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说:“幼年时纯洁的天空,有偶尔飞过的鸟儿,扑腾着柔软的白色羽毛,想象着那是带她离开的使者,她看到一双手伸向她,温暖的,干净的。”
她有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庸懒随意。细小的手拈起路边的野花,火红的云霞大片大片染透郊野的景色,悲哀而壮丽。那年她七岁,被父母寄放在乡下的姑姑家,院子里有开得热热烈烈的不知名的花朵,红色的,像血液的凝固。姑姑是和蔼的女子,对她是客气的,但始终无爱的成分在里面,如同搁置在房间的家具,默默摆放,无关痛痒。她唯一的玩伴是隔壁的大她五岁的男孩子。时常牵着她的手,带她到河边,钓鱼,游泳,她叫他桀哥哥,他抚摩着她细软的头发,麦色的肌肤在衰落的阳光下折射着深色的光泽,她记得桀明亮漆黑的眼睛,仿佛苍穹的盛大广阔。
他是她的桀哥哥,宠着她,她是他的娃娃,她常常爬到他的身上,把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她的手掌下面起伏,她笑,他为她戴野花,说她是他的小新娘。
炎炎夏日来到,他带她捕萤火虫,漆黑如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数的萤火虫,带着蓝色的晶莹的光泽飞舞,飞舞,落满每个记忆的角落,她说:“桀哥哥,我要走了,爸爸要接我回去了。”桀心里微微的疼着,“你要离开我了,娃娃。”桀转过身,伸出手,迅速抓住一个飞舞着的萤火虫,微弱的蓝色在他的手心里忽隐忽现。她已经是15岁的女孩子,开始发育,穿浅色的短裙,露出笔直的腿,美丽的曲线。桀突然转过身,用手环住她的腰,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身体在他的的手臂里展开,颤抖。桀不断的呢喃着:“娃娃,娃娃。”他的吻滑过她的脸,桀说:“你要记得我,娃娃。”她点头,萤火虫落在她的头发上光晕点点。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姑姑说这是你爸爸啊!你叫他啊。她瞪着黑色的眼睛,充满惶恐,他把手伸向她,她怯生生的退开。那个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条粉白色的裙子叫她换上,那是一条她见过的最美的裙子,蕾丝的花边,缀满了闪闪的珍珠亮片,有荧荧的粉色光泽。她接过偷偷的抚摩,捏在手里凉凉的,一种物质的实在填满空虚。她换上后凝视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却看的出尚未显露的美丽,她终于觉得有公主的气息向她袭来,闻到物质腥浓的血香。她随着她眼前这个略显苍老的男人,一步步走向村口的路,她向后张望,野草肆意在身旁摇摆。她看到桀瘦高的身影,立在风中,衬衣扬起,冷漠而俊拔的少年。陪过她静静绽放的童年,她无法向他完整的告别,在心里默默荡起湖水,漾起波纹。告别。
桀说:“我的娃娃,美丽裙子里的娃娃,是真实的吗?我立在那,脚步无法移动,再见,娃娃。”
二
城市的灯光很明亮,不像乡村灯光总是昏暗黄色的。她站在12楼的阳台上,缓缓把身体靠下去,风在她身下急弛而过。楼下是飞奔着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到处是物质的窜流。陌生的地点,陌生的人物,陌生的语言。她像一个入侵者带着格格不入的气息来到了这里,虽然这里有她血脉相连的父母,她却觉得在一个虚幻飘渺的梦境中,沉沦迷陷。她想念桀身上原始的野草气息,安全和安稳,疼爱的叫她娃娃,在他的身上嬉笑。
爸爸穿着黑色的外套,抽着浓烈的烟,为她准备好热的食物和热水。她贪婪的吃完盘子里的食物,满足的像只小兽,打着饱嗝。爸爸久久注视着她,她觉得不安而烦躁,爸爸说:“你知道吗?你的模样像极了你的母亲,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然后,他独自背过身又说:“我没有告诉你,你的母亲两天前死了,车祸。很惨。”她轻轻哦了一声,下巴抵在桌子上,并没有忧伤,仿佛只是看着一场演出中的演员离开,母亲毕竟是太陌生的词语。爸爸收拾桌上的盘子说:“我为你联系好了学校,等会给你买衣服,然后看学校。”然后慈爱的笑了,把手放在她的头顶。她看着这个有点沉默的男人,有温暖如风吹近心里,将对立的冰川融化。
接下来,她穿梭在宽阔的马路街道上,手被她的爸爸安稳的牵着,她还有些惊慌失措,车辆巨大的喇叭声,匆匆陌生的行人,一切从她身边如一场冗长的影片,放映,停止。美丽华丽的衣服,包裹住她年轻的身体,爸爸满意的笑。她是美的,清幽的花一样,吐露简雅的香味。
