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小城
几天后。那坐小城渐变成了
一艘潜水艇，沉入我的心脏。
又在无数个梦境里浮上来。
没留神我朝前方望了一眼，街道
空旷得让人心悸，
高楼哑巴似地矗立着。马路无人。
我怀疑来到了前世。阳光
斜斜地刺疼我的双眼，
小饭馆里人不太多，而却嘈杂。像
这个不足六十万人的小城，活在夹缝里
营造了没有流动的空气。
一碗面吃长了午后的细汗。风也不动。
你的影子宛如一张弓，将我
身体的子弹射向另一个世界——
它将烙上书房、客厅、卧室以及某些
场景的印记。像一把玉玺
戳在我后半生的脊背上，
并在一个荒芜的世界里出售。
2006/5/4
·积习
我已习惯了天天和你说话，
并知道什么叫积习成疾。而这恰恰让
我懂得了距离的意义。
事实上你却离我那么遥远——
所有的感知，无非是一次又
一次的臆想。
但我闭着眼就能摸索到
你的鼻尖，你凸起的额头，你扎手
的胡须，你石头似的骨骼……
像我熟悉的手心纹路。
当我试图赌气，不再虚构时间的
美，让那些丑恶变成家常便饭，
让自己怀上邪恶。
当我曾经痛改前非，拒绝
所有的虚妄，让身体在泥土里饱满——
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积习成疾。你的声音总在
我的眉头种植渴望，亲昵，愉悦……
种植一种叫做思念的积习，和
疾病。
2006/4/28
·纪念
离开你24小时之后，
一种小情绪染上忧伤的病毒
在我身体里游走。
这好象是抵挡不住了极度的疲倦，
或者消化不了过分的幸福。
此时，黄昏的寂静如墨
濡黑了昨天的车厢。
当你把幸福唱成五音不全
的歌——我突然想起
洛水之上的风。
你用兄弟的镰刀，割下
洛水桥上的一把风——
我把它装进左胸贴身的衣袋。
自此，那些半醒的牡丹，
抿着嘴笑的太阳花、三叶草，
细如我脉络的水杉，还有
小得恰巧刚刚圈着我们秘密的卧室，
弹丸的客厅，到处慌眼的书——
铺成一张奇异的婚床，在一个
完整的夜里，盖上梦的锦缎。
2006/4/24
·惺惺相惜
一个春天，不发生一个故事
是遗憾的；而一个故事
不在夏天开花，在秋天
结果，在冬天到来之际深埋
在厚土里，是注定错误的。
而一个故事的死亡，
另一个故事的诞生，
就会有无数个时间的秒针
累死在生命的河里——
我愿意同秒针，惺惺相惜。
2006/4/24
·旅途
那些村庄在我脑海里发白。
午后的阳光情不自禁地调戏着车箱内
我似睡非睡的面颊——
而你，胸腔像棉花糖在膨胀。
你的脸映出五月的光亮。
有那么一瞬，我空白一片的
大脑托浮着身体上升。
仿佛我的身边有一团火，烤得
罐头盒似的车厢冒烟。
公路并不宽广，小树也
慢慢腾腾地向后延伸。
窗外的风景被窗内的体香
淹没。当焦灼融化在耳语中，
时间慢慢蜕变成寂静。一滴泪水还未出生，
就在最后一个环节消失——
幸福像白杨树般坚挺。
2006/4/25
·种植一株野草的孤魂
当一滴泪水拒绝黑暗，
夜已伸开巨大的羽翼。在
这七层楼里，急促的空气已无法
盛下一株野草的鬼魂——
我就是一株野草，
错开在钢筋水泥的骨头里。
还有什么是你的依靠？
窗外的风头摇得拨浪鼓似地尖叫在
漫长的街肆。梧桐的叹息成串。
这七层楼里空气稀薄，
我再次邂逅了高原。而
唯一能做到的是，让一个人的
