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向叶莹表白的时候,四周的蝉鸣像浪一样一阵一阵地覆盖过来。大地像是一个巨型的烤盘,热气源源不断地往地面上冒,传到人的身体上,再转换成湿咸的汗水蒸发掉。
苏俊的脸上尽是汗水,一滴,两滴,三滴……但是苏俊没有多大理会,他只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等待她的答复。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或者是苏俊刚才的那句“我喜欢你”的缘故,叶莹的小脸绯红绯红的,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苏俊目光所及也只能看得到她浅褐色的头发。叶莹的发层很薄,依稀有一点热气在头顶旋转。
连空气也跟着气氛一同尴尬了吗?
叶莹用手紧紧地拽着那条好看的天蓝色的裙子的一角。裙角有点无辜的样子。苏俊的心一下子打入到了冰点。他想,自己刚才这么冲动肯定是吓着了叶莹了,否则,她也不会不肯看自己一眼。
苏俊立刻低下了自己的头向叶莹道歉,那句“叶莹,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完整地说出口,苏俊的头不小心撞到了叶莹的头,突然,砰——叶莹倒下去了。
时间在这一秒钟突然凝结了,苏俊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蝉鸣还是那么聒噪。苏俊连忙伏下身用手托住叶莹的头部,他紧张地伸手摸了下叶莹的额头,发现很烫手。
叶莹发烧了。
叶莹在家里休息了几天。苏俊一直都不敢到她的家去探望她。他只是询问了平时和叶莹比较谈得来的女同学关于叶莹的情况。那些同学对苏俊说,幸好你发现得及时,否则这么热的天还发这么高的烧可引发的状况是很严重的。
苏俊听到这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面也没那么难受了。
放学后,苏俊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他想起那天,他就是在这里向叶莹表白的。不过,那时候叶莹发着高烧,恐怕也没听得清楚那四个字吧。
那句“我喜欢你”,她应该没听见吧。
苏俊觉得有点遗憾。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叶莹的。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时间的齿轮在青春的年华中咯吱作响,而这样的思念却一直绵延不断,他没办法使它停下来。
这份思念穿越了整个寒冷的冬季,来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季;
这份思念穿越了整个冗长的夏季,来到了落叶凋零的秋季;
这份思念穿越了整个瞬变的世界,来到了忠诚不变的心中。
苏俊有点沮丧。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对自己心爱的女孩说出“喜欢”两字,但没想到,这个女孩还是听不到自己的心意。他想,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勇气对叶莹说出“喜欢”两字了,的确,自己一直都不是那种有勇气的人。
苏俊低下头走着走着,忽地发现地下有一个易拉罐。正当他弯下身子想伸手去捡的时候,忽然,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来,正接触到叶莹的大而澄澈的眼睛。叶莹被苏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怔在那里一会儿之后,才慢慢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苏俊不知如何是好,刚伸出来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没办法继续运作下去。他刚才明明看到叶莹看自己的眼神是若有所思的。他不知道叶莹的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他那对叶莹的熟悉感觉已经走到很深的地步,连她的气味自己也记得一清二楚。
苏俊在大脑停止了几秒的运行之后终于记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他迅速地伸手捡起易拉罐,然后小跑到叶莹的面前。
苏同学,你好。叶莹的嘴角再次漾起一个微笑,很恬然的感觉。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家休息的吗?心里面跳动的拍子又开始加速了,苏俊一脸不安。
叶莹莞尔一笑,额前的发丝在清凉的夏风中随处摇摆。她轻轻地说,我只是回学校拿回一些书本而已,待会就走。
苏俊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今天的叶莹看上去比较有精神,脸色也不是十分苍白,看来很快就可以上学了。苏俊不知道该怎么接上叶莹刚才的话,他用手轻拍了自己的后脑勺。在彼此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叶莹向苏俊说了一声“再见”就从苏俊的身旁走过了。
苏俊停在原地,他闻到了叶莹身上的熟悉的茉莉清香,有那么一瞬间晕眩了。他连“再见”也忘了说。但当苏俊再转过头的时候,叶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夏天的景色中了。
他突然明白到,原来有很多的擦肩而过,都是错过。
炎夏的夜空晴朗深邃。繁星点点,盛满了谁的思念?时间与时间彼此交错,紊乱了谁的意志?
