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没有风,溪水轻轻地流淌着,由西向东。他,依旧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白长裤,白衬衫。站在竹楼的阳台上,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印象中只烙着月色的苍白。竹楼在溪边,离水有几十米远,两层高。是父亲给她建的小别墅——她的父亲是公司的经理。
每年秋夏的星期六晚,她都会独自来,静静地站在竹楼的阳台上,看水中漂流的月,听风过竹枝的响声。然后回到屋里静静地躺着,读一首诗,看一篇小说。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偷着闲,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当她这样的生活持续不到一年。他出现了,就像一个幽魂,在深秋的晚上慢慢地挪动着双脚,停在那块石头边,坐着,不走了。白色长裤,白色衬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印象中只烙着月色的苍白。
从此,她就在阳台上眺望,望着水,望着他,望了三年,她也已经上了高三,每次夜深了他才慢慢地挪走。一个幽魂轻轻地来,悠悠地去。她怀疑是幻觉。她也曾经在他走前冲动过,想叫住他。可她不敢,她担心这么一叫,会把他吓跑了,不再来了。相反,她去偷偷地看了心理医生,医生的话含糊得不能再含糊。她突然打断了医生的话,叫他住嘴,愤然地走了,背后只听见他一声叹息:“哎——疯了……”是的,疯了。在上高三的学生,不疯才叫有病呢。他依旧静静地坐在石头上。
闷热的夏夜,她再也沉不住气了,在他站起来,要挪走前,她跑下楼,跑到溪边,叫住了他。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淡淡的笑,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了他那张小白脸,在月光下神情惨淡。“我——我…..”她吱吱唔唔。他又坐回石头上,她坐到石头的另一半。“在读书吧?”她猜他还是个学生。“…….”他只是点点头。她没再问下去,他也似乎没兴趣了解她什么。依旧是沉默。“你站在楼上三年了。”他的声音很小很沙哑。她的心却急跳着。“头一晚我来,就已经发现你在楼上。”他的声音依旧很小很沙哑。她的脸却热乎乎的。她沉默着。静静地,一起听着溪水的流声,一同望着月亮。他俩坐了很久很久,他才回过头来,对她说:“回去吧,月儿都西斜了。”她就回去,后面一双眼睛盯着她进楼里,她很想回过头却不敢回头。进了屋,她疯似的跑上阳台,他却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月色里。
那晚后的第二个星期六晚上,他没有来,月亮也在云中躲躲闪闪,她开始担心起来。她一直站在阳台上等到月亮溜到西边的山头。第三个星期六晚上,她天还没黑就开始坐在石头上等着。他依然没来,月亮也一直躲在云里。她这才发现:石头前的草坪上,有小石头垒成的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这时,天开始闪起电打着雷,风也愈刮愈大。她等了很久才回屋,雨便“哗哗”的落下。她想:“他真的是幽魂?他被吓跑了,也许他……”她一想到那“十”字就害怕,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缩着身子,开始冷得发抖——夏夜里她冷得发抖。她病了,就在高考的前一个月她病倒了,她的成绩一滑再滑。一切似乎在梦中。糊里糊涂地高考后,她决定再次打探他的消息。凭着感觉,她去了一中,学校里,高一高二的学生在忙着补课。她向一个一个学生打听着,可她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描述。每个人都不耐烦地摇着头。
两三个月过去了,她一无所获,近乎绝望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补习生。他说:“他早就死去了。他也是个补习生,补习了三年,他的成绩并不稳定。他说话越来越少,最后他好象精神有点问题。高考前的一个月他爸病了,他家没别的人,于是回去了。他爸病未好就离开了,他也跟着走了。听说他走前来城里呆了几天,好象在等着什么。从一条溪里捞出来时,他口袋里还有一张未完成的模拟题。可怜,一条小溪也能淹死一个补习生。哎,他……”她没听她说完,拖着步子离开了。那一晚也是星期六,她去摘了许多的花埋住了那歪歪斜斜的“十”字石头堆。泪花里,她模糊地看到一个补习生,湿淋淋的白色长裤,白色衬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背着沉重的十字架。
第二天,她离开了那个城,上一所名牌大学去了,那是她父亲花了几十万买的通知书。她上大学去了,一路却忘不了——背着十字架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