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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向日葵

[日期:2006-08-04] 来源:且听风吟  作者:飞飞87飞飞  [字体: ]

     
    圆了,人睡了,月红了,人醉了。

    浮在水上的古镇,你永远猜不到它现刻的表情,也永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最简单的积木拼出的最高贵的屋,是一种魔法,而你我在其中品味自己此时的精神的空虚与梦魔的凄迷。

    他和她的故事便发生在一个这样子的古镇。

    (一)

    快乐已经快收割完了,金色的阳光一点点从他和它的身上褪落。他还记得曾经的女孩拉着自己淡淡紫色的衣袖,在他和向日葵间唱只有他才能懂的歌。

    回忆着那时,他最常说的一句是什么?

    “我们回家吧!”他望了望那满是血红色阳光的它还有她,感觉有一个叫时间的巫婆正在用黑暗把它和她一起吞噬。

    “再看一眼吧!”她觉得最后一棵向日葵孤孤单单地守在麦田旁,像个失魂落魄却勇敢微笑的稻草人。

    “回光反照后,天就要完全黑了。”他是担心安全。

    “哦,可是它结过籽之后,就要完全枯败了吧......”她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了,也不知将由何考证,只是当向日葵宽大的叶子偶尔碰触到他的衣袖时,躲着藏着的泪水就会像透明的瓜子般一颗颗从他的脸上掉落。

    他叫密苓,她叫满紫。

    不知多少年前,古镇种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麦子,被麦子包围的古镇里,那几栋最漂亮的房子前,有着一片高高的向日葵。

    云浮在暮色里的时候,在高高的向日葵中,小满紫说:“本来,它们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快乐,每一年我都是只种向日葵,就像我……”她那一张由于少出家门,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突然飞过两道红霞。

    小密苓急急地问:“就像你什么?你快说呀!”

    他的性急使她感觉到紧张,她不知他是急着想要取笑她,还是急着想要了解她。她低下头咬着嘴,硬是说不出在心里留连了近千个日子的三个字。他看到,心里被少女的羞涩激发起一种男孩子才懂的豪气,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想寻她红润的唇,却很快被一把推开。

    他愣了一下,她于是转身,从一棵棵高高的向日葵间,飞快地跑回那些漂亮的笼子当中去。

    密苓呆呆站在向日葵地里,耳边的风在村子里唱着无尽的轻声的夜曲,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鲁莽,不够温柔。

    (二)

    密苓再见满紫的时候,他正在古镇麦田外的火堆边烤火。

    16岁的密苓即使在城里也是个很帅气很出众的男孩子,至少,师塾里的老师,老房子里的外婆都是这么说的。他有一张干净洁白的脸,一米七六的个头在同龄人中并不多见。

    古镇离城挺远,密苓从清晨一直到日暮都是在走路。若是别家的孩子,早就撒娇抱怨起来,最少也会扔下书本,回家好好睡上那么一觉,以此放松奔波一日的筋骨。

    但是,密苓的父亲对他要求很严格,每日都要习够书本上规定的页数。密苓并不喜欢书,他曾经撕碎过它们,但是父亲的鞭子接着就要撕裂开他。

    所以此刻,坐在火边休息的他,手上还是拿着本书,或许是由于疲劳,或许是坐在火堆边很温暖,他读着读着差不多就快要睡熟了。他睡得很熟很香,梦里仿佛什么也没有,梦里他好像也是正在睡着,也是很熟很香。

    今天,密苓的外婆因为非要大老远的亲自去接他来,她陪他走了很长的路,所以先在老房子里睡下了。

    火堆,就在老房子旁边。

    刚才,他和乡下许多可爱的女孩子们谈笑甚欢,她们都很喜欢这个从城里来的帅气的男孩。古镇的女孩子是不允许在外边得太晚的,所以,她们不能一直待在温暖的火堆旁,但就算是这样,她们都想陪他在这儿坐到父母来寻的时刻。

    他很愉快,只是,那个叫满紫的女孩并不在她们当中,他有些小小的失望。

    密苓不像她们,他可以在火堆边捧着本书,一直等她,也一直看到睡意来袭,才慢慢回到火堆边的老房子里。

    快要睡熟了的他突然梦见几年前的某天,古镇中一道道活的,有形的,柔美多姿的水流边,那个叫满紫的女孩,正和自己一起玩水。最后,画面定格在那片高高向日葵,那天他将要回城去,分别的时候,她有句挺重要的话没说完……

