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雨·初叶
那一季的冰雪在阳光中融逝殆尽,点点新绿出现在四野平川之里,极其脆弱地挤满整个视野。天空中开始凝聚大朵大朵的云彩,厚重得像要坠落下来。我常常忍不住臆想是不是冰雪消逝,是因为它们转移到了空中。耐不住生灵的残忍践踏,于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凌驾于人类之上,飘散在九万里长空,它们如此明智。
2004的最后一季在电视里叫嚣着暖冬和现实的无尽寒冷中落下帷幕,现在是2005年3月1日,距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是洛池,高三学生,二十岁。许多时候,不清楚这个颇为标准的年龄意味着什么,就像世事的波澜不兴,周遭的所有都一成不变,即使要有一些长进,不见得会又怎样的勃发。这是一个重点高中,所以孕育的一直都是平庸的人类。
我喜欢走在从宿舍去教学楼的甬道上,两旁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听着皮鞋与青石板的磕碰声,我常常会感觉心灵充实得无以复加。我一直不习惯于孤独,然而,我却总是一个人走,徜徉在几对情侣缓缓走过的足迹,我想 ,这样温馨的幸福会波及到我,即使是一点点,都使我异常快慰。
有的时候感觉生命就像一个没有开头和结尾的故事,保存发展与高潮的部分,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进入角色,信奉着个人所虔诚追求的梦想,在时光的洪流中,将自己磨砺的棱角分明。我们一直这样,至少我这样因为,中学的生活并非十分单调。然而,生活的无奈就在于一旦四周充满着对前程过多幻想时,现实与虚拟的难以区分是不可避免的。我常常因为看不清某人的面目而莫名彷徨,就如置身在真空之中,往往因为空空如也而失却反光的能力,所以看不到。那些偷食尘埃苟延残喘的人类在现实的诱导下变得圆滑,站在相同的角度,一半清楚,一半被笔直的光线模糊。
碧青的春色挤满整个视野,我倚在窗台下,默然地凝视着窗外在雨中摇曳着的白杨,左摇右摆,弯枝驯服一般,又决绝地返回原位。像人类一样。
我以为高中的三年寄宿生活就会这样很简单地过去,我以为只要我不想一切事情的进行都合乎自然,有着充分的正常诸多生活的理由,不拘泥,也不放荡。然而,那一天,连日的阴雨初歇,太阳带着压抑许久的绚烂冲破云层,将一片温暖洒满世间。班级里的日光灯也带着永不复加的眷恋,黯然熄灭。我看到那发自原始与自然的光芒温柔地轻抚所有人曾经惨淡的容颜,于是他们微笑,于是我也微笑。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在等待她来的间隙中隐约听到有人谈论今天会转来一个新同学,我望着身旁空去的桌位,实在难以想象,入主此处的会是哪一类人。原来的同桌名叫小白,我这样称呼他,他一直觉得我给他起的外号有失体面,大致上可以使人联想到新西兰的牧羊犬,我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是新西兰的牧羊犬,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事实证明不是这样,他除了头发由于营养不良而微微泛黄之外,并没有其它与牧羊犬相似之处,因为这样,所以我仍然活着。
小白的家在上海,他的爸爸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但因为无暇顾及到他的成长,所以在事业起步的阶段就把小白送到冰成奶奶家代为照顾。我曾经无数次地见过小白的爸爸,那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具有着某种与生具来的亲和力,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白对于这个爸爸始终保持着一种漠然的距离,使我常常以为他的成长从某中意义上来讲因为缺乏父爱而有失偏颇。
小白后来转学了,原因不清楚。在他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我们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小白酒醉后的话语令我产生了久违的真实感觉。他说他暗恋班级成绩优异的玲已经很久了,但由于自身素质太过勉强,一直未敢开口,直到那时,他仍然觉得自己懦弱得像一个孩子。那一夜晚,我也喝了许多,后来发觉自己竟深刻记得那时小白说每一句话的音容笑貌,而自己的对白却全然一片空白。每当我试图理清头绪,大脑就不胜疼痛,一次甚于一次。
他第二天就走了,至今已然一年有余,再没有回来,也再没有给我发来任何消息。
班主任牵着一个女生的手走进教室,我抬起头看到她,微显惨白的容颜,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披展下来,盖住了肩上淡黄色的外套。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松松地遮住白色的球鞋的大部分。那个时候,全班的同学都在看她,后者眯了眯眼睛,显得有些窘迫,头却仍然肆无忌惮地扬起。
班主任介绍说,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她的名字叫谢欣欣,希望大家以后与她和睦相处。一阵象征着欢迎的掌声过后,老师回头问她是否愿意说点什么。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大家好。
后来她就成为我的同桌,我还帮她收拾好抽屉,她说了声谢谢便将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显得有些拘谨,我认为所有的人当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往往周遭会产生过多的可能性,所以使人无所适从,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我没有再同她说话,事实上也实在没有话题可言,尽管我不愿让她空守一腔落寞,然而,交流一旦失去主题,犹如芯埝很长的烛火,周而复始地颤抖着,即使可以照明,仍然引人生厌。
那一季的春雨从那天开始歇息了许多时日,自然界无言馈谢上天的泪水与清泽,只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潜滋暗长,校园松树自此不再形影相吊,我却仍然习惯坐在松树旁边的青石上吸一两支烟,或许本来就没有值得思索的事情,只想令烟雾充实空白,这样具体而实质的东西较于人们惯常言之的情感会简单许多,至少我不会如某些学弟们一边抽烟,一边扎进围墙的怀抱伤心流泪。
我的记忆常常被一种形似棉花的东西紧紧塞住,在我努力试着追索的时候,会猛然发觉曾经的世界简单得接近虚无,生活的经历没有在我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面对许多恍如来自天际的拷问:你获得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我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带给我的东西逐渐稀少,进而浅薄得无以复加。玲跟我说,生活带给你的东西本来很多,只因你接受的很少。
我想玲是喜欢我的,但她从未向我奢求什么,这样很好,只是我很难理解小白针对于此是如何的想法。或许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我努力用各种方式与他联系,但从未收到回音,我便总是禁不住回想那晚酒醉过后的言辞,归终都是许许多多个空白。
我坐在青石上又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之后,看到谢欣欣向我走过来,她微微一笑,白皙的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抽烟?你可不是好孩子。
我站起身,整了整裤子的褶皱,说,我有告诉你我是好孩子?
她扬起头看着我,显出沉思的表情,半晌才说,坏孩子可不好。
我睁大眼睛,仔细在心中回想她说的那六个字,无论如何也难以用整句来驳斥她这句话 ,实在一点来讲,无论她说这句话的方式以及这六个字努力引申出来的内容,全都无懈可击。我笑着说,讲得有道理。我想,我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谢欣欣莞尔一笑,转而又问,洛池,你的成绩为什么那么好?
