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卫亚莉)
1月17日,是妈妈的忌日,五年来,这个日子在我,成了一个黑色的日子;一个让我的心淌血流泪的日子;一个让我的世界分裂、破碎的日子。
五年前的昨夜,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妈妈看完电视,又象往常一样到阳台上做锻炼,几分钟后,她倒下了,倒在了那里,当大哥赶来时,妈妈已经说不出话,她是那样的平静,望着大哥,发出安详、宁静的微笑。妈妈是高血压突发脑溢血。一夜的抢救,医生没有回天之力,第二天中午12点半,妈妈去了,她就这样突然地去了,猝不及防地去了------
我的妈妈是南方人,姐妹五个她最小。虽然出生于黑暗的旧中国,生长于偏僻的农村小镇,但她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坚强果敢的个性品质和反封建的精神。我的大姨妈整整比她大一轮,结婚后接连生了几个女儿,婆婆对她变了脸,丈夫更是一发脾气就打。大约在妈妈十一二岁时,有一次去看大姨,进门看大姨眼睛红红的,就问大姨是怎么回事,大姨说:"你姐夫又打我了。"妈妈听了,很生气,说"等一会他回来我替你好好教训他。"大姨父回来,妈妈装做跟他开玩笑,拿绳子一下把他捆住了,叫我大姨"姐姐,你快来打他,"边说边用皮带抽大姨父:"你还敢不敢打我姐了?我姐姐可不是好欺负的,你再打我老五就和你算帐。"眼看大姨父就要恼了,妈妈机智地做着鬼脸:"羞,羞,羞!有一个男人要翻脸了"。然后把大姨父放了,大姨父哭不得,笑不得,以后对大姨还真收敛了许多。妈妈的家境不错,她又上了高小,是家乡小镇的才女,在她15岁那年,一个地主家上门提亲,我的阿公阿婆对这门亲事很赞成,觉得她嫁过去肯定受不了罪,但妈妈坚决反对,对方家送来的凌罗绸缎等彩礼她看都不看一眼。后来,妈妈谈起这件事非常感慨,她说:"这一个选择,对我的影响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完全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当时并不是有什么思想觉悟认为地主家不好,而是不喜欢他家的儿子,我不想为了附加的东西而出嫁自己,更何况我想念书,不想象你大姨妈那样任人摆布。"家里不顾她的反对,订下了这门亲事。为了摆脱无爱的婚姻,她全力抗争,拒不屈服。妈妈是幸运的,1950年初云南省土改工作队来到她的家乡召工作人员,妈妈毅然报名并被录取,她瞒着家里,背起简单的行囊远离家乡去搞土改。那年,她刚刚满15岁。不久,她给家里写回来一封信,解除了婚约。她的一位女同学后来嫁给了这个地主家,没有几年被当作"小地主婆"批斗而上吊自杀。同样情形的有她的好几个伙伴。
妈妈就这样在十五六岁的年龄,参加了革命。由于土改工作队人少,村寨多,所以他们一个人就要分管几个寨子。南方山区的寨子有的对望起来很近,可以听到对面狗的吠叫,但要从这个寨子走到那个寨子,则要走上几个小时甚至半天。她常常一个人穿过深山老林,从一个山寨,到一个山寨去宣传党的土改政策,帮助农民进行土地改革。那时侯,山上躲藏着很多土匪,还有凶猛的野兽,非常危险,但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让她和领导说她害怕比什么都难,她就这样把恐惧藏在心里,自己给自己壮胆挺了过来,妈妈说,那时她也偷偷地想家,常常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头上,对着远方惆怅,不知自己的家乡在那个方向,有多远。