    (三)

    差不多熟睡了的密苓,突然在跑来跑去的人的脚步声,怒骂声,跌倒声中惊醒。当他在喧嚣中睁开眼睛,看到那天空灰蒙蒙的,不远处是本该沉进的地平线的火烧云霞。云被老房子上漫漫的火光照亮了,诡异而妩媚。

    他从炽热的火苗旁站起来,这时候的空气中飘扬着阵阵细小的灰尘,叶子也随风奔跑,出于本能,他也想到要跑,刚抬起脚,世界在这一刻却瞬间变得空洞和黑暗,他一眼看见大火漫过自己家的老屋,他呆了一下。他看着奔跑着的人群,尘烟,叶子,火苗;却突然地,仿佛都与他无关。

    盯着火罩住的老房,他想起房里还有外婆,他在雄雄火光中却感觉仿佛那不是密家,他呆呆站着。

    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在跑,炽热使人忘了这个今天傍晚才来的男孩。不久就有人提了一桶桶的水来,古镇处处有水,但火是如此大,老房子是用易燃木材建造的,这样大的火,一时半会还灭不了。

    人们都离远了,除了他,除了一个叫满紫的女孩,火被风呼呼的向他卷过来的时候,她扯起了他淡淡紫色的衣袖。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他们一起远远跑开那热得可怕的房子。

    “你怎么不跑?要不是我恰好从那里经过,你可就……”她边走边说,声音清甜美好。

    “……”密苓的心里,现在只想着一个问踢:“我干什么才好呢?”想来想去,他都不得要领;他想停下来,仔细地想,但是此时的他仿佛是没有心的,也没有胆子,所以意志变得十分薄弱。

    就这样她带着他远离火,还有火边一浪高过一浪的喧闹。密苓不关心她是谁,他甚至没说谢谢,他的灵魂此刻似被火抽空。

    不知为什么,在老房子烧起来时没有被触动的泪腺,却在与她这时漫无目的的行走中,使他的眼角渗出丝丝的泪来。

    两人像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脚步很轻,谁都不愿意打破麦田的安静。

    (四)

    没有人懂得老房子着火的原因,有人猜是人为放火,有人猜是由于风太大,把麦田外火堆边的火星吹到老房子去了。

    原先,有许多的声音,各种猜测纷纷扰扰,只是很奇怪,所有声音没过多久就都平息下去。

    住在城里的父亲母亲第二天就赶来厚葬了老房子中的外婆,密苓看见他们伤心的泪水,却只是觉得虚伪,外婆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出事只是早晚,为什么他们早不让她住进城里?

    他于是和父亲激烈地争吵起来,最后在母亲的泪水中他和他们告别,密苓说要留在古镇代父母守孝。

    在老屋被火烧成灰烬之后,他便搬到古镇唯一一所学院。因为这样,父亲虽然看不起古镇,也还勉强同意了。

    屋子被火毁后,日子总是淡淡地惆怅,他并不怎么责怪谁。毕竟,老屋只不过是父母相知相爱的地方,只不过是他出生的地方,只不过是他偶尔来玩玩的地方。它于他,怎么有它于外婆来得亲密?

    他不想知道,外婆是不是因为它才不去城里与家人同住,他不想知道,因为他不想原谅父亲母亲。

    说起来,他们密家先是因为得到一个是举人的先祖父的荫庇,才世世代代书香门第。家产并不多,只有那一栋古朴的老屋,还有一片老屋外不大的麦田,事实上,也只是够一个男人活得站起来。但是后来,密苓的父亲不仅是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直,很高。他靠的是书,丰富的学识使他成为了城中太守的近身红人。

    所以他要密苓好好读书,考得功名便能锦衣华食,便能无所不得。密苓和满紫说起时,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只是这个笑容,对他而言却颇有深意。

    学院旁便是满紫的家,从此密苓与她的感情一直很好。平淡而甜蜜的日子持续到数月后,又有一座老房子烧了起来,那一家七口,逃出来的只有一个少年。

    火因依旧不明,只是这回,竟连猜测的声音也少了。

    (五)

    春天的时候,古镇的水多起来,一条条小溪,一泊泊浅湖,清水柔美的流淌,顺流而下,不仅有水声鸟语,旁边的翠竹绿树,古榕青苍,也都使古镇别有一番动人的景致。

    满紫拉着密苓的手,说你一定要陪人家一起种向日葵。密苓点了头,又问,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同去野外踏青游玩呢?

