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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止诉讼

[日期:2005-11-07] 来源:  作者: 宝草见  [字体: ]

  事出担保

  正午时分,一辆警车蔫蔫地停在北铺镇派出所门前。正在对面“尽美楼”上喝酒的派出所长黄大个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扣了顶大盖帽,顾不得认上衣袖便急跑了出来。问过才知道,原来是法院送传票的。

  “这不是扯吗,”黄所长惋惜被搅了的饭局,“一张传票,打个电话让他个人儿取走不结了。不然,发封挂号信也行,还派辆车送来,诉讼费够油钱吗?”

  “这案当事人不同一般,非亲手送交不行。” 法警说。

  “谁呀?”

  “周皂祥。”

  黄所长刚喝的两瓶啤酒一下沉到尿脬里,只觉得小肚子涨鼓鼓的。“周皂祥?!啥案子?”

  “房产纠纷。”

  黄所长点上支烟“我当他犯啥事了,跟我来吧。”派出所长带路穿过两道街,警车停在爱新社区一处小院前。这就是周皂祥──准确地说是周皂祥的儿子周立德──的家。

  在北铺镇,周皂祥是个响铛铛的人物。他,“四清运动”时入党,是当时全县最年轻的党支部书记。文化大革命时先当“走资派”后当革委会主任,学大寨带领社员修水渠,让大锤砸伤了腰杆还不下火线,成为省里的一面农业红旗,远近闻名的老劳模。上北京,坐在人民大会堂里开过会。连县长见了面都尊敬地称他老英雄。前年,这位当了四十多年的党支部书记才从一把手位置上退下,可说出话来,仍是挟雨带风,落地见坑。

  让镇上人羡慕的还有周家的两儿一女。大儿子立德经管着几十亩麦田和两个蔬菜大棚,媳妇在镇中学对过经营家杂货店,吃喝穿戴不缺不愁,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前年新盖了上下四间宽畅舒适的小楼,和二老爹娘一块生活得和和睦睦。二儿子立言是镇上第一个考到北京上学的后生,毕业后留在京城与人合开了家科技公司,媳妇漂亮,业务繁忙。小女儿立行师范毕业在县城教小学,姑爷在县委小车班开车,出来进去更是体体面面。老俩口晚年清闲,人丁兴旺。眼乞得和皂祥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老伙计们,常拿烟袋指戳自己的儿女“你们中间要有一个抵上皂祥家的娃也是我的造化。”

  在县法院告下老汉的正是他最得意的儿子立言。提起这场官司,话还得倒退回几年前去。

  那天,立德从岳父家回来喜滋滋地对爹说。“我又瞄见一条发财的路。”老汉知道儿子是个很好的庄稼把式,不光肯下力,脑瓜还灵活,所以才能把日子风风光光。

  “啥门道,看把你乐的?”

  “办个养殖场,养果子狸。娃他舅已经搞成哩,那畜牲,皮、肉、骨头没糟贱的东西,老广东怀揣票子蹲在门口收购,有多少要多少。听说那肉在南方餐馆里做的菜贵得很哩。”

  “养活动物?咱没摸过,怕不把牢哇?”

  “种麦子把牢,能致富吗?您不愿费心拉倒。不过,您可得帮我一下。”

  “帮啥?”

  “我办养殖场得贷五万元钱,信用社非让找担保。”

  儿子办的是正事,老汉没打愣就爽快地在担保人名下签了字,担保物是自家在古镇上的三间祖屋。那房子是祖上在清朝光绪年间盖的,已经颓败不堪,也就是房基地还值些钱,要不是稀罕那院里的几十棵老杏树恐怕早就转给别人了。

  转过年,果子狸养成该出场时,没承想正赶上全国闹“非典”。曾经是南方人待客美味果子狸被怀疑是“非典”病毒传播者。消息传来,驻镇收购的广东老客连夜没了踪影。可怜那上百只膘肥毛亮的果子狸,不仅没了销路,还被政府下令强行处理掉。为这,立德急出一嘴大泡,住进医院。信用社到期收不回贷款,找到担保人周书记,追要贷款的本金利息。否则,拍卖担保物——祖传老屋。