新的班级,整齐的课桌,温和的老师,有礼貌的同学。她坐在角落,头发越来越长,不多话,凡是她班的班长,学习很优秀会写好看的字,朗读的声音很好听,样子干净,总之一切都很好。凡默常常默默在她的书里夹漂亮的图画或者放水果。偶然相视一笑,她仍旧没有惊心动魄的感受,她知道那些刻骨铭心的都留给另一个人,夜晚,她在想念他的桀哥哥,黝黑的皮肤,温暖潮湿的鼻息。然后在想念中沉沉睡去。
三
时间匆匆压过年轮,两年他们再没有联系。那天过她走出校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伫立在门前,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桀骜。那是她的桀哥哥。桀快速拉着她奔跑到小巷的角落,周围散发着阴暗的腐烂气息。桀张出双臂,将她瘦弱的身体包裹 ,紧紧的拥住,他的嘴唇凑上去,她的唇绽放在他的唇上。那一刻的想念如同高空绽放的烟花,壮美而激烈。桀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你。”她的眼泪溢出。默默咽进嘴里。桀说:“我不要离开你了!这两年,好长。娃娃,我在这里打工,可以生活,我要每天握到你的手。看到你健康的笑。”她的笑混杂着眼泪咸咸的味道,洋溢在阳光明媚的三月,这个夏天,她仍旧是他的娃娃。
凡默为她抄好整齐的笔记,买好早餐,在走廊里,他堵住她,说:“我们报一所学校,好吗?”他给她的是明亮清澈纯净的爱,她说:“你的成绩很好!不要这样。你别乱想了。”说完,她转身走开,留下了严寒给他。他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心里微微的疼,那是他最原始的一次爱,第一个想要疼爱的女孩。
桀在夜晚里等她,他靠在墙壁上抽烟,火星在黑色中若隐若现,微弱的火光映衬出他俊朗的轮廓。那样的他完全是旁人所认为的社会青年,不学无术,前途暗淡。她小跑上去,及膝的裙子拍打着她的小腿。桀伸出手为她擦汗,眼里全是刻骨的疼爱,他仍叫她娃娃,她对他撒娇,要他买糖果给她。在她家门口,她爸爸在楼上看见牵着她手的男孩子,冷漠而桀骜的男子。
爸爸对她说:“离开他。”她说:“为什么,不!”一个耳光清醒的响在她的脸庞,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变得像一只发怒的小兽,那是她骨子里的坚韧和不训。那是爸爸无法意识到的一面。父女之间如对立着的墙,一触即发的矛盾爆发开。
她对桀说:“带我走吧!去很远的地方,有萤火虫,有你叫我娃娃就够了。”
爸爸对她说:“你必须离开他。没有理由。”
眼泪多余。
凡默在填志愿的时候执着的填了她填的学校,少年的爱也是这般的轰轰烈烈的。那是本地的大学,她选那里只是可以常常看到桀。
午夜的风很安静,旋起地上枯萎的叶子,走廊上有阵阵脚步声,清醒的回荡在单薄的空气,她躺在床上,想起桀,想起爸爸凶怒的目光,她有些迷惑恐惧。爸爸是她至亲的人,有一样的血在血管的流动。而桀是她从小的伤,他们彼此熟悉每一寸的肌肤,连为一体的感情,深刻而凶猛。她始终想不明白,从七岁到十九岁是怎样的过程,如一条深而漫长的路,无尽头一般的蜿蜒在身体上,雕刻出它驶过后斑驳的痕迹。
大学的生活很平淡,有美丽的校园景色。凡默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买好早餐,打好开水,陪她上自习。她对他说:“你不值得的,我已经有很喜欢的人了。”凡默笑的有些勉强:“没什么的,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即使你不在乎,即使我是多么卑微,都无所谓。”凡默说过这是他第一次想要疼爱的女孩,即使是伸手触碰不到的虚空,他也仍旧默默守侯。
桀每天在角落里等她一起放学或者吃晚餐,他在城市里几年,仍旧是一事无成的男子,落魄而冷漠的模样,他还是唤她娃娃,她爬到他的身上,要他买糖果给她。她如同是他的孩子,宠着她,疼着她。
她闻到永远的味道,夹杂着潮湿的鼻息向她奔涌而来,或许这样很好,为了爱奋不顾身的日子里。家里永无止尽的冷战,还好,她还有爱,还有那个叫她娃娃的男子,尽管他在这个充满物质欲望的城市里是多么平庸。她只要他安静的守在她的身边,叫她娃娃,给她买糖果。
远方的鸟飞落在这个昏黄城市的边角,溅起了宁静,带来了喧闹。她的身体在桀的拥抱里沉沉睡去,她的手被安稳的握着。
四
如果这是一个梦境,不管荒凉还是繁华,都不想要醒来。
如果那是末日前安详的前奏,那里也可以仍旧安宁。
爸爸坐在屋角的沙发上,沉默着把燃着的烟弄灭。她坐在爸爸的面前,手足无措。
爸爸说:“你很爱他吗?”
