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不过是一朵蓓蕾,还未开放就注定要颓废凋落,被日积月累的尘埃逐渐掩埋在心的深处,偶然发觉,会有青涩的味道席卷而来.
1
淡绿棉布衬衫,米色长裤,凌乱的短发.目光清澈却掩饰不住兴奋.
端若长久地凝视大大的穿衣镜中的那个女孩.今天是9月1号,开学的日子.两个月前天昏地暗的中考,远得仿佛万年前一场烽火连天的战争,而今却回忆不起一点片段.端若不是聪明的孩子,很努力才考上了市一中,那个被许多学生向往的高中.端若还记得妈妈得知自己成绩时欣喜若狂的表情,她用力的拥抱了端若一下,然后拉着她直奔家中.一路上遇上熟人,妈妈就高声地打招呼,把端若考上一中的消息四处宣传.
"端若,要迟到了!"
妈妈的喊声打断了端若的思绪.端若穿上那双玫瑰红的达芙妮皮鞋便走了出去,每当她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时,就会穿这双鞋.玫瑰红鲜艳明亮,正好衬得上此时的心情.一路上看到许多穿着超短裙的MM.在这个日渐发展的江南小城,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时尚而前卫,即使是天气微凉的9月也依然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很少的衣服在大街上招摇.青春的奔放被释放得铺天盖地.端若不习惯这样招摇的女孩,若碰上,她总是尽力的绕道而行.
走到了一中门口,端若面对声势浩大的人潮,不知所措.到处都是兴奋的学生.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尾淡绿的鱼.人很多,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别人.端若没有发现以前认识的同学.总算,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高一(16)班.白白亮亮的铁皮标志被高高钉在涂了红色漆的木门上,漆有些剥落,毕竟是一所古老的学校.一群学生站在走廊上,却不说话.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今后要在同一屋檐下整整呆上一年.端若靠在墙壁上,看着周围陌生的笑脸,只觉得心里有小小的成就感.初中的她一直都是沉默的学生,成绩不上不下,中考的成绩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努力并坚持到底的人,就能游到大洋彼岸.这是她所奉行的信条.
突然有许多学生涌进了教室,嘈杂而兴奋.端若看到年轻却严肃的班主任站在一旁.她随着人群,一点一点的走进教室.不经意间,手臂触到了男生温暖干燥的皮肤.端若慌忙回头,看到了男生坚毅的下巴,高挺的鼻梁,以及鼻梁上薄薄的镜片.镜片后透出温和深邃的目光,略带笑意.端若突然就被这若有若无的笑意和目光的温和所击中,她微微脸红,说声"对不起"后就赶忙回头.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心却开始不知所措地跳动.刚才那个男生英俊的五官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温和的眼神仿佛能把人融化.端若四处张望,寻找男生的身影.他立在班主任旁边,专心地听他讲话,并不住点头.高大的背影充满了自信.
原来是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男生.端若黯然.初中时的沉默让她不知不觉地养成了自卑的心理.端若习惯了仰望别人的光芒,在她看来,所有成绩优异的人都带着隐隐的傲气,而她就是拜倒在那傲气下的小花,自开自败,无人欣赏.那个男生毫不例外的成了她仰望的对象.后来,她知道了男生的名字,欧楠.欧楠.她默默的在心里念这两个字,然后轻微地摇摇头,再摇摇头.端若看着站在讲台上读着通知的欧楠,突然就想,要是我是他的同桌该多好,如果我以后能嫁给他该多好.但随即她自己便否决了这个想法.多么荒谬!她想.她无法确定自己对欧楠的感觉,会心跳,会脸红,尽管是第一次见面.后来,她知道了一个能诠释这种感觉的名词,暗恋.
2
欧楠.端若每当想起这个名字,就会习惯性地朝他的座位望一下.欧楠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大多数时间,端若看到的欧楠,是在漫不经心的听课,有时与旁边的男生打闹,有时耐心的给女生讲题.那样一个聪明而帅气的男生,走到哪都很受欢迎.看到欧楠微微地笑容,端若除了心跳外更多的是莫名的自卑.市一中藏龙卧虎,课业又很紧,本来就不聪明的她,成绩一直在下滑.这让本来就沉默的端若更加沉默.端若常常想,欧楠是不会注意到她的,即使曾有过小小的照面.自己是太过平凡的女孩.