  立德做梦没想到自己的发财梦把父亲搅进烂泥坑,忙召回弟妹一同商量对策。

  “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好给人家钱呗。”

  “有钱就好办了,我那点资金都压在大棚和麦地里了,过了秋才能回笼,再说也不够……”

  说来说去,全家最后把目光都落在立言脸上。动这么大的资金,除了立言没人有这能力。可立言闷着头不说话,咔吧咔吧地只顾把手中的打火机打着,吹灭,就是不开腔。

  看着孩子们为难,老爹磕掉烟锅里的灰,吹吹烟管,郑重的说“要是连老二也没办法,那老宅子就随它去吧。”说罢,叹了口气。立德一旁,眼中泛出泪花“我是个败家的玩艺啊。”

  “这事呀,”立言终于开口说话。“不那么简单,多好的老宅子!虽说住不得了,可那房子是老祖宗们一砖一瓦盖的,树是一铣一铲栽的。咱们在那院子里长大,那里头有多少我们童年的印迹。最数那棵镶白杏好吃,冰糖味的,六月天割罢麦摘上一筐躺在树下一吃,多美呀。绝不能卖,更甭说拍卖。真要拍卖了那是打咱们脸,对不起祖宗啊!”一句话说得众人脸上放晴。可接下的话又让大家不由敛起笑脸。立言接着说:“可五万多毕竟不是小数目,我虽说也算开公司当个老总,可公司是合伙开的。我不能为自己家的事,挪用公司的钱……”

  “你就说咋办吧,不用讲道理了。”老汉斩住立言的话,他要了解问题的核心。

  “我的意见,我代大哥他们还上信用社的贷款。老宅院就算到我名下,以后有条件翻盖一下。”停了停,见众人没表示。接着说:“原来我也有想法,在家买套房子,逢年过节,回来休闲度假也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么办,我和祈薇也有个交待。”说完,目光又掠过大家的脸,祈薇是立言的妻子,北京一个企业家的独生女。

  立德面露轻松首先说赞成,立行说自己已是嫁出去的人,更没意见。反正产业还是落在自家人手里,算谁的也无所谓。

  周老汉面无表情沉吟半晌说“也只好这样了。”临走时,立言将这次家庭会议的内容写在个本本上,父亲和兄妹三人都郑重其是地签了字。

  立言回去立即汇来钱,让立德还了贷款,平息了这场风波。

  

  纠纷初起

  北铺古镇是座古朴美丽的北方小镇。这里古代曾是中原人与外族各部刀兵相见的古战场。元朝在北京建都后这里从军队与官员歇脚的驿馆逐渐发展成南北物资交流的商埠。现在仍遗留轩辕黄帝与蚩尤板泉大战的遗迹,辽国萧太后移驾的寝宫,奚族人逃避战乱的石穴以及至今无人考证出处的岩文石画等诸多古迹。是这些丰厚的旅游文化资源,带出了周皂祥父子的房产纠纷。

  今年春天,省里国风旅游公司看中北铺古镇所蕴涵文化资源,决定投资将其打造成一处弘扬民族文化的旅游经济增长点。皂祥家老宅院具有地方色彩的门楼、石礅、老屋、紫藤、古井和杏园有幸成为一处天然景点。旅游公司出资八万元收购老宅,一惯把国家的事看比天大的老汉慨然应允。姑爷学着县长的口气夸老爷子不愧是老干部,这事办得应了一句时下流行的话──双赢。

  放暑假了,立言开车送女儿回爷爷家度假,顺便想给老宅做个整修方案。回来后诧异地发现自已的宅院早已和古镇一道变成旅游公司的施工工地。他万分迷惑的问过老爹才知道老宅早已转手,属于别人了。

  “咋没有通知我一声?”他有些责备地诘问父亲。话一出口自己也听出声音有些高,毕竟这不是在公司里对下属们说话。

  父亲奇怪地瞅着他,说:“为啥要通知你?”

