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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日期:2006-07-14] 来源:  作者:weiminghu  [字体: ]

      
  
    老屋其实就是我们的家,是父亲年少的时候和姑妈辛苦打造的黄土夯房子,算起来也差不多半个世纪了,历史虽说不是很悠久,但毕竟是土夯的房子,早已是层泥渗漏,斑斑驳驳,看似年代久远,不堪一击。

    我们姐弟五个都生于老屋,长于老屋。从记事起,老屋给我们的印象就已年老色衰,外层与里质的沧桑,怎么遮也遮不住。一边土墙已经倾斜,角度绝对不小于比萨斜塔,摇摇欲坠,中间还裂开了一条宽宽的缝,黑夜里望去,宛如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墙壁上到处是老鼠洞,直通隔壁邻居家。邻居张爷爷在墙那头轻轻咳嗽一声,在这头的我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记得早年,张爷爷喜欢养马,马厩就建在墙那边,晚上睡梦中我们都听见马儿在那头沉重的喘气声。辛勤的家鼠们也不停地忙活着,早上起来,都会有一堆堆马粪洒在我家的前厅里。那是家鼠们忙了一夜的成果。爱干净的我总是一大早就起来把这些垃圾扫出门外。可到了第二天,又有一堆堆“硕果”。就这样一堆堆马粪伴随着我们度过了童年,直到上了高中,张爷爷老了,不再养马。

    夜晚,隔壁一开灯,一柱柱明亮的灯光便从一个个老鼠洞里斜射过来,照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还真有点迪吧的灯光效果,不用效仿古人“凿壁”,便可以堂皇而之地“偷光”了。

    老屋简陋,用黄土夯筑的墙早已松散,因此成了家鼠们的理想蜗居,鼠辈们特别青睐我们家,即便是白天,也如出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即使是白天,也常听见它们的磨牙声,粮仓、柜子、衣橱等俨然成了它们磨牙的理想工具,而鼠辈多了,它们的克星黄鼠狼、蛇也就随之而至。在家里见到它们是常有的事,特别是自从我家左边的邻居搬到县城去之后,他们家的房子空了下来,母亲便用来当柴房,因此我们家和隔壁成了鼠辈们的乐园,是几个生态系统的伊甸园。

    我和姐共用的那张老床就安放在墙边,床底靠角处有一个大大的老鼠洞,是鼠辈们出入我们家的“绿色通道”。记得有一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和姐姐正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听见床底下一阵阵嘈杂声。有家鼠的吱吱尖叫声,又似乎有蛇吐信子的咝咝声,吵得我俩一直都睡不安稳。于是便起来开灯想探个究竟,赫然看见一条大蛇盘在那条“绿色通道”里,昂着头,对着我们吐着鲜红的信子。我们急忙叫醒父亲,父亲看了看,立刻跑去叫伯父和叔叔他们。他们把床挪开,伯父看了一眼便兴奋地说这是一条罕见的“过山风”,有剧毒,活捉了拿去卖肯定得不少钱。于是几个大人跑到隔壁先把那边的出口堵住,然后找来锄头,想把洞口挖大捕蛇,而邻里也被我家的吵闹声吵醒了,大人小孩都跑过来凑热闹。十来个小萝卜头兴奋地挤在我俩的床上看热闹,挤挤挨挨的。老床不堪负荷地呻吟起来,只听“轰”的一声响,那张上了年纪的老床竟给挤塌了。我和姐看着一地的残骸,欲哭无泪。

    大人们忙乎了半夜,最终没有逮到那条大蛇,因为出于风水宝地,我们家的鼠辈们赋予天赋,太聪明,太能干了,简直就是天才的建筑师,它们把那条“绿色通道”开辟在我家老屋的金三角处,洞不但挖得很深,而且有好几个出口,就像电影《地道战》里的地道一样,四通八达,迷宫似的。父亲深怕再挖下去,我家的老屋就塌了,而这还是姑妈出嫁前为了方便弟弟娶媳妇辛苦夯筑的。后来大家不无遗憾地作罢。而那个夜晚,我和姐只好委屈去跟奶奶睡了,在睡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条大蛇还盘在洞里。第二天,我醒来便跑回家看,已经“蛇去洞空”了。因为观察了许久,又和它对峙过,我对它印象极为深刻,父亲的上臂那么粗,扁扁的三角头,信子长长的,眼里闪烁着警惕的精光,却没有杀气。但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它,也许受了那次惊吓之后,它再也不敢光顾我们家了。不过我倒是挺挂念它的,也庆幸那晚它得以逃脱,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它们又经常出入老屋,久而久之,熟悉了,我们不但对它们没有畏惧感,而且还有点熟稔,而老屋都是我们熟悉的避风港。

