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臂人的故事

　　他的面前桌上放着两盘菜，红红绿绿冷热荤素不分，似乎很丰富，在自助餐厅很容易见到这样整盘什么都有的食物，这是自助餐的标准和固定吃法。盘子边放了筷子、匙子、汤碗，这些其他人都用，他不用。周围的人举箸用餐了，他也开始吃了。他把头凑向碟子，嘴唇像手一样灵巧，把食物抓住送进嘴里。他抬起头旁若无人地咀嚼食物，吃相就像是四肢动物，吃一会儿，就要抬起头喘气。因为贴着盘子吃，他的半张脸粘上菜屑和油渍，亮亮的也像四肢动物的嘴。这时身边的女服务员拿餐巾纸给他擦了，她们不嫌弃他的另类。女服务员看着他吃饭实在是受罪，她们的神情充满了悲悯。她要给他喂饭，他笑笑说不用。他习惯了，能够不用手独自吃饭，就像他能够一个人生活一样。他是一个残疾人，用双脚去做四肢的所有活。在大众场合，他不能把脚伸出来放到桌子上捉筷子就菜，像手一样，其实在许多场合他是把脚当手使的。两条空空的衣袖在身子两边垂落，显得身体单薄。

　　他叫王红武，一个没有双臂的人。在市残疾人代表大会餐厅，他和所有代表用餐，特殊之处在于他像盲人一样需要服务员把菜打到盘子里，放到桌子上。在家的时候，给他递饭食的人过去是母亲和姊妹，现在是妻子。他现在有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代表澄城县残疾人列席市残疾人代表大会，代表们和工作人员见识了他生活细节之一——如何吃饭。饭后，工作人员实在出于好奇和熟悉，让他表演用脚捉筷。他憨憨的笑着，没有理由推辞，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嘴因为要干许多活变得很笨。他就用脚表演吃饭。他穿的是旅游鞋，在冬天里穿旅游鞋不冷。他的旅游鞋从来不系鞋带，为的是脱鞋方便。他坐在凳子上很不好意思说，需半盆清水，周围的服务员不知何意，他说洗脚。她们恍然大悟，端来了一盆清水。他在餐厅洗脚，可以闻到脚在鞋里边的味道，在他之后的整个即兴表演中都有这种味道。洗之后他把脚轻巧地放到桌子上，用脚趾抓起了筷子，做着用筷子送食物进嘴的示范动作，他不好意思的笑着。每个人的好奇心都得到了满足。

　　澄城县王庄镇洛城村人王红武，九岁的时候，因为贪玩，攀爬村子里的变压器，双臂触电被毁，他成了一个没有双臂的残疾人。没有双臂给他的生活带来的不仅仅是不便。他必须和常人一样吃喝拉撒睡，而且要干农活和家务。他学会了到河边挑水，担窖水，锄地，干各种庄稼活；学会了用脚、用嘴写字、做画，穿针引线缝衣服；用脚开摩托，带着妻子和孩子从乡村上县城。一九九七年初春，他徒步万里行，为的是迎接香港回归祖国。他从陕西渭北澄城县走到了香江之滨万国之城香港。在没黑没明的步行中他最大的收获是在江苏苏北的某个乡镇，碰到了现在的妻子，她愿意和他一起走下去，赶也赶不走。他们结婚了。他有了家，有了孩子。因为徒步万里，在小县城他出了名。在渭南市很多人知道他，他不向生活服输而且活出了精彩，人们这样谈论和总结，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尝试徒步万里行走。

　　在渭南市残疾人代表大会召开的两天时间里，他住在招待所四层的一个单间里。他随身带了自己徒步万里行的相册，里边有他的摄影作品和各地受感动人士给他的留言、题字，厚厚的四大本，所以他的背包总是鼓鼓囊囊死沉死沉。他用没有胳膊的肩膀跨着背包。每次出门他都跨着背包，里边装着相机。他带着手机，随时可同家里通电话。一次，他在我所住的房间如厕，我说让我帮你吧，他说不用。他在里边小解。一会儿，他出来了，裤子像进去时齐整。他穿的是运动裤，不用系皮带，这样用脚穿脱或许方便，我想。

　　……所有正常人遇到的和拥有的他都遇到和拥有，除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