  “这是我的院子呀!”

  父亲恍然想起那次家庭会议以及做出的决定。他脸一沉,用斧子狠狠地往镢袢里敲着楔,淡淡地冲儿子说道:“房子不给你了。”

  立言一时白了脸,嘴唇哆嗦着,低吼道:“咋能这样赖呢?”

  周老汉手一松,斧头落地。几十年中,不论在外还是在家,老汉说话从来都是圣旨一般,没人敢回个不字。今天儿子竟用这样的口吻吼自己,不由得老汉火拱脑门,他抡起手中的镢头,冲儿子抡过去。骂道:“你个狼羔子,在跟谁说话!”

  老汉腿脚慢,立言闪身躲过镢头,身后的小骄车却没那么幸运,一镢头正砸在后备箱盖上,登时凹下一个坑,捎带刮掉长长的一道油漆,后玻璃“哗”的一声,粉碎。

  立德急忙抱紧气咻咻的父亲,冲弟弟喊“还不快走!”

  娘一边哄劝着立言,一边将孙女推进车里。一次美满的亲人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事后,老汉也觉得自己那天的做法有些过份,本来嘛,儿子带着孙女大老远的来看爹娘,让这么点儿事搅得伤了脸,本想找个机会跟儿子仔细说叨说叨,缓和一下关系。还没找到合适的当口,却收到法警赶在前头给老汉送来开庭的传票。

  虽说已经是21世纪了,但在笃信“忠厚传家”“吃亏常在”古训的北铺人的心目中,让公家封门、拿人,上法院打官司仍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平时谁家牛偷吃了别人道旁的庄稼或娃儿淘汽打破邻居的酱缸,当事人更愿意请对方坐到镇上的茶馆里,在相互敬过烟茶之后商谈赔偿或道歉的内容。如果事情更严重些,像谁家的犁头多翻了旁人的一垅田,前院的房脊高过后院的脊头。则有族中德高望众的长者或村干部出面来协调,一般都能妥当解决。周皂祥当书记时没少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轮到他和儿子的家务事却要到法庭上公断。这消息传开,让各家吃饭时的闲话中多了些闲篇。在经过一百个人传播后,这桩公案竟变成周皂祥在和旅游公司签订协议时吃了回扣,让儿子举报,派出所长带警车把他拿了。

  为堵住好事人善编故事的嘴,周老汉每天有事无事也不得不到镇上茶馆去逛逛,反复地回答同情或关心,以及各种居心叵测动机嗳味的询问。他心中恼恨自己的儿子,咋为了钱连爹都不认了呢!

  

  法庭交锋

  今天,县法院的巡回法庭来镇上审理周皂祥父子的房产纠纷案。

  皂祥老汉天没亮就起床,洗漱完毕歪头刮着胡子。隔着门帘让老伴把自己那套毛料西服找出来。那是他上北京参加群英会时,省里统一给做的──也是他唯一的一身──毛料西服,至今不见瘦小。平时不上身,只有在逢年过节参加红白喜事的各种场面上,或礼见重要客人时才肯穿上一露。今天穿上,为的是要恢复自己在众人面前曾有过的尊严与自信,还想让一头钻进钱眼的儿子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老子就是老子,不是见官怕事的窝囊废,也不是头脑简单的土包子。

  可惜儿子并没有亲自到庭参加诉讼,只是委托了一名漂亮的女律师担当诉讼代理人出庭。老汉想从气势上压倒儿子的愿望没实现,只赢得前来旁听的乡亲们的几声称赞。

  巡回法庭设在镇政府开会的礼堂里。特意挂上国徽以示庄严。审判长、陪审员、书记员、原告、被告和代理人都用牌牌标出位置。戴着白手套的法警肃立在两边不说话只用眼睛扫视着整个法庭,沉默中透着威严。皂祥老汉在被告席上落座时心里不由“砰、砰”紧跳了几下。他暗自笑话自己,曾经在上千人大会上讲话都不发怵的周皂祥,今天也胆怯哩?毕竟是第一次当被告嘛。