侥幸而已,譬如刚巧这次考试所有的人发挥失常,而只有我超常发挥,再譬如这次考试整张卷子的题在前一天被我看到,再再譬如许多人的实力并不比抄袭高出许多,尽管这些事情发生的概率小之又小,但这种可能性你却不能忽视。
听起来很谦虚的样子。
哪里。
谢欣欣微微一笑,说,和你这个人讲话蛮有意思,只是你似乎很少说话。
并不尽然,说话必须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话题,否则纵然你说的天花乱坠,无人倾听反而不好,我自然是在感兴趣的时候,才会说话,比如此刻。
谢欣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怔怔地看了我一会,才道了声“再见”而转身离去。我也在想这样的对话会在几时又被我无端删除。我抬头仰视,看到天上厚重的云朵,随风而游移不定,我才知道,倘若物质没有在一个地方生根,就一定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太久。
我用中指与食指的指甲夹住了烟,然后用力将它弹出很远,像是高山幽谷中的一点尘埃而微不足道。我想我同样微不足道,可是我仍然完好地存在着。
风大了,我转身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放学后,我回到宿舍。由于学校的寄宿制度异常苛刻,所以很多学生宁愿多花一些资本去校外租房住,也不愿在学校被束缚。进而宿舍楼空了很多房间,鲜少会有多人杂居的宿舍,我的宿舍包括我也不过是三个人,现在他们都不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两人的行踪很诡异,直到有一次,三人难能可贵地碰在一起,互道久违之后,都禁不住问,这两天去哪里了。我才明白,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感觉,只不过我所遵从的是传统意义上的作息时间,而他们两人的另类时间又各自有偏差,是故产生了三人难以相遇的痛苦。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起,我没有接,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不是找我的,所以接与不接并没有太多本质上的区别。然而那电话经久不被人抚摸,乍一触电,像发春一样叫唤不停。我无奈地接起,不无礼貌地说,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洛池!电话里响起的一个女声。
我就是。
明天周末有时间吧?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出来玩好吗?
哦?好啊!
那好。
明天十点,我去宿舍楼找你。
好的,拜拜!
拜拜!
放下电话,百无聊赖之中觉得生活中有很多无奈,你不喜欢,但上帝强行给予,而你苦苦追寻的,连希望都只是放眼空茫。许多事情就像沙漠中拣到金子,一旦拒绝不了,便会成为某种负担,令以后的旅程伴随永无止尽的疲累,消耗掉所有的精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与死亡的约期。不远了,不远了,一声声低靡的呼唤,最终永远凝聚在那生存与死亡的界缘。
但是后来我马上意识到更深一层的无奈,因为打电话的那个女生是谁我都还不知道。
去餐厅吃过晚饭后,回来发现两个舍友都还没有回来,于是躺在床上看了会书,渐渐睡却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去浴池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宿舍刚好封寝,而我那两个舍友仍然在外面沦落得不知所踪。
次日,阳光很好,在天空中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光和热。我八点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刮胡子,把一切事做完之后,才走出宿舍楼,坐在楼前的台阶上,等待昨打电话那个女生,无论是谁,既然答应了,就总是要做到。
小白曾经与我说,他这个人在别人眼里也许一无是处,但他一旦承诺的事情,就势必做到,即使付出心痛的代价。从那时起,我才决定与他做好朋友,因为在面对许多抉择的时候,无须再费劲心机地去让思维讨论对方话语的真实性。一旦伤害之后,愈合需要一段时间,康复需要一段时间,那么我情愿自私一点,我想这应该就是小白和我在一起,他永远作为衬托的原因。
想到此处,我又不胜悲哀起来,也许他离开我是对的,至少以后没有依靠,他总会活的自我一点。而我一直不清楚对于小白的情分,是欺骗多一点,还是真挚多一点。我只内疚的是,那般冗长的时间,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谢欣欣从远处走过来,我想该是我先说话了,于是微微一笑说,今天放假,你来学校做什么?
谢欣欣怔了怔,转而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略显单薄的身体靠近我坐了下来,说,洛同学,我来找你出去玩。昨天我打电话给你,这么快就忘了,未老先衰的迹象啊!
我吐了吐舌头,低着头不说话。谢欣欣拄着下巴看着我,含有某种讥笑的意味。她这个样子猛然轻轻掬住我的思想,那可爱的瞳孔所迸发出的悦然的神采一点一点地将空间充满,我似乎可以领略得到许多未曾有过的感觉。
就在那么一瞬间,我错误地察觉我与她本来就认识,那该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从蹒跚学步到随风奔跑,从青涩幼稚到老练机敏,从穷守父业到富贵荣华。我甚至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我们相携走过的足迹。
这样的想法莫可名状,许多事情都难于用道理解释清楚。然而我完全知道我的联想一直糟糕透顶,这并非我有意思为其贯入持久而丰满的花絮,人生中流动的人类,在同一时刻,不同地点成就着难以别类的故事与传说,而这又是在思想与性格的双重诱导下才得以柢步。我是一个极端的典型,又许是极端以内的极端,但我清晰地喟叹,我看她的时候,能够从她浓黑的瞳仁中找到真实的自己。
思想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告诉她,我不是未老先衰,只因你的声音毫无个性可以言之,我并不清楚电话的那一边是谁。
是吗?她这样问我。
是的!我这样回答。
第二章 春雨·落言
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一会,谢欣欣提议出去走走,我细想了想,发觉今天实在无事可做以后,才随她走了出来,想来生活的确是强制性,因为你没有资格与理由,只能被动地去选择是或不是。
沿着一条林荫小道,我和谢欣欣在一棵一棵的白杨树下迂曲前进。小路并不十分宽敞,只容得下一人向前走,于是她走在前面,我低着头循着她的足迹亦步亦趋,并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四、五……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我不曾间断地跟着她的步履,饶有兴致地跟随。尽管谁都没有说话,我却没有感觉丝毫尴尬,更没有通常情况为了与对方不至沉默而找话题的窘迫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使彼此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就好,也一样会充实孤独的心境,即使不能够很快高兴起来,总比一个人形影相吊好的多。我想我和她就有这样的默契。禁闭嘴巴,不要说话,我们在静谧中一点一点地升华,等到愁云消散之时,我们依然心清如水,自在安然。
过了很长时间,谢欣欣说,洛池,我们似乎没有很多话题可以讲。
她没有回头,所以我无法看到她此时的神态。我说,事在人为,比如你可以说说为什么要转到我们学校。
当然是上学呗!
