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冬天,我再次对英语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看到那些能讲得一口流利英文的人,我总是羡慕得流口水,就算是个孩子,我也一样羡慕。
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学好英语,但自从进了大学之后,好玩的我就将英语抛之脑后,就算偶尔有想学英语的心也是常常半途而废。我买过《许国璋英语》《走遍美国》,但总是前几课被我学了又学,到了后来便不了了之。
但2001年冬天我自发发起的学英语的“个人浪潮”在网络的推波助澜下,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热烈。
由于家人没有人和我用英语对话,于是我开始在网上去寻找我的一席之地,以提高我的英文能力。
2001年的我对网络已经相当熟悉。但由于英语功底多少有些欠缺,于是,我不敢贸贸然的去国外的网站,因为对着太多的陌生的单词很容易让我产生退怯的心理。于是,我选择了去tom.com里面的一个叫英语沙龙的聊天室,想要从聊天开始我的牛刀小试,并将我的网名取为sweet-candy,即“很甜的糖”。
毕竟是中文网站里的英文聊天,来到这里的几乎是中国人,看到屏幕上一行行的中文式的英文,我很庆幸我选对了地方――在这里,我肯定不是最差的。
由于词汇量的不足,我总在上聊天室的第一时间打开“金山词霸”以应不时之需。然而,聊得多了,我却发现,这些来此聊天的人中学生居多,就连一些简单的单词都会写错,而语法错误更是比比皆是。我有些失望,但这时我却遇到了他。
他的名字译成中文叫圆桌骑士。在礼貌的问候之后,我们对于这个聊天室发出了共同的感慨。从他的言谈中,我看得出他英文基础不错,我也告诉他我来聊天室的初衷,是想学学英语。他笑,说,这里哪能学好英语,不过是个放松的地方而已。但这些并不妨碍我们用英语交流。
或者因为我们不用自己的母语聊天的原因,在很多时候,我们的话题大多围绕着自己的工作生活,聊得多了,等到要下线的时候,我们竟有些不舍得。于是,我们相约,每天晚上的7:30我们都来这里聚一聚。
聊了几个晚上之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也渐渐增加了。我知道他和我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只是在不同的区。他和我都是湖北人,也都是从武汉的大学毕业。他在一家计算机公司,同时还在一家翻译公司兼职。之所以每天晚上才能和我在网上聊天,那是因为他没有回家过年,白天他要工作,只有在白天工作完成之后,在晚上他才有时间去办公室上网,他才刚毕业两年,事业刚刚起步,家中父母弟妹要他照顾,生活相对有些清贫。
我忽然对这个年轻人很有一些好感,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话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但我直觉告诉我,他很真诚。
2001年湖北的冬天几乎每天都飘着雪花,但和他聊天却常常让我忘记了书房里是怎样的冷。有时我们会聊到很晚很晚,虽然只是一些很平常很琐碎的小事,但却让我们倍感开心。而在这一次次的交谈中,我的英文竟真的有些进步,至少我那些曾经尘封的单词又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
愉快的交谈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七。那天,他告诉我,初八他们就要开始上班了,再不可能每晚陪我,因为正常的上班期间是不允许他晚上回来办公室聊天的。最后,他小心翼翼的问我的电话。我没有什么思考便给了他号码。
从初八的早晨开始,我们开始用短信聊天。同样用英文,但短信给我们带了更加亲近的感觉。每个停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拿着手机反复的看,希望听到来自他的信息。
短信的交流持续到十五,我要回广东上班了。我告诉他,我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他马上回短信说,他来接我。
我有些犹豫,虽然我们算起来有些“熟”了,但我们从未打听过对方叫什么名字,也不问对方有多大年龄。我第一次用中文给他写短信,告诉他我的车次和到站时间,我仍然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对于他是否真的会坐上两个小时的车从我们所在的那个城市来广州接凌晨两点到站的我,我心中根本没有底。虽然广州比起湖北温暖,但毕竟是冬天。
从武汉上火车开始,他便不停的给我发短信,他明白一个人坐火车的孤单与寂寞。整晚,他和我都没有睡,时间在我和他和短信交流中渡过。车过花都时,他告诉我,他写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sweet-candy,已经站在了火车站的出站口。
火车准点到达广州,提着我的行李随人流向出站口涌去,我的心却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来接我,网络中的谎言太多,多得让人没有办法相信。再说,一个女孩子在凌晨两点让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来接站,这当中有怎样的危险的因素。
考虑再三,我镇定的随人流出站,出站时,我故作随意的看着出站口挤满的接站的人,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我没有看到写着sweet-candy的牌子。