泪水倒流，流回到身体里——
我可以不喝水而抑制一场扁桃体的
发炎，但我不知道
我能不能抑制着发霉的思念。
也许，我可以再次忘掉。
但如果我忘掉得多了，
我还能再忘掉什么？不如
偷一片狭小的空间，
再捉一把微弱的光，悄悄种植
一株野草的孤魂。
2006/4/27
·再次想到死亡
再次想到死亡
是一个人坐在楼下昏暗的
小客厅，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呓语——
暮色中，我牵来时间的战马，
持一把多愁善感的利剑，
而眼泪顷刻间变成坚实的盔甲。
接下来我该带上思想的仆人，
做一个堂·吉诃德。巨大的风车
在我心脏的广场振翅——
而死亡渐次模糊。历史
回归到原处。这个傍晚
我把一切都嚼成了一枚橄榄……
2006/5/1
·我和你……
你说过一些场景需要忘掉，
并逐渐兑现到完全彻底——
从身体的内部剔除，但允许
保留一些表皮。这看来似乎矛盾，
而恰恰符合你的本性。
你需要拨弄出一些事非安慰
孤寂的心，而你也清楚风流只能是
雨打风吹过。这话
让我掉眼泪，在温暖常青的
季节里。楼房里蔓延着五月的花香。
可要我说什么？我
把隐疼兑入浇花的水壶，
缓慢地泼洒在花枝上——
那些水珠成行跌落在泥土里，
像我摔碎的眼泪在这个世界消失。
也许，我还能聚敛一些才气，
为某一天的出人头地写上一段无聊的赞美。
也许我仍然需要某些虚拟，
为某一天的默默死亡编织好一具华美的寿衣。
时间在不确定的存在里浪费掉，
宛如撕毁一页纯洁的童话——
我和你，你和我，
将被一条历史的长河浇灭焦渴，
在平静中寻找到故里。
2006/5/3
·有一天我会追随你的灵魂
——致萧红
我感到冷。那颗滚
在墙根外的小圆枣在中秋节结束了一生的冷。
欧罗巴旅馆的森森墙壁
也闭上了寒冷的嘴巴。而
你悄悄打了个喷嚏，一只脚
系着三郎的鞋带，另
一只是你尚未来得及断掉的鞋带。
这夜，你轻咳了一声，
把我从五月的富有里咳醒。此时，我
惊异你腊月般的贫穷，
你都贫穷得连爱情都没有了，
而它仍狼一样对你穷追不舍。
可你剩下的思想比你的血管
柔韧。那是你——
一个女人的高贵。
在你发亮的眼睛背后，屈辱
像一杯晚餐被你
挤压进了单薄的身体。你苍白
的唇，撕咬着低沉的调子——
“小说有各式各样的小说。”
而你喜欢自由，离群索居。
这还真有点像我——
萧红。我把你短暂的一生捧在手心，展平，
再看看你剑一般的瘦骨，怎样去
戳穿世俗的咒语。怎样去，
狗一样的从水泥中自己向外爬。哦，
萧红，我怀疑，从此我会不再是我，
我会在某一天追随
你的灵魂，（像饥饿的
你去索取一支“列巴圈”）而追随死亡。
2006/5/5
·山陕会馆
你白皙的手指一点，
几只鸟呼啦啦飞起。像钟鼓楼的风
催开廊檐的古铃。一种静
站在凹陷的青石条上，
夯出商人的喧嚣。我怀疑
这商馆静得神秘。蹊跷。难以想象
一个商会的发达，
被两只五万斤的铁旗杆挑向蓝天。突然，
我想深居掖垣，
在一个雨打芭蕉的夜里，
和关羽读一读春秋。
在这隔世般的恍惚中，
思绪像一把剑，啪的一声断在精致的石雕上。
石雕冰凉，呵出恬淡而
光滑的气息，这与墙外都市的商业街格格不入。
世界到此完全静止，
像西太后的“龙虎”二字，
沉睡在山陕会馆二百年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