呵呵!我咧了咧嘴,我才发现谢欣欣竟如此惠质兰心,偶尔便会说出一句无懈可击的经典之言。
其实我有玻谢欣欣叹了口气,倚在旁边的白杨树下,于是我也只得停下脚步,我说,看的出来。
看得出来?她转回头,惊诧地看着我,我有表现得很明显吗?比如我现在的样子。
我想她是理解错了,我指的有病是承认她的脑筋实在有点问题,思想的方式与常人的偏差很大,换言之,一些常人很难清楚的事情,她都分析得尤为透彻,常常可以堪称经典,而这里的有关的内容又往往是常人习惯忽略的地方。看着她一脸的郑重其事,我忍不住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你看起来很健康的样子。
能如你所说的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哎!对了,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像我这样的,很少有人喜欢的,否则也不会在此地和你说话了。
说的也是。谢欣欣抬头斜视着蓝天,阳光从树杈的缝隙中透射下来,覆盖她一脸斑驳的光影,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我喜欢阳光,我希望永远沐浴着阳光,在家里的时候,我卧室的窗子就是朝南的,窗下就是我的床,每天早晨,阳光从窗子射近来,于是我一直都在阳光的抚摩下愉悦地苏醒,而醒来的感觉又往往是自己已经沉睡了几千年。
谢欣欣扭回头看着我低头沉思,又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太阳,半晌才说,我在想,你这样被太阳光照射,怎么皮肤还这么白?
其实,我也热爱阳光,我以为只有腐烂的细菌才会在阴暗下滋生,给人以永无止境的厌倦与衰颓,剩下的那少许纯净倘若永远处于一个环境,仍然无法遏制的溃败。人一旦被环境熏陶太久,骨子里自然有许许多多黑暗的元素,即使不会坏掉,也逃不开发酵的厄运,由里之外,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我一直认为,我是积极向上的,面对许许多多的竞争,我竭尽心力地去赢得荣誉,所以我总是第一,学习第一,品德第一,综合素质第一,我每天窃笑地看着墙上贴着的奖状,在满足中沾沾自喜于那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醉心于发掘人的思维,揣测人的心意,意图在事情开始之前预知结束,然后戏剧性地进入自己的角色,即使把过程进行得荡气回肠,我仍然是我,因为自己在掌控全局。而我常常忽略的是在许多次无心的事情当中,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受到伤害。
谢欣欣常常用那双溢满纯真的大眼睛看着我,澄澈中闪烁着若有还无的脆弱,让我总是情不自禁检点自己的言行,又总是情不自禁地将对话的内容引领到九宵之外,看不到边际,甚至于连我自己也懵懂在自我搅出的旋涡当中。
后来的对话有些机械,在面对一个满脑子美好世界的女孩,我想再邪恶的人也会木讷。她说一句,我附和一句。有的时候,会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担心对话又堕入深沉,于是点到辄止,纵使这样,她仍然说,许多事情她理解不了,我便说,或许我只会说,理解与做是另一个层次。
从郊区回来的时候,在一个街角的缝隙中,我们发现一个咖啡屋,名字叫做DeepBlue,外观的墙面上也漆着浓重的蓝色。谢欣欣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她,不约而同地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异常简单,疏落放着几张小桌子,若干椅子随意地摆着,并没有以桌子为中心,似乎是故意作怪一样,有一些椅背紧紧贴着桌子,靠东墙上是一块黑板,上面用蓝色的粉笔写着:
泪眼莫去问花
以免荒芜了视线
珍惜自然给予我们的每一次刹那。
此时,咖啡屋里没有半个客人,让我时不时会有一种错觉,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我和谢欣欣相视一笑,做在吧台前,向侍应要了两杯曼巴,我举杯欲呷,她笑着说,等等!然后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Cheers!
Cheers,我微笑了笑,说。
这样的动作几时才能再次被两个相同的人,同一个地点,再次默契的完成。在我们举杯的那一刹那,我的头脑突然莫名的眩晕,眼前闪现出许多陌生而熟识的容颜。我突然间感觉无比的快慰,忘却了一干暗淡的烦恼。更有那一瞬间,天地化作虚无缥缈。在那一般混沌的空间中,视野骤然间莫名缩小成一点,于是我的眼睛里就只剩下谢欣欣完整的影像,她微笑着与我碰杯,然后说,cheers。
感觉生活像一场幻觉,许多事情的进行都脱离了我们的本性,所以很难再用理论将一切来龙去脉分割清楚。曾有那么一刹那,可能会因自身的极端愉悦或是极端暴躁,而将世事导向复杂,我们没有能力阻止,谁都不能,因为我们都是凡人。
我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问谢欣欣是否还需要,她摇了摇头,说,妈妈不让我喝很多咖啡,说对身体不好,有的时候,我也感觉喝咖啡会上瘾。
上瘾的东西一定对身体不好?我反问道。
想来应该是吧!烟,酒对身体都不好,诸如此类的东西。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答道。
我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不再说话。我们的谈话我仍然觉得很多余,白白浪费了很多时间,就这样简单地坐在一起喝咖啡,无论在吧台还是在客桌上,安静地对望彼此,那一种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必然会使你无比疑惑。但只要你真的是一个心理有所冀求的人,你都不可避免地遵守这法则。其实这样子很好,不说话,将思维暂停,温暖也许会在两个人空间中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后来,我就离开了咖啡屋,单方面的只有我,而谢欣欣留在了那里,她告诉我,这家店是她姐姐开的,她还说,这次她请客,而我似乎并不在乎那几个钱,只是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想哭的冲动。
我独自一个人回来,算一算钟点,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2005年3月2日,植树节,我一个人步行了3公里,时间是午后。
第三章 春雨·夜曲
有的时候,我会不清楚秦玲的想法,她有着楚楚怡人的外表,她的成绩遥之居上,和我相差仿佛之间,她曾经很直白地说喜欢我,当时我没有来得及反应,她又接着说,我知道让你说喜欢我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你无须对我的话作任何语言上的反应,我这样说出来,只为防止我许多年以后后悔。她那时微笑着对我言说,字字清楚,目光同样令我不敢逼视,我记得当时我似乎真的什么也没说,纵使说了也无济于事。我极安静地低着头,听她均匀的呼吸逐渐转至急促,最后神经中枢充斥的就只有她的啜泣声,这离我和小白在酒吧醉酒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想来生活就是这样偏颇,一切的矛盾都起因于交错,对话的交错,相遇的交错以及深层次一点的思想的交错。这样的交错加诸在感情之上,承载着若干空茫,在我们的生存经历中增添几抹浓重的色彩,于是有了感怀,有了慨叹。归终,生活中的所有的际遇都因交错而起产生一系列的抵触,相对与矛盾。
周一我去的很早,因为早晨做了一个莫可名状的梦,只感觉这个梦境中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睁开眼睛尚还记得,因而刚刚四点半却全无睡意,然而洗脸回来,无论我如何苦思冥想,都不记得梦中的内容,躺在床上,翻看了几页《爱的行板》,劳伦斯的关于性与爱情的描述,文中的若干观点,尽管有失偏颇,但他这样的被挤兑变形的心理,从另一个角度观摩世界,即使偏激,显示和深刻仍然占绝大部分,读来会使我爱不释手。
过了一会儿,意识有些朦胧,于是怀抱几本书去班级。外面天气很好,阳光很充沛,空气中夹带有少许雾气,极目望去,反射出五光十色炫目的光泽,一阵微风从围墙外的树林吹来,在操场上做了一小会蜗虫式的循环,又转向另一侧的树林,连锁式的树叶沙沙作响。我微笑着收回目光,从教学楼的正门进入。
本来以为我是第一个到达班级的人,但推开门一看,第一个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我只能屈居第二。秦玲还是自信饱满,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间,又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
我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打开窗子,令微风吹了近来,秦玲的身体抖了抖,回过头来问,你很热吗?