    老屋屋顶是土烧的瓦,年代久远,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日晒,那些瓦片已是老迹斑斑,长满了青苔。母亲偏爱养猫,猫儿们又喜欢攀上屋顶,在屋顶上撒野,互相追逐嬉戏,把本已破败不堪的瓦片弄得稀稀落落、松松垮垮的。下起雨来,屋外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尘泥渗漏,雨泽下注”。雨点敲打在屋顶上,又从瓦缝渗下来,滴在泥地上,渐渐滴出一个个凹槽。

    下大雨的时候,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派上了用场,雨水滴滴答答地敲在那写盆盆罐罐上,坐在潮湿的老屋里静静聆听,仿佛萨克斯和古筝的合鸣,特别幽雅,古典且富于灵性的动感。

    有时半夜下雨,雨水滴到床顶上,击打在横在床顶上的塑料膜上。躺在床上,默默倾听,有一种特别美妙的感觉,可惜当时我一直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种感觉,直至后来读到温庭筠的词《更漏子》中的 “梧桐叶,三更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时,我才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对,就是这种感觉!”

    父亲虽是个农民,但生性喜爱看书,也很随性,即使天塌下来也急不到他。下雨的时候,雨水渗到屋里,地上湿漉漉的,母亲没完没了地唠叨。这时候,父亲才从书中抬起头来,挠着后脑勺说:“赶明儿天晴了,我便修葺屋顶。”还设想着到山里砍伐几棵树回来顺便把梁也换了,可等到了天晴,他又捧着书在那里“之乎者也”。母亲催他,他说:“过两天再修,过两天再修。”结果从夏天说到冬天,迟迟不见他动手,成了名副其实的寒号鸟了。而下雨时,老屋依旧“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有时真的连摆桌吃饭的地儿都没有。

    有一次下场很大的冰雹,指头大小的冰雹噼哩叭啦地从屋顶上砸下来。母亲吓坏了,赶紧叫我们躲到床底下去。那次,母亲真的气坏了,大声地向父亲咆哮,父亲则耷拉着头,不敢吭声,看着缩在床底下小花猫似的我们,作出一副痛下决心的模样,拍着胸膛说:“赶明儿天晴了我马上修葺!”话音掷地有声。可等雨过天晴,这事儿早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母亲也厌倦了唠叨和耳提面命,从此不再为这事唠叨,老屋就这样被拖了一年又一年,仿佛过了更年期的老妪又缺乏化妆品的保养,衰老得更快了。

    老屋左边半空中用横梁平支着,搭成了一间小阁楼,用来放置一些杂物。上去时,得找座梯子支着,然后顺着梯子爬上去。而童年的我常常偷偷爬到上面,抽掉梯子,窝在上面看小人书,躲避母亲的追捕。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看书看累了就趴下来打个盹,醒来后又继续看。看完后把书窝藏好了才下去。如果懒得下去吃饭,事先便弄点东西上来吃。

    杂物堆里驻扎着不少家鼠,它们成天出没,很好奇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吃东西的时候,就扔点给它们,久之,彼此混熟了,有了交情,它们对我的举动习以为常。我扎在书堆里的时候,它们也忙它们的,互不干扰,听见母亲在下面叫唤我,它们才缩回窝里去,伸出小脑袋东张张西望望,确定没什么动静了,又出来继续它们的工作。有时我看书看累了,故意跺一下脚,它们马上顿住,竖起小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不过这些对它们毫无杀伤力,对它们最具杀伤力的还我家的猫。它常常突然跳上阁楼来,把这些小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处逃窜,甚至不顾一切地盲目地从阁楼上往下自由落体,摔得七荤八素的。我见状乐得要命,笑得前俯后仰,这时我家的猫反而被我吓着了,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来,可鼠辈们早已逃之夭夭了,它不满地冲着我“喵喵”叫了几声,才溜下去。

    夏天在老屋里呆着,感觉特别凉快,因为空气流通顺畅。可冬天,老屋特别冷,刺骨的寒风不住地从瓦缝、墙缝、门缝甚至鼠洞往屋里钻,吹得我们直打哆嗦,即使在被窝里蜷缩着,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也感觉到冷风不停地从头顶上袭过。

