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落花时

又是一年落花时。
一年前的这个时节，我会常常地坐在养花的阳台，静静地等茉莉开放，然后再静静地等待凋谢。多美的轮回。我小心地拾起落在地上的花，把满心的希冀与思念都藏进花瓣里风干，再装进精致的信笺，一遍一遍地说着保重保重保重，一遍一遍地，用茉莉风干的泪，来给自己安慰。
一年过去，花谢了又开，那个有着精致伤感的孩子，不知还在不在。
手中用来写信的笔变得苍老，变得无所适从。我只是一张一张麻木地填着卷子，用干涩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美术作业一样的几何图形和函数图像，一遍一遍地验算，一遍一遍地列方程写答案，用在台灯下熬得发红的眼睛，去注视窗外明媚健康的绿色。然后，神经质地流泪。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伤感，我只是止不住地想要流泪。我只怕，在ｎ个飞快耗掉油笔芯的日夜后，我会连流泪也忘记。
可我，只不过在我圆梦的征程上。梦很远，放弃很近，我却无法轻易言弃。我只是从没想过，有梦的日子，会这么艰难。
我说过，我爱北京，从踏进故宫的那天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她。
北京是个多么美丽的城市，有着少女的清纯和少妇的绰约，有着木香的古典和活泼的现代，像诗，也像泼墨山水黑白写意。我只想有一天，会真正属于那片土地，去用风干的茉莉为她书心写意，然后，在胡同里的四合院，用青石板搭开一条路，潮湿角落里铺满青苔，自己在有木质潮香的小房间里，稳稳地握住圆珠笔，一笔一画，在有着北京大学抬头的信纸上，满足地，慢慢慢慢地写下对朋友们的祝福，不必担心字迹潦草得看不清，也不必担心油笔芯会耗尽，就只是慢吞吞地写，写写满心的祝福，安然地读呀读呀写呀写呀，读北京的天空，写北京的阳光。
多好的日子。
我就只是爱她，爱北京安安然然的生活，浪漫的希冀，纯粹的小幸福，没有理由。
可是，我不知道，一切都会是这样。
单纯的梦想变成了功利。自从讲台上数学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数学竞赛录在省前十名，就可能被北大、北师大附中直接录取，我的心就开始神经质地抽搐。
多么亲切的城市，多么遥远的距离，我多想早些属于她，多想早些在那个远离家乡的美丽城市，轻轻地写下爸爸妈妈你好，祁祁你好彩彩你好，轻声地读书、画漫画，在附中开阔的校园里拉我心爱的提琴，唱我心爱的歌。
可是那毕竟太远，所以我注定要努力。
于是我拼命地看书拼命地做题，本子废了一堆又一堆，用掉一打油笔芯，却依然没有结果。一张一张油印卷，无止境的达芬奇般的图像，跟实际毫无联系的文字题。我终于做到反胃。可是没有用，当我拿到唱着红灯记的练习卷子时，我终于靠着墙哭到无力。我不明白，当斑斓的梦想被残酷地涂上功利色彩时，真的会变得乱七八糟。
我为我曾经纯洁的梦想流泪。
可是哭过以后，一切依旧不会因我而改变。我依然无休止地填着卷子上的空白，无休止地翻着竞赛参考，无休止地耗掉无辜的草稿和笔芯；班里的天少们依旧戴着厚厚的大眼镜，用膝盖用头发都做得出漂亮的答案；北京依旧遥不可及，依旧让我无助地沉默。
然后，就在我又一次从成堆的卷子中疲惫地站起来时，在我透过阳台的玻璃寻找绿色的时候，我却发现，天使的花朵已经凋谢，盛开后的茉莉旁边，留下的，是一地的破碎。
我才发现，原来，又是一年落花时。
一年前的落花时，一个孩子曾有过满满的伤感和快乐，有单纯的，去等待花落花开的心情。
一年后的落花时，这个孩子依然站在等待花开的地方，去等待她渺茫的梦想。
不知道，在明年的落花时，孩子会不会站在那个属于她梦想的城市，像两年前一样，怀着单纯美丽的心愿，数着茉莉天使一样的花瓣，心满意足地微笑。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