妈妈和战友们出色地完成了土改任务,1953年,她和爸爸相爱了,爸爸是山西人,随军解放南下,又服从组织需要转业留在云南搞土改,他们结了婚,又一起搞地质勘探好几年,辗转好几个县,最后才在地方上安定下来。
妈妈是一个独立、坚强的女性,她的坚强和独立有时叫人吃惊。她生大哥时刚刚21岁,双方的老人都很远,没有一个亲戚在身边,爸爸又在昆明党校学习,对他们来说,组织高于一切,工作重于泰山,她从没有想过要爸爸请假回来照顾她,也没有给单位领导提任何要求,而是自己学着把米酒做好,自己买了鸡,杀好晾干,提前送到医院交待好,然后自己把自己送到医院生产。那时的领导真不懂人性,生姐姐时,爸爸又被安排下乡,她又是自己去医院生的孩子。出院那天,爸爸回来接她,手里却抱着不到两岁的大哥,妈妈于是自己抱着姐姐出了院。回家途中,要过一条小河,妈妈脱了鞋淌着水就过去了。后来,每当说起这段经历,妈妈总是很感慨:"那时我们真傻,都不懂得让你爸爸背我过河。别人生了孩子要这样保养,那样保养,怕落下月子病,我什么都自己做,在月子里想吃甘蔗,就自己跑了几公里路,到农村买了十几斤,自己扛上就回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没有什么毛病。"直到生二哥时,她和爸爸商量去接奶奶爷爷,但奶奶爷爷离不开山西,转把外公外婆接来,妈妈这以后才享到了福。
妈妈一生不爱求人,让她接受别人的一点东西或帮助很难,但她很重视亲情,对亲友们的难处总是慷慨相助。有了我以后,我的家庭变成了一个八口之家,虽然爸爸妈妈都是干部,工资不低,但维持这么一个大家庭也很不容易。但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山西的奶奶爷爷寄钱,主动承当起赡养老人的责任和义务。不仅如此,妈妈的大伯,也就是我外公的哥哥是个信仰佛教的居士,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仅仅靠出租楼房来维持生活,妈妈于是和爸爸商量,每年定期给老人寄几次钱,十几年不间断,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爸爸挨批斗,工资被扣发,我们家庭的生活都要靠以前的积蓄来贴补的情况下也如此,直到1971年老人过世。1964年外婆回老家,回来告诉妈妈,我的大表姐考上了高中,但弟妹多,家里不支持,妈妈马上和爸爸商量,决定资助大表姐上学,直到完成学业。大表姐由此改变了命运,后来成了城里的中学老师,并有着美满幸福的家庭。妈妈一生中和邮局真是有着不解之缘,以后,我们兄妹离开了家,妈妈又是不断地给这个寄钱,给那个寄东西。
小时侯妈妈对我们的教育很严格,别人的家庭可能是严父慈母,而我们的家庭正好相反。爸爸心特别软,他爱给我们买这买那,即使我们犯了错,他也只轻言细语地说几句,根本舍不得打我们,在我们家,有"爸爸的三巴掌"之说:他每次生气时会把手高高地举起,轻轻地落下,而且不超过三次,所以我们不怕爸爸,反而有些怕妈妈。妈妈年轻时比较严肃,但她也很少打我们,也不爱唠叨,她常常说"汤多不甜,话多不灵"。我们兄妹做错了事,妈妈总是简洁明了地把道理讲清,把厉害说清楚,然后让你自己去想。从我记事起,我家就有一个传统,每周六晚上开家庭会,我们兄妹对家庭会是又盼望又有点头疼,盼望的是开完会后每每有好糕点或水果罐头等着我们分享,头疼的是会上各人必须对自己一周做认真的总结:你在这一周做了哪些好事,有什么进步,有没有犯错误,存在哪些缺点。总结说完不算完,相互间还得开展批评帮助,四兄妹中,我最乖,二哥最调皮,所以虽然二哥比我大三岁,我却成了二哥在学校行为表现的监督和报告人,二哥一和别人打架,我就跑过去警告他:"你不能和人打架,不然我就要告诉妈妈"。家庭会上也常常不留情面地为他做“补充说明”。好在二哥宽宏大量,并不曾记我的仇。