每天的生活像一个不断重复的游戏,结束了,再重来.
端若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仰望别人不断自怜中日渐沉默.她苦恼,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样的怪圈.终于,一个小小的却分外重要的东西打断了这样的循环.那就是成绩.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发下来了,端若面对惨淡的分数,面无表情.考得很差是预料之中的,她趴在桌子上,心绪烦躁.突然,耳旁传来甜美的笑声.她听出来了,那是班花颜好.优异的成绩,美丽的容貌,同欧楠一样,是受人欢迎的人,而他们两又刚好坐在并列的两排.在旁人看来,两个人的关系扑朔迷离.端若听得这样的笑声,仿佛偌大的讽刺,她抬起头,眼前的情景却让她心头一紧.
颜好,正举着欧楠的书,放肆的笑着,而欧楠,也对着他温和的笑着,温和纵容仿佛面对喜欢的女子.
端若感觉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难过.她抓起笔,用力的在卷子上划着.突然笔珠掉了,蓝色的水慢慢弥漫了半张纸.端若望着那片蓝色,它盖过了红色的分数,变成忧郁的黑色,像看不到底的深渊的颜色,让人空空荡荡的难过.于是,毫无征兆地,氤氲的水汽覆盖了端若的瞳仁.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从校门里走出,有凉凉的夜风扑面而来.端若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冰凉的眼泪缓缓流下.似乎沉默的人都掩藏着一颗脆弱的心,任何一点小小的失意都会引起若潮的眼泪.刚才欧楠的笑容,颜好放肆的表情,在端若的脑子里久久挥散不去.
"努力了!"
走到一个寂静的角落,端若大声的叫喊.不远处几点灯光亮起,但她已不在乎."什么欧楠,什么颜好,全都乖乖躲开!"端若这样喊着,泪水却更加汹涌.
3
努力并坚持到底的人,就能游到大洋彼岸.
这是端若的信条.
上课,回家,晚自习,回家,12点左右睡觉.日复一日的游戏开始变得有趣.端若发现,努力地去生活原来是一件富有成就感的是.第二次月考的时候,端若已经是第8名了.有人看着端若发出惊异的声音.成功突然降临,端若喜悦之后更加严肃.不能放松.她在卷子上写下这四个大字.上次那张被染上了蓝色的卷子一直都放在她的书包里.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就取出那张卷子,那片深深的蓝会刺痛她的眼.旁边已没有了颜好甜美的笑声,她因为退步,正趴在桌上小声的哭泣,身旁围了一群相劝的男女生.端若有些欣喜地发现,欧楠不在其中.他正对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仿佛置身无人之境.
欧楠,总有一天我会发出像你一样灿烂的光芒.
端若在心里默默地立下了这个心愿,然后低下头,不再理会周围的喧闹,像欧楠一样安静的看书.
"端若,你坐到欧楠旁边."
班主任的声音很大,响彻整个教室,直抵端若的耳膜.正在安静看书的端若一时间被这声音所迷惑,她以为是幻觉.可她分明听到了旁边细碎的讨论声,好象有很多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端若抬起头,身旁立了一个同学,他是欧楠的同桌.端若慌乱地收拾东西,抱着书包,离开了座位.
欧楠坐在教室的另一端.端若抱着书包走时,分明感觉到了许多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有些带着嫉妒,有些带着羡慕,更多的像是在看热闹.走到欧楠旁边时,他早已让出了一个空位,这样,端若就夹在了他和颜好中间.端若懵懵懂懂地坐下,有人怪声怪气的吹了个口哨,本来安静的教室突然喧闹起来,有吃吃的笑声.端若手忙脚乱地摆好文具,摊开书,却看不进一个字,心脏有力地跳动.欧楠的气息环绕在她的周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无声无息地裹住,让她觉得惊喜.端若用手撑着头,不敢侧头偷看一眼.她突然想起以前那个奇怪的想法."要是我是他的同桌该多好,如果我以后能嫁给他该多好!"端若微微脸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原来,看似荒谬的愿望也能实现.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有力地书写着.
4
下第一场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端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放下笔,快步地走出了教室.
