,养儿防老。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迟早是别人家的,阿根是这样认识的,整个村子里的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认识的,而且是根深蒂固的烙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流淌在山民的血液里,世世代代相传下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才有计划生育这一说,害得大家都不愉快。其实那田大炮,那老蔡书,那苟乡长……哪一个人的观念里没有这种思想,只是这搞计划生育工作就像那几年搞运动一样,对国家的政策,对上级的任务,都得遵守,否则搞得家破人亡,鸡犬不宁。
“梅花,过关山弯,若有异物出现,就咬破手指头,用血可以辟邪,还有这红布绸子舞弄几下,就可以吓跑鬼的。”阿根鼓励梅花去四仙娘家。这是村里人夜过关山弯普遍的做法,成功的不少。大炮的身子蠕动了一下,碰倒旁边装水的盅盅发出砰砰的两下声响。梅花来不得半点犹豫和踌躇。她手拿篾刀匆忙出门,忽又转身进屋,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春和柳。思绪万千,依依不舍,不竟潸然泪下。
“快,大炮要醒了。”阿根催促她。
梅花慌忙从床上抓起一根红布带子,套在左臂膊上,紧握着篾刀像出征的战士,又像指挥作战的大肚子将军。
梅花,把门嘎的一声,消失在夜海之中。阿根面对着阴煞煞的夜空,为她祷告,为她祝愿……可他脑海中始终抹不掉那一幕幕悲怆与凄凉,猿猴的啼哭,乌鸦哀鸣,阴森恐怖……阿根的心沉重如灌了铅。
梅花凶多吉少,若不是那该死的田大炮,梅花就不会去铤而走险,坏我的好事。阿根此时恨透了大炮,真想上前卡死他。
阿根,强忍着怒火关上了门。
大炮正大气小气的喘,肚皮起伏如母猪下崽。“大炮,你在做什么?”阿根扶起大炮,拍了拍分身上的泥土道:没有事吧?
“哎呀,鬼,鬼,关山弯……”大炮睁大眼睛抽搐了几下,吃力地坐了起来。
“阿根,阿根,关山弯,鬼在叫,算我命大,八字大,要不然,早作替死鬼到阎罗王那里报到了。”
……
一夜没眠的阿根,早早的就起来,打发大炮走后,就径直朝四仙娘家赶。阿根的心沉沉的,老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身边萦绕,他的心脏在抛锚。阿根加快了脚步。关山弯一眨眼就到了阿根的眼前,一条石板路,弯弯的像蛇蜿蜒的从关册弯的山坡中穿行。其实关山弯,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唯有四处是荒凉的坡坎,也是一个常埋葬人的地方,一堆又一堆的坟基分布在一个山岗上,像是阴间,阴人聚集的地方,全柳树村的人死后,都认为,这儿是风水宝地,是葬人的好地方,现加上有几个死在关山弯的人,把这关山弯搞得神出鬼没,阴森恐怖。
“啊,天啦!”哭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山谷,直冲云宵,回荡在整个关山弯,也回荡在整个柳树村。只见阿根双膝跪地,紧捏着拳头,猛击着胸膛,悲怆的面容,青紫的嘴唇,再加荧荧翁翁的声响。
梅花卷曲在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按在血漉漉的腹部,一手紧紧地抓着一把杂草和泥土,零乱的头以罩下的苍白的脸上凝着痛苦和绝望,上齿咬住的下唇还夹着一团血絮……四周的草坪上还零星的涂着一小块一小块殷红的血痕。
傍晚,天边淡淡的,灰蒙蒙的光辉洒在山岗上,田野间,洒在关山弯一座座坟基上。阴煞煞地涌来一丝丝带腥味的凄凉,鬼火绿萤的灰黑幕帐恣意的扑来,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似响非响地在关山弯回荡着。
关山弯,又添上了一座新坟,那新置的坟头上白花翻飞,在风中孤零零的。
只有梅花的坟茔在风中哭泣……
后记:梅花死了,是死在田大炮去她家的那天晚上,是鬼,是妖,无人知晓,同村里死了人的家里一样,埋在了关山弯。柳树村又多了一道传奇,没有人去探究为什么,没有人反省为什么?只是搬下山的人们的观念在一天天的变化,一天天的进步,关山弯也在现代化的气息中,一天天淡出人们的话题。阿根从那以后也搬出了大山。春,柳,长大了。就象春天里柳树村的麻柳树一样郁郁葱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