记得有一次二哥捡了一个空钱包,被我和姐姐知道了,家庭会上,二哥没有做自我检查,被我们检举了,妈妈没有骂,也没有打,她拿了一条绳子把二哥绑了5 分钟,再放开。她说:"今天我这样处理你肯定觉得小题大做,但你今天捡空钱包,明天就可能拿人钱包,到那时候绑你的就不是我,也不是5分钟的问题。"这件事不仅对二哥,也给我们其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上学后最不怕的就是总结、批评和自我批评,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年的“家庭会”。
爸爸妈妈不仅在学习上、品行上严格要求我们,在文明礼貌、尊老爱幼、感情和亲情等方面也处处注意培养、规范我们。外公外婆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十几年里,一直由外公来负责家庭财政和一日三餐,爸爸妈妈给我们订了规矩,不准挑食,嫌饭菜不好吃,而且经常告诉我们:我们家日子过得不错,还能接济亲友们,并带我们回老家、旅游,全凭外公外婆精打细算,勤俭节约。他们自己给我们做出了最好的表率,多少年来从没有和老人红过脸或高声说话,剩饭剩菜他们抢着吃,外婆的牙不好,家里的饭总是很软,遇到吃花生米、核桃仁等等,教我们用石臼给外婆捣碎,甘蔗下来的时节,教我们把石臼洗得干干静静的,在我们吃甘蔗之前,先给外公外婆砸出几节来,让他们吸甘蔗汁。每顿饭我们都在外公外婆前吃完,但不能放下碗就走,必须恭恭敬敬地对老人说:"阿公阿婆,你们慢慢请"。爸爸妈妈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至今我还记忆犹新:一对夫妇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千疼百爱,把婆婆接来照看儿子,但吃饭时,他们给老人做了一个木食槽,每顿饭他们吃饱喝足再把剩饭倒进食槽让老人吃。好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有一天,他们发现儿子拿着刀子,在刻一块木头,他们好奇地问儿子:"你在干什么呢?"儿子说:"我在给你们做食槽,我长大了,你们可以象奶奶一样吃饭了。"这对夫妇如梦初醒,从此扔掉了老人的食槽。我的外公外婆生了五个女儿后才有一个宝贝儿子,但这唯一的儿子却在20岁那年得病死了,这是他们一生最大的遗憾,但在我家,在我父母身上,他们感受到了远远超出儿子能给予的温暖和保障,1972年,当我们随父母探望山西的奶奶,然后又回到妈妈的老家看望亲友时,一个令人意想不道的事发生了,在小镇的街上,爸爸妈妈不断被许许多多素陌平生的人围住,他们都在说:"这就是朱家那个十个儿子不顶一个的五娘啊!"(注:"五娘"是当地对"五姑娘"的尊称,我妈妈在家排行五)他们纷纷对爸爸妈妈表示敬意。在我们眼中很平常的事情,想不到在当地的老百姓中传颂的那么广,赢得那么高的声望。父母两家的亲戚都在农村,相距很远,几年甚至十来年才能见一次面,妈妈从我们很小时候就要求我们给亲友们写信,使我们和这些亲友建立起浓浓的亲情。
我做了心理医生后,接触了很多家庭,深深感到很多家长教育孩子的方法不完善,他们溺爱孩子,过分娇宠、包办一切,只注重孩子的学习成绩,不注重孩子独立性、创新意识的培养,更不懂得尊重孩子。我很惊讶妈妈在教育方法上的超前。从我们一、二年级起,妈妈就要求我们学会自己洗头洗澡、洗衣服,放假的时候,要轮流下厨房跟外公学做饭。妈妈自己是我们那个县城里最早学会骑自行车的女性,我和姐姐到十一二岁时她亲自来教我们。我小时候特别胆小,一摔跤就想逃走,觉得自己太丢人,妈妈一次次把我扶上去,告诉我:别去想别人怎么看你,会不会笑话你,没有失败就不会有成功。"