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年,刚刚被追债人告上法庭并查封财产的巴尔扎克,受到他新结识的女友——萨榭城堡女主人马莉索纱伯爵夫人的邀请,来到了被誉为法国“皇家后花园”的卢瓦尔河谷。在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值得的一提的十五年,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心里的玛利亚大教堂”——《人间喜剧》这一辉煌巨著中最为精彩的部分:《幻灭》三部曲、《幽谷百合》等等。
在巴尔扎克的多部作品中,他都写到了卢瓦尔河谷。他在晚年和友人的信件中坦言自己对卢瓦尔河谷的深切依恋。他出生在卢瓦尔的图尔,到了1814年才搬去巴黎。之后的许多年他都会到卢瓦尔的不同地方住上一段时间,1823年至1837年间,巴尔扎克几乎每年都回来这里在平静中寻求创作的灵感;今天的萨榭城堡成为巴尔扎克故居,环绕着如诗的花园,迎接着慕名而来的访者;我们可以想象在他的卧室兼书房里,亲笔写下了著名的《高老头》、《幽谷百合》时的场景;而在餐厅的长桌上,他常常被主人及其朋友们要求诵读他正在写的一些章节片断。
La Grenadiere是与巴尔扎克小说同名的一个城堡,也是作者一段爱情的见证地。1821年,22岁的巴尔扎克结识了自己做家教学生的母亲——比他年长23岁的德/伯尔尼夫人。巴尔扎克在她身上找到了宽容和母爱,而这位充满智慧的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巴尔扎克的左右给予他信心和勇气。1830年巴尔扎克曾经租下这个城堡和德伯尔尼夫人度过了整个夏天;两年后的某个深夜,他一气呵成写下了《幽谷百合》这部“爱情百合”的哀怨之歌。
他在小说中写道:“一个王子可以在Grenadiere用诗来装点一个最甜蜜的爱屋。”巴尔扎克的拥趸者在卢瓦尔的地图上标出了巴尔扎克或居住或停留或写到过的地方,将其称作“巴尔扎克的卢瓦尔”。而在这个路线中,让巴尔扎克魂牵梦萦又抱憾终身的就是Montcontour城堡了。
“Montcontour是坐落在卢瓦尔河边沙质坡壁上……这是一座Touraine地区典型的小而精巧的城堡,白色的外墙,侧旁的小塔雕有花边,俯瞰着流淌过的河水,与她作伴的有铃兰花丛,成片的葡萄园,渐渐老去的栏杆,蔓延的常春藤和陡峭的山崖。城堡的屋顶在向光处泛着金光,而整个城堡都焕发出光芒,……这片美丽而悦目的土地能抚慰伤痛,唤醒激情;在这样纯净的天空下和闪烁的河流波光中没有人会冷漠……”在这段充满着青春感伤色彩的独白里,巴尔扎克正在表露出作为未来的“吕西安.特雷庞培”那骨子里特有的酸面味。然而,就是凭着这种不妥协南方人的脾气,他结识了后来对他影响颇大的韩斯麦夫人,后者指引他进入了巴黎的高等社区——圣克卢的贵族殿堂。
在后来的小说《幽谷百合》中曾经不断出现的葫芦钟古堡,可以看作是卢瓦尔河谷的Montcontour城堡的翻版,就是在这里,费利克斯与亨利埃特开始了他们缠绵的爱情故事,而这段故事无疑是巴尔扎克与德/伯尔尼夫人之间的感情生活的遗迹。通观全文,我都在含着眼泪:并不是在为这段青春故事而痛苦,更为主要的是为巴尔扎克的遭遇和拼搏而感叹。
费利克斯从小被父母歧视,没有爱和温暖,而自小他养成了坚韧的性格,他敏感而又想象丰富,他有着卓越的才华。而他过了二十岁后,他认识了葫芦钟堡里的伯爵夫人,她就是亨利埃特。费利克斯先是被亨利埃特的容貌和气质迷住,后来费利克斯到了葫芦钟堡,他们有了思想上的交往。而在这里,费利克斯知道了葫芦钟堡的亨利埃特受伯爵的折磨,伯爵以前是一个骑士,流亡的生涯给了他身体上的摧残,他患了精神病,他是一位爱折磨的人,他总是以各种方式折磨亨利埃特,而亨利埃特总是在承受着他。亨利埃特没有得到他的爱。费利克斯出现了之后,他们有了共同的语言,他们相爱了,他们的爱是纯洁的,没有肉欲的,有的是心灵的慰藉,同时亨利埃特对费利克斯保持着那肉体上的贞洁。亨利埃特给了费利克斯很多的指导,人生上的,爱情上的,官场上的,良知上的,亨利埃特在背后一直支持着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后来成了国王的重要议员,而在功名成就后,他沉溺在肉体的爱之中,他接纳了杜德莱夫人的爱。这给亨利埃特很大的打击,而最后,爱情的折磨,使这位美丽的百合花凋谢了,她离开了人世。