  审判长敲落手中的木槌,宣布开庭。法庭陈述和调查进行得很顺利,案情事实简单明了。咄咄逼人的女律师提交给法庭的证据几乎没有遭到质疑。当她据此向法庭提出原告的主张──判周皂祥与旅游公司的房屋转让合同无效,确定周立言为该标的物合法所有人时,周皂祥才愤然站起身,手指原告方,大声地向全场说“胡说八道 。”审判长提醒他只有在原告方说完并得到法庭允许时才可以发言。他歉意地向审判长一低头,坐下了。

  刚才灵牙利齿,侃侃而谈的女律师好像挨了一闷棍,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她喃喃说道:“我方暂时说到这里。”便坐下来盯着老汉,静听他的发言。等待自己的进攻机会。

  轮到被告发言。周皂祥没有请诉讼代理人,他相信自己有道理,有能力在这场诉讼中打败儿子。老汉站起身缓缓地几乎一字一板地说出自己的答辩词。

  “原告方没有说出事实的全部情况,贷款是周立言代还的,可那房子不该是他的。为啥?因为他代还的款项,政府后来补给他了!这事为啥你不说呢?没有付钱,还想落下东西这是哪国的法律?”老汉理直气壮地问女律师。

  哄──法庭内哗然一片。

  “肃静!”审判长不得不重敲槌维护法庭秩序。等场内声音静下来认真的向老汉发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这里有县政府补偿养殖场损失的批文和周立言领取补偿款收据的复印件。还有镇财政所长的证明。”周老汉款款地从怀里掏出几页纸,请法警转交给审判长。“需要的话他可以让他向法庭亲自说明。”他指着坐在旁听席上认真倾听发言的财政所长。

  女律师急急忙忙将皮包中的资料袋翻个底掉,寻找不到这些材料,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周老汉,仿佛已经窥测到对方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旁听席上又一次噪杂一片,人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有的人甚至面红耳赤地争论起来。周老汉神定气凝地微眯起笑眼,得意地转过脸来冲熟人点着头。

  审判长仔细地审阅新提交的证据材料。

  经验丰富的女律师迅速调整自己的辩论方向,她示意审判长要求发言:“我方认为,被告突然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它们只能说明我方从国家取得了损失赔偿,而本案审理的是房屋所有权。也就是说被告处理的是属于我方当事人所有的房产,这个事实是经过被告在家庭会议记录中确认了的。”

  “我要求发言,”周皂祥举手示意。

  “同意。”

  “这个证据说明,原告主张拥有老屋的所有权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出钱。怎么能够得到那处院子呢,是谁替周立德偿还信用社的贷款?谁?是国家,是政府,周立言只是先行垫付而已,他后来又得到补偿。”

  在周皂祥发言的时候女律师已经迅速地看过对方的证据,她有所发现。“我方当事人代还信用社贷款额为五万三千陆百五十元,而获得的国家补偿仅为四万元。这说明我方实际已经履行了偿还贷款的义务,应获得房屋所有权。另外,我方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应在鉴别后才能予以确认。”

  审判长与陪审员商议后,宣布:“同意原告要求,现在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英雄气短

  周皂祥斗法女律师比平庸的电视连续剧让人觉得更有意思,只可惜没有结果,不知下集啥时候再见。余兴未尽的人们重聚到茶馆里,继续刚才法庭上的话头。

  “哎呀!还得说是老家伙,几十年书记不白当。”

  “那小娘们做梦也没想到老周有这一锤,脸儿都急白了。”

  “人哪,不能没良心。从古到今,哪有儿子送老子上法庭的。”

  “就是嘛,老周你今天可真露脸……哎,你这是咋了?!老周!老周……”

  正当大家议论得急赤白脸,唾沫星子乱飞的时候,有人发现周书记情况不对劲。只见他一杯热茶歪洒在整洁的西装上,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双手捂住胸口,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出溜下到地上……