她说:“是的。”
爸爸说:“我跟你说过不能跟他在一起,你们没有结果的。放弃吧!我是为你好。”
她哭着说:“这是我最卑微的幸福,给我,好吗?”
爸爸说:“他是你姑姑家隔壁的男孩子。你们不可能。”咆哮着,弄翻了盛在桌子上的茶杯,破碎的玻璃撒满一地。
她无助的哭,如一只猫。
爸爸说:“年轻的时候我到你姑姑家玩,隔壁的年轻女子刚刚新婚,年少卤莽,在那个炎热的七月,她怀着我的孩子,过着原本的生活,孩子叫别人爸爸。我离开了,再也不曾回去,她写信告诉我孩子生了,是个男孩 ,你会后悔的。几年后,你妈妈把你寄放到你姑姑家,那个女子又写信告诉我,说她会让我后悔的,她要让我们的儿子爱你,正如她爱我那般疯狂而执着的爱。”
她彻彻底底的瘫在地上,停止了抽泣,一种绝望的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心脏,她仿佛在无望的黑暗中看到上代爱憎的仇恨,撕扯着她的皮肤,她用力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桀是我的······我的·····哥哥?”
爸爸走过去,搂着她僵硬的肩膀,她笑了,眼睛里是干涩,她又听到桀急促的呼吸声,在亲吻她时烟草的味道。她是他的娃娃,不是他的妹妹。她不要,不要。
她猛的站起来,奔向门口,一直跑,她想让自己哭出来,却只是空洞干涩的眼睛。
她站在桀的面前,用眼睛瞪着他,然后跳起来。用劲力气吻他,她的手勒住他的脖子,这一刻,她是他的娃娃。
桀曾说过要一辈子捆住她,要她做他的娃娃,给她买最甜的糖果。她是他的小新娘。他说:“你不爱我了,我会杀了你。”
她的身体醉在一次次紧迫的呼吸声中,浪海涌上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冰凉的液体暖不热。最后一次,她说,让我熟悉他的身体,要像烙印一样铭记深刻。
她回到家里,爸爸已经睡了。
灯火阑珊的地方,却黑暗无比。
五
凡默微笑着把手伸向她,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阳光下,她似乎仍旧甜蜜美好。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她在心里说:所有的罪让我一个人来背,我要桀只知道我是他的娃娃。
她挽着凡默的手,对桀笑着说:“这个男孩子好吗?”美丽青春的脸上笑靥如花。
桀甩给她一个耳光,清脆的声音混杂着马路上的喧嚣。
她仍旧是满脸的笑,倔强的拉着凡默走开,凡默心疼的用手抚摩她的脸问:“疼吗?”
她突然大吼:“滚开。”
她的眼泪奔涌出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很冷。
她说:“爸爸我会嫁给凡默的,你开心了吧!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爸爸无奈的叹气。
很疼的一个伤口在时光面前展开,她是在疼,却只有默默的把手覆盖在心口上,那样温暖。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行人很少,一个黑影闪在她面前,她惶恐的睁大眼睛,突然觉得腹部尖利的疼痛,她的手摸到鲜红的血,她的嘴角是扭曲的笑,她看到她面前这个拿刀刺伤她的男人,那个轻轻唤过她娃娃的男人,觉得是如此的幸福。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我爱你!娃娃,我说过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她觉得不疼了,漫天又飞舞着萤火虫,15岁夏日的萤火虫又回到她的身边,蓝色的光圈一点点明亮起来。桀身上烟草的味道,他的眼泪,终于被蓝色埋葬。
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羽毛一样飘了起来。终于她可以一直睡去,不管桀是不是她的哥哥,一辈子的娃娃。
“桀,你知道吗?我是那样深沉的爱,曾经倔强的义无返顾。你还会叫我娃娃吗?买糖果给我吗?”
桀抱着她,冬日里的雪花来了,一片一片,雪白晶莹,落在睫毛上,融化消失。
桀挥了挥手,轻轻的,时光的大门扣上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的妹妹,还疼吗?娃娃?”
残破的时光拖着沉重的脚步,当眼睛轻轻合上。残忍的疼痛即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