    早年,父亲和母亲就不止一次地说,要拆掉老屋,盖新屋;可家里五个孩子,四个上大学,一年到头为了我们的学费忙得晕头转向的父母哪有余暇顾及老屋。年少时,也曾为老屋的简陋破败而自卑,不好意思带同学朋友到家里玩,也埋怨父亲的无能。懂事后,深深体会父亲母亲抚育我们的艰辛,不再埋怨他们,也不再嫌弃老屋,不但能够坦然以对,而且对它的热爱与日俱增。

    前几年,邻居要拆掉他们的老屋,盖新屋。我们两家共用的那面墙是属于他们家的,因此面对着拆毁的命运。大伙在一起闲聊,话家常时,我还为“凿壁偷光”的事跟邻居开玩笑,请求他们盖新屋时也留几个洞,让我以后好怀旧。当时只是开玩笑,事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邻居倒当了真,盖新屋的时候,真的特地用几块镂空的水泥砖头砌在墙上。新屋落成之后,那边亮灯,灯光照样从砖洞里斜射到我家来。只不过邻居家搬进新居之后,亲友送了一台音响给他们,他们家的几个小孩很喜欢听歌,每天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就放歌,并且爱把音量调到最高分贝。所以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我们便被这振聋发聩的超级分贝震醒了。几个小朋友还从洞口那边“姐姐、姐姐”地叫唤我们。好不容易放假回家睡几天懒觉,好梦都给他们搅和了。为此,弟弟妹妹还嘲笑我自找罪受;有好几次我们被惹毛了,扬言要把那几个砖洞封住,可最终都没有付诸行动,继续留着它们。

    这几年,左邻右舍都盖上了新屋,而且家家户户盖的都是漂亮的小洋房。只有我家没有盖,破败的老屋就“鸡立鹤群”般地缩在那些楼房之间,看上去显得特别寒酸,宛如一位老态龙钟的戴着方巾的农村老大娘误闯上了T台,立于一群花枝招展的摩登模特之中,忒不协调,啼笑皆非。这时候,父亲母亲的心弦又被扣动了,母亲又开始唠叨着拆掉老屋,盖新屋。伴随着我们整个童年的老屋,确实也老了,如一位耄耋老人,举步维艰,佝偻着背,摇摇欲倾。

    邻里也常跟我们开玩笑:“大学生,你们家的房子塌了。”

    这几年,我和姐相继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家境有所好转,盖新屋也不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舍不得拆掉老屋,并且第一个反对拆掉老屋。之前我们常拿老屋开玩笑,说就这样留着不拆了,说不定以后可以申请作为历史古迹什么的。我还笑着对母亲说:“留着吧,等你儿子女儿出了名,成了名人,这里可是我们的出生地,第一故乡,生养之地。到那时候啊,它就可以名垂千古了。没准还有人来这瞻仰顶礼膜拜哩。拆了到时候岂不是无历史可考了?”“是啊,现在你到哪去找这么古老的房子,到处都是洋房。要是以后哪个名导要重拍电影《鬼子进村》或者《乌龙山剿匪记》什么的,说不定咱家的老屋首当其中,派上用场,历史作用举足轻重啊。拆掉真的太可惜,太可惜了!”“对啊,万一哪天我不小心当了导演,立即拿咱家老屋拍部《新版精灵鼠小弟之地道战》。”说着,姐弟几个都笑开了,父亲母亲也被我们给逗乐了,“臭美吧你们!”

    去年十二月初,家乡发生了一起小地震,闻讯,姐弟几个纷纷打电话回家,千叮万嘱父亲母亲不要呆在老屋,搬到叔叔家里去避避,等余震过了再搬回去。那几天,远在他乡的我们不约而同地做着同样的梦——佝偻的老屋在电闪雷鸣中轰然倒地,化为一堆废墟。

    春节回家过年,拆掉老屋,盖新屋的事再一次郑重地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虽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但是我们都明白,老屋最终还是难逃被拆毁的命运,就像村里原先的那些老屋一样,都被拆掉,在它们倒下的地方,竖起一座座漂亮的充满洋气的现代化房屋。老屋身上的那种古典气息,那股淳朴的亲和力,将逐渐为现代文明的摩登高傲以及漠然所淹没,并进一步取而代之。而那时候,我们的老屋将不复存在,只能化为虚幻的意象永远保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老屋,承载着我们童真的老屋,你将何去何从?而在以后的短暂时光里,我将倍加珍惜我们共存的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把我在你身上经历的点点滴滴,精工制作,制成精美的书签,珍藏在我的记忆里,灵魂深处,就像那“扁扁的,被压过的相思”。

    噢,老屋,我们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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