  周皂祥老汉被送进县医院,医生诊断是心肌梗死。幸亏抢救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做过全面检查后发现情况并不乐观。原来,老汉身体其它部位情况也很糟糕,尤其是肾脏。当年修水渠时留下的创伤现在重新发作,肾功能正在迅速衰竭,并且已出现轻度尿毒症反映。听到这消息,立德将一个输液瓶狠狠地惯到地上:“狼心狗肺的周立言,你干的好事。我跟他没完。”七尺高的汉子,呜呜哭得像一头发怒的虻牛。立德娘和立行除了哭拿不出主意来。还是姑爷冷静,他仔细地询问医生的治疗方案以及所需费用。

  立德没说错,如果不是这场官司,周皂祥不会这么早倒下。

  从收到法院的传票那天算起,老汉没消消停停睡个囫囵觉。明着故作轻松与人们在茶馆里说笑聊天,好像根本没把它当回事。暗地里向人请教查访取证也做足了功课。这还在其次,最使他受伤的是他对立言的失望。在他的三个儿女中,立言是他引以为骄傲的娃。无论是老师的称赞,邻居的夸奖,考试的成绩还是毕业后事业的成功。立言给自己带来的是别人羡慕和欣赏,赞许和祝福。万没想过还会有一场诉讼,一场唇枪舌剑的交锋。上次在家中商量还贷款时他就觉得娃儿变得有些陌生,他无法把小时乖巧听话的儿子与面前这个乘人之危投机谋利,背弃伦常唯利是图的人重合在一起。他认为是金钱,这个魔鬼,是它改变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

  周皂祥痛恨金钱,但是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把人变得残酷,变得自私的魔鬼。因为他的生命现在就需要金钱来挽救。根据医生初步的治疗方案,老汉的治疗费用得需要六位数,这还不算手术后不断透析的花费。而这个尽职尽责地当了四十多年农村基层干部的老汉,这面早已被收藏入库的农业学大寨红旗,个人全部存款不足一万元。

  姑爷把医疗方案告诉在场的人,众人一时没了话说。

  “动那笔旅游公司给的钱吧?他爹。”老伴问。

  “不!”老汉不同意。

  立德说“要不然,把我那小楼卖喽。”

  女儿说:“怕不够吧,再说卖了楼,人回去住哪?”

  “找人借。”

  大家同时想到立言,这时如果他在就好了,肯定会有办法。老伴说“给立言挂电话,问他能不能----。”

  “不要!”老汉坚决地摆了一个手。“不用治了,瞎花钱。”

  说归说,手术还是做了,用的就是卖老宅院的钱。不够,立德立行兄妹各自又添了一些。

  

  电视论争

  周皂祥父子诉讼的事不仅在本县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连市电视台的记者都惊动了,《法制天地》栏目觉得这个案例非常典型,决定请他们来电视台做一期谈话节目。

  那天,演播大厅里观众坐得满满的。

  除了周皂祥老汉全家都来到现场。立德立行和娘挤在一起,与特意赶来的立言隔开一段距离。

  端庄大方的女主持人为大家详细地介绍了来宾身份和发生在父子间法律纠纷。

  “我们所以把这一家人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介绍给观众,是因为这件事对当前的普法教育非常具有典型性。从表面看它仅仅是一件发生在家庭内部的房产归属纠纷,但却反映出公民法律意识的提高和当前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多重的法律关系。比如前面立德与信用社的借贷关系,还有父亲与信用社之间的担保关系;案外人弟弟替哥哥偿还贷款引出的权利和义务;政府为维护公众利益给公民造成损失后的补偿关系;还有如果本案原告胜诉将会产生的与旅游公司的房屋转让关系如何判断?等等,等等……对这些问题展开讨论,将会使我们头脑中模糊甚至错误的法制观念得到强化或纠正。我们先请他们各自谈谈现在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说,”立德鄙视着弟弟“我爹不能来,我替他表表态。你是识文断字的人,上过大学,懂得大道理。可是孝敬父母,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咋都不记得哩?你是哪来的?是父母生养的,没有父母爹娘能有你?没有爹娘供你你能上大学?还当博士、开公司、坐小汽车?你跟我一样,背着粪筐拾粪去吧。你说,从小到大,家里活儿啥时指望过你,都说你心眼灵活,有出息,就这出息,把爹娘老子送法庭的能耐?……”

  主持人止住立德的话问:“还是先说你们现在对这个案子持什么态度,好吗?”