    满紫摇摇头,之后眼泪就扑朔朔地落了下来,她说她不自由,父亲从来不许她和外人同游。

    密苓于是抱住了她。

    有一天,经过她家不远处的一条小路时,密苓看到不远不近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其中一个比较娇小,仿佛是她。

    他揉揉眼,紧了紧背后的书袋,密苓直觉她遇到了麻烦,顺手捡起地上一截别人做完稻草人后丢下的枝条,他开始朝几个模糊的影子走去。他的步子由小而大,渐渐变成小跑。

    天外的云快要散了,夜使小路上的一切变得迷茫。他走近了,一个箭步从草从中站出来。他细看,果然是她。

    她仿佛在生气,身边的几个高大男子都眼睛都惊异地瞪着他,他们的眼珠闪来闪去,不友好的眼光巡视着他和她,他则警剔地向他们回视着。

    “小白脸,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一阵阴声怪气的声音。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还要不要脸?”他气哼哼地说。

    “她父亲派人烧了我们的房子,父债女偿!”最高大的一个狠狠地说。

    “你说谎,我父亲绝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声音因为气愤与紧张而颤动。

    “……”密苓冷冷地看着他们,不说话,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火焰扑到他们身上。

    他们把手里的石块高高举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他和她都听到了当当当的几声大响。

    在密苓狠狠地挥起手中的那枝条时,他们都一声不吭地走了。

    当他们完全走出他和她的视线,他突然感觉到她蓦地第一次紧紧搂住了他的手臂。

    (六)

    在那天,到了黑暗的睡不着的夜晚,密苓回想着自己“英雄救美”的过程,感觉灵魂飘飘然的飞在空中,他不知他们是不敢动手;还是他们觉得,现若真的去欺负一个女孩子的话,被他传出去就会真的很丢脸。

    接着,那一句“她父亲派人烧了我们的房子……”在心头回响,他记得她的父亲,是个在城里风光无限的男人,只是十分专制,据说对城中太守忠心耿耿,因此每一年都能得到太守很热心的关照。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去烧别家的老房子,弄出那么多人命来,对他的仕途岂非十分的不利?

    他想了又想,却还是不得要领,将睡未睡的时候,脑海中忽出现朦胧的月色她一张俏丽的脸,已经被刺激得艳红,而泪水正慢慢从眼里滑落。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甜蜜,也有些怜惜,但更多的是自豪还有勇气。

    还有一年,自己便要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这个夜晚,他相信自己可以像古往今来的无数白衣书生一样,蟾宫折桂,抱美人归。

    他要证明给那个名唤父亲的男人看,他密苓再不是个任他摆布的男孩。

    最后,密苓想起了,她也并不是个快乐的女孩,总说自己是一株种在大屋子里的向日葵,脱离了阳光的抚慰。她的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并不愿意去理解女儿。

    (七)

    之后的第二天,密苓在放学的时候遇到了满紫,她笑得阳光灿烂,使他感觉她像她最爱的向日葵。

    他陪她边走边说道:“你怎么来了?”因为是在学院门口,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她是在等他。

    “昨天你帮了我,还没来得及谢,我就匆匆的走了,你知道,我父亲虽然不住在这里,但是他总是让母亲注意我回家的时间。”她面有谦意。

    “呵呵,你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从前你还救了我一命呢。”密苓看着她,微笑着说,“你昨天怎么那么晚了还待在外面呢,不像你的风格哦。”“你还记得我曾说过的种向日葵的事吗?你肯定是忘了......”她有些失望的看着他。

    “我记得,答应了你的,怎么还会忘呢?”他有点好笑。

    “我昨天那个时候就是在松土,这样才好种向日葵。”她认真的说。

    “哦,所以之后就被他们发现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密苓实在不懂。

    “还不是因为妒忌我的父亲!你不会真的信了吧?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满紫斩钉截铁地说。

    “妒忌?恩,很可能。好了,我们去种向日葵吧,今天可是个难得的晴天呢!”密苓微笑说道。

    “好,可是你今天不和别的女孩子一同去野外踏青游玩吗?”她有点担心地问。

    “不去,今天我只想种满满的一大片的向日葵!”