没有,只是有点闷,这个屋子里的空气需要流动更新一下,更有助于你读书。我微笑着说道。
秦玲没有说话,转回身体,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转了回来说,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自己决定事情,而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又打开了,走近来的是谢欣欣,想来她此时的表情该是与我刚进来的表情是一个样子的,充满惊奇,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样早的早晨,会有人神采奕奕地在班级里读书,尽管高考在即,尽管谁都不想落榜,然而人体的生物钟总是需要休憩时间才能维持新陈代谢的正常,而此时的三人并没有疲倦,即使是我自梦中醒来。
谢欣欣白皙的容颜,绝丽依旧,然而那笑容一如既往的使我感觉无比牵强,她说,想不到我来得还不算早。
也不晚,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我问。
没有,只是早晨做了个梦,醒来后就再无睡意。谢欣欣将书包放在自己的桌上,长嘘了口气。
我撇撇嘴问,感觉你现在的样子像被狗撵来着?
我刚刚闭上嘴,秦玲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在书桌上楔子,谢欣欣没有意识到秦玲的冷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有被狗撵,只是爸爸公司有事,所以自己走来学校的,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而且在途中没来由的着急,所以很累。结果,到学校才感觉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要赶。
我说,我想我可以理解的,这正如我也是做了个梦,醒来却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意象,反而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来。
这个时候,秦玲站起来,将手中带有自己的笔记纸撕成两半,一半给了谢欣欣,一半扔给了我,然后说,这个周末,我在家中举行生日Party,希望你们两个来,纸上写着的是我家的地址。
秦玲走了出去,谢欣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纸,齿咬着下唇,半晌,回过头来问我,洛池,爸爸会让我去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团了团手中的笔记纸。秦玲家我知道在哪里,曾经小白带我去过无数次,我也曾无数次鼓励他走上楼去喊她的名字,只是他一直怯懦,一直只在楼下的角落里吸烟。
我不知道是我在事实上不了解谢欣欣,还是她本来就这么简单。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心中抱定某种复杂的想法,这种想法又因人而异,但一旦接触的对象变成她,就总是没来由地发生紊乱,于是,在与她的对话中,我背叛了原来的做人的态度,方式甚至于品性。而她始终一如既往,面对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带有着力不从心的欲望,纤尘不染地与人微笑,与人对话,这常常使我感觉莫名的惭愧。
周四的傍晚,谢欣欣对我悄悄地说,洛池,今天可以送我回家吗?爸爸出差了,不能来接我,而我也不想劳烦妈妈,于是告诉她,同学会送我回来,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我看着她歉意地耸着眉头,心中委实觉得可笑,觉得不戏弄她一下似乎都对不起这样的处境,于是平静的告诉她,现在是上课时间,什么事情等下课之后再说,
她悻悻然笑了一下,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垂下了头。于是我又感觉自己极端卑劣,这样心清如水的女孩是不容许受到此种责难的。后来,我才明白,许多事情的进行都是错误的,只在某一时候的某一阶段,这一类事情的成功能够充分取悦人类的兴趣,于是我们产生愉悦,然而当时的愉悦针对以后没有必然的联系。这又必须完全依托于现实,所以,我们归终都是要后悔,因为现实从来都不与人类合作。
我的确时常感觉后悔,比如02年的报考,其实我该是有更多的选择的,只是由于过分的玩世不恭加诸在无可无不可的可思维之上,最终六中转变成绝对的选择。我常常对我的小妈妈抱怨,现实重来,倘若可以重新进行的话,至少她可以早一点抑或晚一点走入我的家门,那么即使我一再诋毁她,她一再诋毁我,都不能影响到我报考。而今想来,只因那时的大笔一挥,后来的所有事情顺而然之地尘埃落定。我像别人手中的棋子,来去都不由自主,这又是一场迎合人意愿的虚弈,我的落点,我的趋向,全部是设计好的,我所能够行使的最高权利也只有动作的行使。
由于我的小妈妈的缘故,我势必做一些事情要后悔,从未有过的悔。六中便不是一个高等动物该生活的地方。这里没有所谓的志存高远的学生,有的只是争风吃醋,恬不知耻,每一副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的都是相同的龌龊与肮脏,我整天面对的就是这样虚情假意的世界,我像疯狗一样狂吠唳叫,试图挣脱束缚,我奋力地啃咬着草绳,然而它坚韧无比。我的眼前时常是距我一步之遥的镜花水月般美好的世界,然而我一直追逐不到,于是我失声痛哭,在泪眼问花中等待流年将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伴同那些痛入骨髓的记忆一起埋葬,这是我的记性一直不好的原因。
放学后,我仍然是要送谢欣欣回家,后者有些受宠若惊,一再地感谢我。我对她说其实大恩不言谢,古人答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但都是大同小异的,何况你是一个女生,答谢一个男生的方式更近乎于绝对。我尽量将“男生”和“女生”的读音加重了一些,试图使她明白我的意思,然谢欣欣到底是不类同于常人,她歪着头凝视着我,一脸不解的表情,见我闭上了嘴巴,想是认识到该是自己说话了,转了转眼珠,才拍手说,哈!古代的答谢方式,想不到你历史也学这么好。
我耸了耸肩,顺了她的话茬说,这有什么,我还知道五四运动发生在五月四日呢!