11月的夜晚,夜空深邃,没有繁星点缀,只挂着一轮孤月.有冰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这让端若发烫的脸舒服了很多.她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操场.操场上依旧喧闹,成群的学生在大声地说笑,跑道上有若干人在慢慢地跑步.端若看着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切,觉得小小的幸福感充斥整个心房.突然,一个人立在了她面前.长发垂肩,端若感觉到不友好的气息.虽然很黑,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是颜好.
"你就是端若?"
端若听得出话里的讽刺与挑衅,她直视着颜好的脸,并不害怕.
"不要以为和他坐了他就会喜欢你."
颜好说完后转身离开,端若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骄傲的背影远去.端若为她的最后一句话迷惑不已.难道她的小小心事早已被人看穿?或者欧楠``````上课铃响了.不容她细想,端若小跑着回到了教室.颜好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但当端若走到她旁边时,端若看到她脸上得意的笑容.
"和她做同桌不好."
端若听到了欧楠冷冷的声音,滚烫的手心瞬时间变得冰凉.她坐下,面容冷静,内心的难过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可是她并不想哭.或许最疼痛的伤,是看不见的.临近死亡的人,往往都带着安详的微笑,平静的面容不起一丝波澜.旁边的欧楠似乎有些紧张,他悄悄地望了端若一眼.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欧楠不知道,他的一句话对端若的伤害有多大.因为他的冰冷,端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自信瞬时间崩塌,只剩下断井颓垣.
5
时间是治疗伤口的良药,它会在不知不觉间抚平曾经的疼痛,让伤口化成淡淡的痕迹.
一个星期后,端若和欧楠开始说话了.她已没有了最初的害羞与难过.坐在旁边的颜好看着她与欧楠交谈,却也无可奈何.端若看到欧楠露出的笑容,和他以前曾对颜好那样的笑容一样,心里小小的结解开了.原来,一切是我多心.端若微笑.
"你笑什么?"
"啊,没有`````"
端若看到欧楠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笑得更加灿烂,这个沉稳的男生也有可爱的一面,并不像端若想的那样冰冰冷冷的.从她和欧楠的聊天中,她知道了欧楠喜欢吃荔枝.于是她跑遍了城市里大大小小的水果店,用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几斤新鲜荔枝.她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里带到学校.她装做若无其事地把荔枝发给周围的同学,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递给欧楠了.欧楠小心地剥去荔枝红色的外衣,然后一口包掉了整个荔枝,嘴上圆鼓鼓的起了个小山坡.
"很甜."
端若看着有些狼吞虎咽的欧楠,有恋人的喜悦.
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该多好.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即将到来的暑假,暑假的来临,也就意味着她和欧楠将不再见面.她是铁定了要学文科的,而欧楠的理科成绩在年级里遥遥领先.文科班和理科班,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恍若织女与牛郎.唯一不同的是,织女喜欢着牛郎,而牛郎不知道,他只想在凡间默默的耕耘自己的土地.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分离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我们班谁最漂亮?"端若听到后排的同学拉着欧楠,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这个,肯定拉."是谁?端若听到欧楠肯定的声音,心里无端的七上八下.突然,后背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她回头,看到了后排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笑脸.
"喂,他说你最漂亮."端若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认为.颜好呢?
"没什么,我觉得他也很帅."端若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后,埋下头看书.赞美一个人,要让他知道,爱一个人,也要让他知道.这是端若在书上看到的.
6
暑假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临.端若和欧楠最终分开.但他们都是明白的.
他们都是明白的.
放假的那天,知了在树上不停地聒噪.
"知了知了,你知了什么."端若撑着一把淡紫的阳伞,默默地伫立在树下.空气干燥,太阳在头顶肆虐地燃烧着.热情之夏,分离之时.周围有同学在拍照留念.端若看着他们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不知何时,欧楠出现在端若的面前.他一个人慢慢地走着,高大的背影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分外清晰.天气很热,可是端若却很想流泪,眼眶里的水汽似乎不会蒸发.
"再见也不说一声就走了吗!"端若很小声地说着,然而欧楠却停下了.高大的背影静静地站立着,端若感觉如潮般的哀伤.良久,那个背影再一次动了.它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向前.端若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越来越小,却微笑.
他是明白的.
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