    虽然满紫能出门的时间并不多,她也不告诉他是为什么,只说她的父亲不让。但是从此密苓和满紫的感情更好,他们常常一起为它们浇水,除草,松土,当向日葵在春风春雨里生长时,密苓渐渐不再去想镇中那许多对自己情意绵绵的女孩子。

    (八)

    时间在感情的沉淀中飞逝。偶尔,他在满府外细细打量这一片像辉煌大火一样的朱瓦红墙时,徜恍间,似乎回到16岁那年,在火光雄雄的老屋子面前感觉到空洞和黑暗的那一刻。

    他慢慢地感受到她的不自由,她开始说她爱他,说他走后相思会如一屋落寞的影子,涟涟的泪水把心打湿。他不懂得她的眼泪,但是,他对她说:“我会给你一些火的温暖,还有光与热。”之后他吻上她冰冷的唇,他的火热灼痛她的冰冷。

    18岁他走的那天前夜,在等待收割的高高的向日葵中,她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了他。

    但是,他到底并不属于封闭晦瑟的古镇,即使6年前他刚刚从城里来时,自第一眼看到便喜欢上它,但是最终他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回城参加考试,之后进京,之后带她远走高飞。他对满紫说他一定会回来,这句话却使她的泪水流得更加汹涌了。

    她紧紧抱着他却依然觉得冷,她说自己好怕好怕……但是密苓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城里,父亲和母亲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轮番关心下,充分发挥的密苓考进了京城,之后又幸运的高中榜眼。

    春水又涨的时节,他回到了古镇,满府却已经人去楼空。他疯狂地到处去找寻她的消息,一无所获,父亲母亲却多次催他回城,去担任新的太守。

    (九)

    遍寻不得时,曾今想要欺负她的那个高个子男孩,却突然来寻他,说自己就是当年一家七口逃出来的那唯一一个少年。

    “我告诉你些秘密,但是,请你为我做件事。”他似有些难言之隐,低着头好不容易说出这句。

    “什么事?”密苓耐着性子问,他现在除了和满紫有关的事都不想听。

    “请你允许我在被烧的老房子那里重建一座新房。”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重前试着建过,对吗?”

    “是的,”他诚恳的看着密苓,接着又愤愤说道,“满家的老爷说我那里,占了旧太守家的风水,竟不许新建!”

    “好,我答应你。”密苓心里叹了口气,满紫的父亲对他的主子真是愚忠。

    看着喜出望外的高大男孩,跟着又淡淡地问:“你说的秘密是什么呢?”

    “我知道是谁放火烧了你家和我家的房子。”他定了定,小声说道。

    “谁?”密苓紧张起来,他感觉会和她有关系。又某一个时间凝固的漫漫长夜,当他向回忆中的那一夜眺望时,便开始疑惑,她为什么会到麦田去,女孩子在那个时候不是该待在家里吗?

    “满紫,满家的老爷唯一的女儿。”

    “……”他闭上眼,一声暴喝,“你说谎!”

    “我有证据,而且,你可以亲自核察。”

    “我不信,她在哪里?!说!她在哪里?!”突然间,密苓几乎是粗鲁地扯着他的衣领问。

    “她死了。自杀。”

    (十、终)

    密苓又一次体会到灵魂抽空的感觉。

    梦里,满紫说:“其实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我们被房子和父母锁着。我们都想要自由,笼子里,每天我们都在做着困兽之斗。”

    此时,她的目光仿佛与她脱离,看他也似在看无关的物品。

    她向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向日葵吗?”见他惊恐地摇头,她面无表情地说:“它恋着太阳,最终却只能枯死在地里,还有,它可以为我结出葵瓜子,你知道我用它们来做什么吗?”

    没有等密苓回答,她旁若无人的笑了:“用来炼油,之后烧掉那些和父亲有矛盾的人家的房子,那么他会因此苦恼,他要为强加给我的不自由付出代价……”

    看着她时,徜恍间,他似乎回到16岁那年,在火光雄雄的老屋子面前感觉到空洞和黑暗的那一刻。

    高个子男孩说,密苓走后,父亲拒绝把她嫁给他,满紫被拘禁起来。在密苓回来的前一个子夜,她放火烧掉了满府内的几间屋子还有她自己。

    对此,满老爷只字不提。

    在浓烟滚滚时,只有那最后一声:“娘,女儿是真心喜欢他……”随着烧红的云四散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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