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聪明。
上帝啊!我好想大哭一常
后来,想是我那声上帝叫得过分虔诚,而上帝老人家的耳朵也有些衰老,我自己尚没有酝酿出眼泪,天空耐不住性子,将一泓甘霖倾洒人间。我和谢欣欣都没有带伞,于是锐叫着躲在了一家蛋糕店的屋檐下,我脱下外套,披在谢欣欣身上,后者拽紧上衣,睁大眼睛对我说,洛池,请相信我不喜欢你这样淋在雨中,请相信我很心疼你现在的样子,但请相信我不能够着冻,否则爸爸一定不会再让我上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脸上四溢着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摇摇头对她说,欣欣,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也不希望你有事,把你的手给我。
谢欣欣试探地把右手伸了出来,我用两只手把她的手夹在中间,大声地对她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在把我的热源传导给你,你只能接受,这样你就不会有事,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欣欣抬起头,嘴角勾起微笑,狠狠地点着头,于是我跟她一起点头,一起闭上眼睛。那一季的春雨流逝未尽,我却再也听不到风雨交加的声音,感觉世界顿时静止了,我所能感受到的动态物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手接触的间隙中所传递的丝热源,不止是由我传递给她,在经历一段过程之后,这热源又经另一种渠道回到我的体内,如此地循环往复,于是没有了寒冷,没有了恐惧,犹如回到生命的原始快乐当中,感知到的只有伴侣的体温,那体温好似毒物,我遍遍偷食亦不过瘾,不禁一再冀求,曾有许多次平静清醒的刹那,我一再祈祷,这春雨永远也不要终止。
现实和思想总是存在一段小小的距离,这就好比反比例函数的图象,能够无限接近坐标轴,却又永远不能形成交叉,即使重合都不可能。那雨滴很大,所以乌云癫狂了一会,便泄尽了所有的水源,当街上的路灯重新照耀清晰这个世界,屋檐上的积水仍然孜孜不倦地形成一小股涓涓细流,于空中作了一段相当标准的抛物线轨迹,我看了又看,扭头说,欣欣,你说当年李白是不是面临了与我们相同的处境,才有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千古绝叹。
谢欣欣扁了扁嘴巴,回答说,想来是这样吧,老师一直夸赞李白是一个富于想象力而且惯于将景物夸张的人,在这样的季节,在这样的处境里看到这般情景,而引发感怀并非一件困难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发觉谢欣欣的一席话说的李白像是就在六中隔壁上学一样。
后来,又走了很久,谢欣欣站住说,洛池,我到家了。
我抬头看了看面前宏伟的公寓,笑着说,你的家很气派。
哪里,爸爸说,家只是一个休憩的载体,奢华只是徒具的,但是做为一个男人,他理应将妻子和女儿包裹在华厦里面,他希望我和妈妈幸福。
我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嗯!她动了动,又停下了。
进去啊!
嗯!她又动了动,但还是停下了。
进去啊!我加重语气。
可是你还牵着我的手。谢欣欣垂下头。
哦!我连忙松开手,咬着下唇说,对不起!从蛋糕店的屋檐下走出来,我们便一直牵着手,我察觉到了异样,我们戏剧性地同时保持缄默,我不能够明确是何种想法,只是感觉很舒畅,从未有过。而我也决没有在那段时间里产生任何念头,因为曾几何时我这样回想,发觉自己并没有思索事情,头脑一直空白,更令我费解的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思想,就这样陪她神奇地走过了漫长的路程,而她似乎也一直如此。
我走了。谢欣欣摆了摆手。晚安。
嗯。晚安。
她走到大门口,又折转回来,将身上的衣服还给我,才说,今天谢谢你,洛池,本来想你假如不送我,我就自己回来,我虽然喜欢和同学在一起,但我总是担心。但是很奇怪,你能给我安全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她歪着头,笑了笑,面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见她笑,于是我也微笑。
好了,拜拜啦!她转过身体,飞快地奔进了大门中。我长时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甩动长发的身影仍然历历在目。在许多次感官的整合中,我初次觉察自己的思维如此清晰地铭记适才的她的一颦一笑,我的记性出奇地优秀到了极点,甚至于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像是灌了铅的小腿仍然有无数诸如分子的小颗粒在欢呼雀跃。
我还发觉我用来牵谢欣欣的那只手竟湿涔涔的全是水。我不会欺骗自己。那根本就不是雨水。
仍然是一个人在宿舍,天空依旧阴霾,我有些呆痴地望着窗外无神的路灯。而我没有思索,我只是想看。在许多时候,我必须做出一些难以被人理解的事情来填充时间空白,我必须这样。时间平白无故的流逝时常令我痛心疾首,我又并非一个惯于挥霍的孩子,所以我只能如此,在时间空白加诸在思维空间空白之上,那么即使是无端浪费,我也不再去想,因而这浪费就毫无意义。
在我看向窗外的时候,宿舍没有预知地断电了,我一个人置身黑暗当中嘘了口气,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过的放松。这样难以令人捉摸的黑暗在发人深省的同时带给人极大的,充分的安全感,这样处境中的所有一概平等,意外是随机的,不止是指我们承受的意外,我们施与别人的意外同样具有各种可能性,这和现实的人生是不同的,因为人生鲜少会给我们施与的机会,一切的一切都是被迫接受,以至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注定是不快乐的,存在的区别只是,有些人活得现实,于是杞人忧天,有些人习惯虚构,于是自欺欺人。
我点燃一支烟放在口中吮吸,宿舍里开始弥漫醉人的烟雾,充斥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划着一根火柴,对着镜子看清自己,像隐君子一样迷醉在放浪形骸之中,抿着森白白的牙齿。曾有很多个瞬间,看着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突然会觉得陌生,我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去,我以为我可以充满怜爱地抚摸他的面颊,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毕竟总会把握到一些温暖而富有质感的东西,然而,到我清醒地感觉到烟蒂的火星烫痛食指的时候,我的左手已经摸到镜面,只是感觉到却是一片冰凉,我就这样因为冰凉而颤抖,于是惶恐地缩成一团,找一个可以一倚靠的地方,枕臂入睡。
第四章 春雨·宴会
朝霞布满天空,火红的太阳掠去了一夕风雨带来的些微寒气,将连日来的乌云暖散,化做点点甘霖坠落反剪,点缀着四野的新绿,于是一切溢满生机。晨雾适曾消散,空气仍然湿漉漉的,奔跑起来会轻柔打在脸上,缱绻抚摸,感觉很好。
校园的一天便这样开始,而我的一天也便这样草草柢步,像是重复又似乎充满悬念,想来事实便是如此,经历这东西固是不可思议,带给人的除了财富变是垃圾,有人会说这是一句废话,其实侧重点不一样,而此刻我的直接意思是经历带给人的大部分都是垃圾但是没有人轻易会喜欢死,所以归终,生活只能安然而过,虚荣和欲望对于生存本身无济于事,况且本就负担惨重,这两种潜意识亦不过是自寻烦恼。
打了个喷嚏,于是摸摸额头,发觉额头和手心即使碰触紧密仍然毫无感觉,足见二者温度等同,难以产生热传递。我叹了口气,有些眩晕地向教学楼走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开始转向迷糊,能够无所顾忌地接受一切,坦然面对,习惯于承受,于是即使惶惑也不再追究清楚。这个世界如此纷繁多姿,然而过分现实,所以有的时候,认真又使我们不快乐。这样于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的记性越来越差,除此之外,由于主观上的惰性与淡然,故总将生活中的错讹归咎于自然,因而,许多事情在直接进行时,我竟如置身梦境中一样,思想不随意动,于是常常在后来懊悔不已,比如,这句话那个时候不该说,那句话该说的时候却没有说,诸如此类。
生活匆匆而过,转眼周日到了,算来今天是秦玲的生日,我已经应邀去参加她的party,只是当然不能徒手而去。我对她的喜好并不了解,冲她的品性选择又难免产生误差,倘若因此衍生误会更是自寻烦恼。这样思忖了一会,还是决定送她一本书,题材与体裁都不确定,于是我在书店逛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回到柜台的时候,手里就只捧着一本《格林童话》,硬着头皮付了钱,自己坐在椅子上重读了一遍《白雪公主》,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中斜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心中陡然产生一种无福消受的温暖。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有些脖子酸痛。视力恢复的过程中,我看见天空中开始凝聚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厚重得再次给人以像要坠落下来的错觉。
我向书店的收银员要来黑色的签字笔,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工整地写上几个字:生日快乐,祝福你的人生如童话般无比美好。落款写上,洛池,日期是2005年4月2日。
我到秦玲家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早到了,算上我是十个人,不仅数字上工整,而且性别上也不偏颇,五男五女,整齐的让人感觉到这根本就是安排好的。
人都到齐了,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我逐一向其他几个人看去才发觉除谢欣欣以外的七个人都是秦玲至为要好的朋友,有两个男生据说至今对她倾慕有加。我暗暗苦笑,想谢欣欣该只是秦玲用来陪衬的,因为她需要十个人为她祝福生日。
我看谢欣欣的时候,刚好冲撞到她向我射来的目光,她冲我耸了耸鼻翼,嘴角的微笑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兴奋。
我勾起嘴角,暗笑了一下,她又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继续拍着手唱歌。
秦玲在众人的祝愿中吹熄蜡烛,并亲自切蛋糕。给人一块,便换回一份礼物,很划算的买卖,他日有机会我一定要切身体会一下这一种愉悦的感觉。谢欣欣送她的是一个大号洋娃娃,我不禁有些感叹伊人的实在,冲那个洋娃娃偌大的块头,想她把它运输到了这里一定花费了不少工夫。
秦玲把蛋糕递给我,迫不及待地问,洛池,送我什么礼物?是精心考虑过的吗?