现在的苏俊坐在书桌前一脸茫然若失,意志紊乱。明亮的书桌灯把白色柔和的光洒在书桌面上。苏俊紧紧地盯着放在他面前的黑色电话本,叶莹的电话号码静静地躺在最前面。其实,那个号码,苏俊早已经背熟了,在他心里面出现过千次万次了。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打过。
他曾经预想过如果他成功打了这个电话而且接听的人又刚好是叶莹,那情景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者叶莹一听他的声音就认得出他就是苏俊,然后他们很自然地攀谈起来;或者是苏俊叫她猜自己是谁,然后不一会儿叶莹就猜得出来;又或者是苏俊一接通电话就连忙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是电话两头夹杂着空气的沉默。
苏俊横想竖想就觉得只有第三个假象是最有可能的。
他和叶莹都是安静的孩子。面对着同样安静的品性,他们只会看着时间从他们身上溜走,却不发一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究竟还要错过多少遍呢?
苏俊望着窗外的灯光,在光与光的交织之间,他却只能看到叶莹的脸。那张略带羞涩却有着大而澄澈的双眼的脸。虽然,叶莹不是那种五官十分精致的可人儿,但是,叶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再加上她那安静的脸,就把苏俊给吸引住了。
苏俊拿起话筒,深呼吸了一口,最后还是决定给叶莹打一个电话。他一个数字键一个数字键地按,心跳也跟着逐渐地加快。当按到最后一个数字键的时候,苏俊突然想他该跟叶莹说什么好呢。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把最后一个数字键给按了,速度之快连自己也给吓着了。
嘟——嘟——
喂。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细小温柔的声音响起。苏俊一听就知道那是叶莹的声音。
喂,叶莹我是苏俊我想知道你明天可以上学了没我们大家都好想念你希望你身体快点康复。当苏俊一溜说完了以上不带逗号的句子之后,他就听到叶莹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怎么了?苏俊担心地问道。
你说话的速度那么快,我怎么可以听得清楚呢?
是的,是的。苏俊心想自己真苯,一听到是叶莹的声音就紧张得把话都说成是绕口令了。
我刚才说的是:“我想知道,你明天可以上学了没?我们大家都好想念你,希望你身体快点康复。”
叶莹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了,她说,这回我听得很清楚了。明天我就可以上学了。
苏俊一听到明天就可以见到叶莹就开始傻笑了起来。这种感觉多好啊。明天又可以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了,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是比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更开心吧。
那……苏俊笑完之后才想到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呢,他在电话那头磨蹭了好久,都还是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那……晚安吧。苏俊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恩,好,晚安。明天见。然后苏俊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忙音。
心底里的失落又膨胀了起来。苏俊慢慢地放下了话筒。其实,刚才他很想问的是,叶莹你那天有没有听见我对你说的话啊。可惜,他还是没能问出口。
勇气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很喜欢跟人类玩躲猫猫。
而在另一头的叶莹。放下了电话之后,嘴角边的笑容开始蔓延了起来。她其实知道,苏俊打电话来除了问她的身体状况外还应该有别的事情。
例如,在那个炎热的夏日里,四周好像还有着聒噪的蝉鸣声,他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她听到了苏俊的那份穿越了整个寒冷的冬季,来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季的思念;她不说。
她听到了苏俊的那份穿越了整个冗长的夏季,来到了落叶凋零的秋季的思念;她不说
她听到了苏俊的那份穿越了整个瞬变的世界,来到了忠诚不变的心中的思念。她不说。
她还听到了那天苏俊一鼓作气对自己说出的那四个字。她是听到的。她只是不说。
彼此的心里面都有着一层暖暖的心意。他们是彼此知道的,因为这一份心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在这个繁星点点的炎夏的夜空中,他们把彼此的心意都融化在温柔的晚安中,然后再让彼此去回味,去怀恋。
晚安。苏俊说。
晚安。叶莹说。
这里面的情感,他们比谁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