我的手机却响了,我知道是他的短信。他说,他知道火车到站了,他正站在出站口的“出”字下面,那里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很容易认出来。
远远的望过去,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靠着墙,手里拿着个牌子。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就这样相见,我们都有些拘谨。但他很快帮我拿过行李,说,他在旁边一家酒店开了间房间,可以到那里去休息一会,再乘明天早上的第一班车回去。
我不知如何是好。或者是他太过热情,或者我将别人想得太坏。我不知我是否应该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凌晨,这个多少有些暧昧的时间去多少有些暧昧的酒店。
我问遍了这周围所有的酒店,找了家价格相对便宜的,他说,只有两颗星,但很干净。说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在前面带路。
有些许的不知所措,但我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看着他略有些疲惫的拿着我的行李,我有点心疼也有点感激这个小伙子在这样的时候来接我这样一个陌生人。
酒店离火车站有大约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他很多话,问我湖北的天气,也说他自己是如何的想念家人。如果我的薪水能超过五千元一月的话,我才能够回家去看我的父母,他自言自语道,声音里竟然有些哽咽。
我没有安慰他,我了解一个人在外打工的孤独与寂寞,沉默在这时是对他最好的慰藉。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酒店,上电梯,最后来到七楼最尽头的一间小小的标间里。
房间里电视还开着,是一场球赛,但解说是用英文。我去接你前我一直在看电视,我担心我睡过头会忘记时间,他解释说。
我感激的对他一笑。
但我并没放松心中的那根弦,酒店,凌晨,陌生的男子,这让我的心多少有些忐忑。我坐在床边,而我的手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上,我的拇指按在手机的1和0这两个数字上。
但一切是那样的平静,他拿起摇控,将电视的声音设为静音,然后对我说,你累了,躺会儿吧,我看电视。
我合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但我没有睡着,我时刻保持着警惕,一直到窗外的路灯熄灭的时候,我都不曾闭眼。
当我转过身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不知何时,他已经睡着了,一个大男孩,那么毫无顾忌那么自然的睡着了。
我忽然觉得我自己是怎样的俗气,是怎样用小人之心来揣测这个可爱的大男孩。
他醒了。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离开酒店,依旧是他拿着我的行李,我们走路去汽车总站买票回家。他很绅士的去排队,帮我放行李,然后在车上找了两个很好的位置坐下。
当车开动的时候,我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下来了。我这才感觉到好累好累,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了,耳边似乎有他和我说话的声音,但我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等我睁开眼时汽车已经到站了,我吃惊的发现我竟然一直靠着他的肩,就这样沉沉的睡了两个多小时。
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他却说道,你的头好沉呀,我的肩都麻了。于是,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回到工作的城市,加上车上睡了那么久,我的疲劳渐渐的消除了。回到家,放好行李,我请他去一家餐厅吃饭,然后又一起去公园走走。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也要回去了,我送他去车站,看他上车,挥挥手,我邀请他下周有时间再来,到时我再请他吃饭。
但下周他没有来,再下一周他也没有来。等到第三周的周末时,他打来电话给我,他说,他去了上海,广东的工作不太适合他,因为他要供三个妹妹读书,还有双亲和两个叔叔生活,他要努力赚钱。
我只能祝福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当我挂了电话时,他发给我一条短信:在酒店时,我曾有过一丝的邪念闪过,我很想亲亲你。我很为自己感到惭愧,所以我一直不敢再见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没有回短信给他,但我却笑了,为了他对我的坦诚。
我又开始了繁忙的工作,也常常会看看我的手机上会不会再有他的短信,但他似乎消失了,直到有一天,我再去tom.com的聊天室时,我才忽然想起,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正的名字。
于是,象是一场奇遇一样,这个从网络中来的圆桌骑士,最终消失在了我真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