当然。我一边这样说,一边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
呀6格林童话》。谢欣欣叫了起来,我只顾看她,权且忽视了那边秦玲哭笑不得的样子。余人也有些尴尬,只我感觉这完全合乎自然,毕竟这是我用心想出来的礼物,比漫不经心强的多。
我旁边的大块头咧嘴大笑说,都什么年代了,看这种书。
是吗?现在是2005年,新中国成立五十六周年,你不看这种书,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你已经衰老。谢欣欣抢白了我的话,于是我只能含笑不语。
大块头撇撇嘴,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情,秦玲咧了咧嘴,说,谢谢,我会认真看的。
我微笑了一下,说,想来以后的道路谁都无法预知,我以为纵然会经历残酷,归终都会以美好收场,像童话一样,我希望你的人生如此,我就这样祝福你。
秦玲点点头,这是一定的。
吃过蛋糕,秦玲打开电视唱歌,她唱的是《第一次爱的人》,嗓音圆润且感情真挚,于是她投向我的目光令我也不敢直视。秦玲唱过后,另一个男同学唱了《流星》,虽高潮的时候慢了一个拍子,听起来有些不济,但仍然不失为一首好歌。过后大块头唱了《只心爱你》。令我感觉惊诧的是他的声音对不起他的块头,细小的如江南弱女一样,加之他不时奋力地张大嘴巴,令我不由得想起被绳子勒紧脖颈的狗在垂死挣扎。
两个男人高歌之后,理应又女生接唱,但秦玲请来的这几个女生俱是大家闺秀,行为举止由是中规中矩,想是门庭显赫,故托言不能随便抛头露面,频频推辞不已。最后,谢欣欣站起来,笑着说,我只唱一首,但肯定不好听,大家包涵。
大块头笑说,你总是会比我唱的好听吧。我暗暗点了点头,敬佩他自知明了的同时,不禁对此君刮目相看。
谢欣欣唱的是《遇见》,边唱将身体轻盈舒展。在娓娓动听的乐曲当中,她时而双目似暝,时而微微摆首,时而柔声低吟。我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扬起嘴角勾起微笑,曾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发觉她变成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伴着烂漫柔美的春光而翩翩起舞,在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中涤荡干净,将一切尘埃冲洗无余,爆发着异乎寻常的美丽。
谢欣欣唱罢,我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心中仍在不断回味适才她的一颦一笑,余人也笑着拍手,秦玲脸上笑开了花,拉着谢欣欣,嘴上连珠价地赞叹不已。
这样子闹了一阵,众人都不免感觉兴味索然,纵然是谢欣欣思想单纯,也一再摇头。我来此处目的尚未十分明确,故一直在心中思考这个问题,余人所行之事只充耳不闻,自己得个逍遥自在。此时,余人都是俊彩神飞,热情无比,他们奈不住乏味寂寞,都将目光集中到了秦玲身上。
秦玲转身看了看我,才对众人所道,不如我们十个人做个比较通俗的游戏,人数刚好是五男五女,我早已经准备了一些字条,字条里面写着古人的名字,也是五男五女,乃是天作之合的五对才子佳人。我们抓到谁就与相对应的那个伴侣一起玩耍对话,做开心的事情,你们说好不好。
大块头拍手称快,脸上的肥肉也纵情地跳跃起来,像两只比翼双飞的白鸽忽上忽下的。余人也皆同意,我无其所谓地点头,觉得这样子无聊比那样子无聊更有趣一点儿。
秦玲从抽屉里抓出一堆折纸,白色的长方形,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黑笔勾画的痕迹。她将手背到身后,将折纸的顺序颠倒若干个来回,然后,分发,先依次 给了3个男生。谢欣欣等不及,向秦玲手里抢出一个,后者大声道,你干什么?
谢欣欣没想到她会如此愤怒,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觉得你这样子很费事,倒不如放在桌面上,让别人自己拿好了。
大块头附和道,本来就该这样。
秦玲嘘了口气,暗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四枚折纸仍在桌面上,其余三个女生各抽了一张。谢欣欣迫不及待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拍手说,我是小龙女,谁是我的杨过?