  立行欠身言道:“我父亲希望本案能和解结束。他不会让二哥蒙受损失。可以补足政府补偿金不足部份,就是一万三千六百五十元。其它意见……没有了。”

  “你的想法呢?”主持人问周立言。

  周立言略做思忖,说:“我还是希望通过法律把房产所属关系明确下来。至于其它方面都可以商量。因为这是个法律关系的问题,并不只是金钱,还有人的观念。再有……我觉得我从政府领到的养殖场损失补偿费不应该属于我,因为政府的补偿对象是果子狸养殖户。虽然我以担保人身份向政府提出申请并得到这笔钱,但它不应属于我,真正的补偿对象是我哥哥周立德。”

  和上回在法庭的情况相比,这次与其说是融洽还不如说各自的立场更坚定了。谁都听得出他们以退为进地表示自己对老宅院的主张。

  主持人请在场观众对此案发表意见。一时众说纷纭。归纳起来有两方面的看法。

  一些上年纪的老人对立言批评得极为尖锐。说他根本不该提出这场诉讼,让父亲伤心,以致卧床病倒。清官难断家务事,讲什么法,讲什么理,一个情字全了了。一个老干部模样的观众用手直指立言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该再说,应该立即回家向父亲承认错误。不要给自己留下终生遗憾。”

  也有人说立言做得对。本来嘛,亲父子,明算账。在社会关系中每一个参与者地位都是平等的。如果自己的承诺轻易地就可以变更,撤销,社会还有什么诚信可言,法律还有什么严肃性呢。正所谓,法不容情。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传统理念造成人们对法律的不尊重,干扰了法律的贯彻执行。要发展我国经济建设必须摒弃这些旧观念。

  争论得一塌糊涂,莫衷一是。

  谈话结束前主持人对周立言说“看来这个问题今天是讨论不出结果了。最后,我有一个私人的问题,你可以不做回答,我看见您的夫人带着女儿今天也来到现场,就坐在观众席上。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女儿来这里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立言坦然一笑“我不敢说自己的主张完全正确,自己的想法绝对有理。但有一点,我们无法不让我们的孩子面对生活。他们在接触社会,观察社会,了解社会。对社会他们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就我自己而言,对父亲我是儿子,对女儿我是父亲。或许我自己在反对父亲粗暴地怠慢法律时自己正犯着同样的错误。所以,给孩子一个独立的观察社会和机会是应该的,谢谢电视台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谈出我的想法。”

  

  诉讼中止

  周皂祥没有看到《法制天地》这期节目播出。甚至没有等到妻子和儿女回来向他学说他们在电视台接受采访的精彩经过就睡了,永远地睡过去了。应了那位老干部的话,他给家人留下了永久的遗憾,自己走了。

  据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姑爷说,他临终前没出现任何反常的情况,即不痛苦,也无伤感。姑爷一直以为老汉在睡觉。等查房的护士发现情况异常时,老汉的身体已经凉了。

  在他病床的枕头下人们发现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一切从简,毛料服做寿衣。没有多余的话。

  周立言在首都机场候机楼里接到律师打来的电话,得知父亲过世的消息他的心中一阵迷乱。镇定下来后,听到律师建议他撤诉,说没有了当事人案件不可能审理了,这样还可以退还一半诉讼费。

  “不撤。”他坚决地回答道,合上手机。

  七天后,法庭继续开庭。

  除了法庭工作人员和双方当事人到场,没有旁听。过程也极简单,开庭后,审判长宣布:“因当事人周皂祥病故,在未确定新的诉讼参与人之前,本案中止审理。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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