如果放在法国伟大的君主“太阳王”——路易十四时代,这种伟大的牺牲精神确实值得我们所瞻仰。但是反观巴尔扎克所写作小说的那个时代,王政复辟时代淫乱不堪的社会风气之下,竟然出现了一部在精神高度上堪与《圣女传》相媲美的女主人公,确实匪夷所思。
亨利埃特为丈夫和孩子而活着,她在丈夫生活中没有爱,而更多的是疯子丈夫的折磨,她为费利克斯的爱而活着,他们拥有精神上的互通和爱。为了丈夫,亨利埃特压制了肉体上的欲望,始终保持着贞操。她在爱情的相思中的头发一根根脱落,而最后调谢了。她在道德的意义上是纯洁的,在爱情上也是纯洁的。她的爱是无私的,她为了她爱的费利克斯点明了前途,人生的方向,而为了爱情也在煎熬着她自已,她是为了爱情而衰竭而死的。 她要爱着照顾忠心着他名义上的丈夫,她的丈夫是她心目中要照顾的病弱的孩子。而他的心里以爱着费利克斯,她要忍受欲望而爱着,还要指引着他。费利克斯的爱的背叛,给她爱的绝望。而在费利克斯的心中,她是他永远的爱,没有谁可以占领这个位置,他对杜德莱夫人的爱只是肉体上的。而当他为这份爱而归来,面对着他忏悔的时候,她的生命已划上了句号。
亨利埃特为爱而死了,她没有背叛丈夫,也没有背叛费利克斯。她是爱情的高尚者,又是爱情的受害者。她是爱情无私的付出者,又是爱情痛苦的承受者。他的爱照亮了两个男人的生命,尽管丈夫一直伤害她,费利克斯背叛了她,尽管费利克斯的心没有背叛她。在爱的最后,她没有了爱的回报而灵魂因为爱情的枯竭而死。她的生命里奉献了无限的爱情,但的是在最后如一口干枯的井作了最后一次爱的喷涌而死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个片段,亨利埃特给费利克斯的一撮头发,那是她因为爱费利克斯在相思中掉的头发。在感觉上,亨利埃特对费利克斯之爱的疏远与平淡叫我们不得不想起过去所一直肯定的“柏拉图式”之恋,但是这种宗教意义上的“容忍”与“清净”之爱,似乎只有当费利克斯尝遍了世俗之爱后,才变得那么对他有意义。反之我们在设想如果青年时代的亨利埃特是一个司汤达笔下的“于连”,那么可能故事将会有很大的改变,可能亨利埃特最后不得不从蹈“雷纳尔”夫人的覆辙,最后与费利克斯合体共欢了。所以说,《幽谷百合》这部小说最不真实就是费利克斯,作为一个野心勃勃而又略有材俊的男人,怎能如此被一个只有靠几滴眼泪来感动人的女士所束缚了?
由此,我们所归结的最不可信的主人公就是费利克斯,而亨利埃特就好象一大堆并不可信的推理之上的“针尖天使”一样易碎,这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中并不是没有前例:天使般纯洁的葛郎台母女,虽在欢场却是本性自然的高丽亚与艾丝苔,出身名门自高洁,但是混迹于尔与我诈社交圈的朗热公爵夫人。她们似乎只是吾等小辈崇拜的对象,远远遥不可及,在书中也只是牵强附会的角色。
无可厚非,巴氏是中外小说界长编巨制之王,是小说界的巨匠。但是如果以人品而论,他比不上前辈的那些启蒙思想家,更比不上同期他所鄙视的司汤达、夏而东。在他的每部小说都有一个很明显的主题,那就是找一房有钱的妻子,成立家业。就在他最为著名的《高老头》、《欧也尼.葛朗台》也不能免俗,而贯穿他四十余年写作生涯的风流韵事倒也可以写成传记了。《幽谷百合》写作之伊始正是巴氏踏入文学圈之即,也是他与巴黎贵夫人韩斯麦夫人相识之际。在这部小说里所充满的那种少年青春的感伤几乎是随处可见的,而那种对保王政体的吹捧和“忠君爱国”的肯定几乎叫人作呕!人们为什么推崇这部小说,只不过是因为这部小说显示了后来巴尔扎克所特有的细节描写手法,至于爱情,对于当时眼巴巴盯着巴黎来得贵夫人的巴尔扎克来说,这只是他的永不可触摸的爱而已。不可触摸只是想得而得不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