另四个男生也同样展开字条,依次是许仙,宁采臣,罗密欧,梁山伯。我轻轻抚摸着我手中的那枚折纸,边上被人撕下一角,显是作为记号,而谢欣欣的那枚有着和我这个一样的缺损。我心中苦笑了一下,人算终究不及天算,想秦玲一定在心中将谢欣欣置之于死地了。我无可无不可地展开折纸,放在谢欣欣那张纸的左边,红色自己的小龙女在黑色自己的杨过陪伴下,显得愈发鲜艳夺目。
谢欣欣撇了撇嘴,俨然有点失望,这多少令我感觉不快,也冲她撇了撇嘴。这样子较劲了半晌,她坏笑着对我说,过儿,走吧!跟姑姑玩去。
我哈哈大笑,好啊,娘子。
第五章 春雨·燕飞
走出秦玲的家门,我仍然清晰地记得秦玲脸上怨毒的眼睛,她一刻也不离地瞅着我们俩,犹如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许是她的眼神过于真实深刻,迫使我没有来由地深深自责,然而这又并非我的过错,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事情如此发生,而且理所当然由不得人的本意,是故无法重新来过。秦玲该是无比恚恨,我也不无遗憾,因为她的计划没有考虑到意外的成分,以致失败。而我也情不自禁地窃喜不止,这样的窃喜又并非来自于如同往日的虚荣心的作祟,于我的心情来说,我是真的喜悦,在走出秦玲家以后。
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我不停地叫“娘子”这样的处境可谓得天独厚,如有下次,想来遥之无期,索性叫个够,以后纵然懊悔,也不至捶胸跺足。
谢欣欣一再地警醒我该叫“姑姑”,我告诉她小龙女嫁给了杨过。她说,那是以后,现在我是你的师傅。最后,我妥协,改叫“龙儿”,她叹了口气,算了,随便你了。
外面阳光依旧灿烂,我嘘了几声,借以将心中的沉闷清除掉,遗憾的是,许是我“嘘”的过分专注,一个大约两岁多的小男孩流尿不止,在妈妈的背上哇哇大叫起来。那位可怜的妈妈扭头复杂地看了我一会,面上的表情气象万千。我无辜地摇了摇头,见谢欣欣还没有看见这难看的情景,慌忙拉着她走开了。
我们要去哪里?谢欣欣问。
随便走走也好啊,总比呆在一个地方不说话强的多。喂,不觉得在秦玲家的时候很无聊。
开始不觉得,后来倒委实难过,我所见的那些人感觉都有些木讷,似乎是徒然应付这样的场面,而我与他们之间,他们与他们之间又好象素不相识,根本无法处到一起去,真的难以理解秦玲怎么会把这许多人聚到一起。喂!我说洛池,你今天的表现也极端差劲。
我扬了扬嘴角,说,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只是在那里实在无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欣欣点点头,道,这倒是可以理解。洛池,不如我们去DeepBlue吧!
我总觉得我们应该去绝情谷。
谢欣欣翻翻白眼,走啦!总是那么多废话。
由于是白天,DeepBlue没有几个客人,椅子空空地放着,只靠着窗子的地方有几位客人,都是独自一个人,独自呷着酒或咖啡,抽着烟望着窗外,隐藏着米白玻璃的背后,看起来猥琐不堪。没拿烟的那只手镂空地抬着,偶尔手指会反射般地曲伸,像干枯的枝丫,茎干已经损烂,但由于连着的一层皮,所以苦苦挣扎。靠东墙的小黑板依然存在,如故清晰隽秀的笔迹,但内容却变了,是:
凝眉只等燕归来,
落霞又剪残风。
我竟突然感觉到难以承受的酸楚,这样的酸楚由此一来,以后的长久都莫名其妙地困扰着我,令我情难自已。我清晰地记住了这句话,又时常在无人的时候在口中反复吟念,我总觉得这句话的意义深刻无比,必将能阐释中某种深奥的内容,就像各种杂志小说中习惯言之的真理,在存在与消逝之间,把握形状。我常常有一种强烈的意识要将之诉诸语言,而感情纠结在一起,像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一股脑地塞了太多东西,我无法分辨,是故没有抛弃,是故难以理清。
然后,我和谢欣欣又一人要了一杯咖啡,仅仅是一杯,我们喝了很长时间,那天我们讲了许多事,平淡无奇,波澜不惊。连我都难以想象,这么短的时间,我们两个人竟然说了那么多的废话,一点价值都没有,而我也竟把这对话深深铭记。
龙儿,你的情花毒解了没有?
龙儿,十六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龙儿,你答应与我长相厮守,可你去了哪里?
龙儿,以后咱们生了儿子就叫杨小过或者洛小池,生了女儿就叫杨小龙女或者洛小欣欣。
过儿,你让狗咬了没有?
过儿,十六年了,你怎么还再打疫苗。
过儿,你答应送我一对牧羊犬的,怎么现在身上除了狗咬的伤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儿,多好啊!杨小龙女与洛小欣欣,我们生了一对日本人出来,加个“子”字就更好听了,洛小欣欣子,哈!
那个时候,我尽量使自己摆正态度,试图借对话直陈心中的想法,然而她天真未泯,学着我的腔调,一再将对话引入极端,而主题一直围绕“狗”展开,我竟十分费解于她如此不知疲倦地钟意于狗因为什么,这在此前一切都未能完全理解她的用意,她只是一直说个不停,直到我感觉机械,甚至做作。最后,她问了我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她神色郑重,请求我的答复。
喂!洛池,你说狗因何总在电线杆下小便啊?
这个……我咽了口唾沫,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想应该有两个可能。
哦?说来听听。
譬如,也许狗觉得这样子会很有风度。
很有风度?她把头放低,不解地看着我。
你想啊!这样旁边是伟岸的电线杆,然后过来一只狗气宇轩昂地站在那里,高高地把头扬起,凝视远方,然后抬起一条腿,将中心靠近电线杆。正面观看,狗抬起后腿,靠着电线杆,目光深邃忧伤,多带劲!
嗯!的确是很有风度。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狗是一种自我感觉不安全的动物,总是试图找些依靠。而电线杆是比较常见的东西,于是狗将之作为依靠,在其下小便上很好的证明。
谢欣欣神往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好精辟的分析,我说洛池,你可以写一篇论文了拉。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说来听听才好。
我认为也许狗的本性是一种非常善良的动物,他一直以为电线杆是一种有生命的植物,于是就经常为其浇水助长,想来是从农民伯伯那里学来的。
这样?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绿色植物他不去浇,而偏偏钟意完全没有生机的电线杆啊?
对啊!这才能体现出狗的善良来呀!他以为这些电线杆是因为却水才这样没有生机的,所以想要救活他们。
我扁了扁嘴,极尽崇拜地看了她一眼,和伊人的想象力比起来,我刚才的两个设想简直不足一谈。
你真是厉害!我毫不掩晦地夸赞了她一句。
哪里,和你比起来可是差的远了。
第六章 落花·毕业
似乎所有事情的设想都脱离实际,是故在真正发生时,结果都不是预期的,甚至于过程都与想象大相径庭。在无数次的对话中,灵魂莫名地神游天外,存在于脑海中的影象与印象只有我面前的这个女子,和与她的所有对话,就像别人硬塞给一张传单,以为只是广告,并不期然于自己有何益处,故顺其自然。曾有过无数次的空茫,在对话的间隙中一再追问自己在做什么,她是谁,她和我的关系是什么,长期以往的追问下去,诸如此类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而我也没有想到这样也会波及到我生活的方向。
这个世界真是难以想象,像一只秒表,按一下开始,再按一下暂停,谁都无法自己估量出间隔的时间。相对于一件事情,我这样认为,他那样认为,而现实又与我和他都不相同,所以一切都始难预料,所以谢欣欣便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在我和她从咖啡店分手之后的一段冗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秦玲问我,谢欣欣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天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曾无数次地追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她走之前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似乎她的离开她以为于我来说算不得大事,所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带给我的只有一腔落寞。事实上,我们也只是同桌,而且在那般短暂的时间难以在彼此的心境中凝结成深刻的印象,每每想到此处,我都不胜悲哀。
谢欣欣的确是走了。在那以后,我常常去西区她家原来所在的别墅,房子仍然高大华丽,只是住进了一对南方人,他们同样有一个孩子,和我一般年龄,有着黑漆漆的长发,白皙的面庞,举手投足之间,都毫不掩晦地散发出大家闺秀的气质,较之她来说,谢欣欣终究只是个孩子。闲暇之余,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那里去,看那个女孩的背影,我总会捉磨出一些引申出来的形似,看起来亲切,令我无时无刻都倍感温暖。
高考在即,冲刺一直在继续。高三的这样绝望的生活只有当局者才能够切身体会,甚至于我认为那些已然经历过的人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都难以理解。我每天重复最多的事情就是告诫自己考上重点大学,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脱离小妈妈的领域,努力地站起来,至少我看起来像个人。我常常以为自己不是人,至少所行之事,所受之事都是非人可以达到的,于是一直压抑忍耐。曾经有人说过我像老鼠,那个人是秦玲,我偶尔彻头彻尾地寻思,如果我真的是老鼠,我一定会深自庆幸。
这一季的春天莫名多雨,即使晴阳灿烂,一团云彩也可以兴风作浪。像我这样首尾很难兼顾的人,总是被淋的措手不及。假日里,去附近的山上作了一次短暂的旅行,上山的时候,徐风清清,樱花开的分外绚烂,一度风雨过后,回来的山路上落满花瓣,粉白的颜色,似乎设计师也难可以将道路铺就的如此完美。反令我悻悻然不忍践踏,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想来人的心理就是这样,明知道美好不会永恒,仍然不希望毁灭在自己的手上。我想我终究还是善良的,含糊一点来说生活的法则在于当能够产生那样能够的想法时,面对周遭,就一定有顾忌,而一旦有顾忌,这个人便并非无药可救。
偶尔会给妈妈打个电话,她在那个疗养院里一直等待,等待有一天,她的亲生儿子会开着小汽车去接她走出那个一直束缚她自由的地方。她每天都在工厂里劳作,集会,修身养性,陪伴她的都是病人。她也是个病人,只是她不愿意承认,我也不愿意。我常常忍不住臆想,假如这个家是完整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性格是否一如既往。凭空一叹,飘摇在人类心中的许多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由于被我们的心灵锤炼太久,已然淡漠掉了所有真实,就像独木桥在水气的烘蚀下溃烂至粉碎。
小白的全名叫白天虎,当初在班级里所有同学自我介绍轮到他说出自己姓名时,我在下面接了一句“黑天傻”,那是即时的想法,但我不假思索地说了出去,立即引发了哄然大笑,当时的小白也有些窘迫。后来我虽然道了歉,但而今仍然惭愧不已。不知为何,我总能够想起他,每每在我感觉孤独的时候。从他的身上,我总能领略得到一个平常人对生活的满足,后来,我渐渐明白,其实快乐很简单,降低自己对生活的索求就可以了。
谢欣欣离开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去了DeepBlue,向老板问及她的下落,那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自称是她的姐姐,她再三询问我和谢欣欣的关系,我自酌了一阵,才说,我是她的同桌,她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那个女人点点头,黯然落泪,这样又踌躇了一阵,才告诉我整件事情,而这些事情谢欣欣竟从未与我说过,而我的记忆中她似乎给过我很多暗示,但由于我的不专心故将一切等闲视之,禁不住懊悔不已。事实的确出人预料,但加诸在她的身体之上完全合情合理。原来她患有极为严重的心脏病,任何高节奏的生活都无法长久适应,更这病由于先天,是故很难根本治疗。而她的姐姐还告诉我,由于这种病常常突然发作,所以谢欣欣随时都有可能生命垂危。这次听云有外国名医在北京会诊,她的爸爸立刻带她前去,切盼有所转机。
直到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我仍然怀疑它的真实性,这样的事情是不会轻易出现在生活当中的,而我又实实在在听到了,这又似乎恍然一个梦境,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诞生的一个梦境,浮靡得近乎虚假。然而即使我清楚地知道这彻头彻尾是虚假的,仍然在潜意识里相信,于是我一直摇头,一直抽烟,以后的诸多时间,也便这样得极尽奢侈地荒废。
一段时间里,班级里的同学即将面临分别,所以许多自以为很要好的朋友都在疯狂地合影留念,遍及校园的各个角落。快门“咔嚓”“咔嚓”一个尽儿地按,许多瞬间被胶片定格。只在于此刻,学习似乎已不再重要,知识的累积中使我们渐渐明白了何种东西更叫人难以放弃,许是所剩时间无余,结束很可能是一刹那的事情,所以任何时间在被人寓之此刻的时候都弥足珍贵。他们需要把握更多,留下更多,收获更多。这个世界清朗中带有几分沮丧,压抑住人的呼吸,使事物无时无刻不走向衰亡。流逝的日子悠远绵长,这就好比一坛死水无可奈何地变质,是故事物不能永远存在,事件方能持久永恒。经历是度过的轨迹,即是所有人寓之珍贵的,那不曾被他人的思想染指的最深沉的回忆。
我不清楚三年的时间能定义出何种深沉意义上的感情,然而,我终究是走过来了,就毋须谈论那些繁冗芜杂的东西了。那些逝去的日子,灵魂离散在缘分的天空当中,像流星一样电光闪灼,祥光飘渺,带走我所有悲欢离合的记忆。有的时候,会感觉莫名心痛,这心痛较之肉体的痛楚更令人难以承受。二十岁,泪眼问花中,去聆听烟花散尽之后,苍穹回荡的心语,流传的内容深刻更胜相识的容颜,它们如快进图象一个个由我眼前闪过,所有一切周而复始,浮光掠影充塞在混沌之间。我看到的,我听清的,我施与的,我得到的,最终都归结为许许多多的空白。
毕业照刚刚发下来,我饶有兴致地观看,同学的表情各不系统,很值得玩味一阵。再过一个月,我们将天各一方,会默默回想那流逝的美好时光。也许,我们会重逢,到那时,我只愿能在岁月的褶皱中,发现一双纯如当初的眼睛。
我突然思念起谢欣欣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我想起咖啡店里的余香颤袅,想起林荫路上莲步轻移,想起那个雨夜,她柔情似水的话语,难以抗拒的容颜。如果她没有离开的话,这幅照片上该有她一席之地,我又开始联想她在照片上可能的表情,定然是俏皮地睁大眼睛,笑靥俨然,嘴角扬起,无忧无虑,纤尘不染的样子。我像一个绘画工作者一样,遍遍在心中勾勒她的容颜,尽管愈是清晰逼真,我内心愈是疼痛无比。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间断想起她,只是潜意识在抗拒,因何抗拒又不清楚,不过现在却了然于胸。我只遗憾,即使我产生亲密而温馨的心情,现在也徒劳无用。她的所在远而渺茫,不容我倾诉动听的话语,更何至做出任何承诺。我写了无数难以寄出的信件,叠放在那里,而阐释的内容只有几个字就可以表达。
欣欣,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