就是在我和姐姐的穿着上,妈妈也总是教育我们要有自己独立的审美观:不要看别人穿什么,或者现在流行什么,你自己喜欢什么就穿什么,干别的事情也要有自己的主见。1969年家里买了缝纫机,妈妈自己买了几本裁剪书,没有多久就可以自裁自做,她还一直鼓励我和姐姐来学习,我那时特别害怕把缝纫机弄坏,根本不敢去动一下,有一天,我二哥趁妈妈不在,把家里的皮箱打开,找出一块7尺的府绸,左比右划,做成了一条很蹩脚的裤衩,把一块很好的布料毁了,我们都以为妈妈回来一定会很生气的,谁知妈妈知道后,反而表扬二哥有闯劲,批评我和姐姐害怕失败,象"缩头乌龟"。妈妈虽然对我们的教育很严格,但同时又很民主,不论是在职业发展还是婚姻的选择上都如此,她把自己的意见谈出来,但决定权交给子女。想起来特别内疚,在我16岁那年,我跟爸爸妈妈提出要象哥哥姐姐那样离家学习独立生活,那时父母身边只有我一个孩子了,我因为不懂事,没有想到过父母是否会寂寞,生病了谁来照顾,父母很犹豫,他们真的很舍不得我,但最后还是尊重我的意见,让我回了山西。
妈妈一生淡泊名利,知足常乐,今天回想起来,真是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以她的资历,以她的工作能力,她大小该是个单位领导吧?但她一辈子除了搞土改,就做了一样工作:会计,她从没有怨言、委屈,从来不摆自己的资历。在"五。七"干校时,她一人又做会计又兼出纳,每月发工资,她一个人骑车到几公里外的镇上取回钱,然后把办公室门从里边一锁,一天就分装好500多人的工资袋,第二天她就基本要发完。她曾经告诉我,她干了一辈子会计,过手的钱千千万,只有10元钱的帐没有对上。80年代初,当年土改队的老战友欢聚了几天,妈妈回来后很兴奋地告诉我他们在一起玩得多开心,并让我看他们的合影,这个是地委组织部长,那个是县长------。我禁不住问妈妈:“人家都当了官,你不感到失落吗?”妈妈说:“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追求,我就想做我的会计。”妈妈这话后来证明不是她的自我安慰或阿Q心理,而是她实实在在的心里话。1981年她被抽调帮助地区检察院查帐,她的专业水平和工作能力深得赞赏,地区检察院想把她正式调去,但妈妈不加考虑就谢绝了,她说,我还是喜欢我的会计工作。她赡养多年的大伯1971年过世了,当地政府通知我妈妈去继承遗产-——那栋木楼,妈妈和爸爸没有多想,就放弃了继承权,让当地政府自行处理。外公外婆在老家有很大的宅院,四周是竹林,环绕着鱼池、果园和菜地,他们到我家后一直由大姨妈家居住和照管,大姨妈多次跟妈妈谈到房产问题,说"爹妈一直是你们赡养,退休了你们就回来住到这里,清清静静多好。"妈妈总是说:"你们一家安安心心地住着吧,我想回来看看,就回来住几天,你们不要有别的想法。"1972年底奶奶去世,在分配家产时妈妈写信说明什么都不要,老舅(爸爸的舅舅)坚决不依,加上二哥和姐姐已经回到了山西老家,才被动地接受了老家的三间老房。
妈妈在我们眼中永远是那么健康、生气勃勃,但实际上,她得过好几种病。文化大革命她刚33岁,造反派捏造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爸爸,妈妈去旁听,她无法忍受他们的颠倒黑白,挺身出来驳斥,结果可想而知,妈妈也成了他们的斗争矛头。妈妈就在那样年轻的年龄得了原发性高血压,多少年来一直在服降压药。70年代我们兄妹相继离家,每次写信妈妈总是告诉我们身体很好,后来才知道她曾经犯过胆囊炎、胰腺炎、肾盂肾炎等病。但在我们面前的妈妈,总是那么乐观开朗,富有生命活力。1981年地区办了一个会计培训班,请她讲课培训,一天下午她骑车去上课,路上被一年轻小伙子撞倒,对方连声道歉,妈妈很宽容地让她走了,她再骑车,右前臂钻心疼痛,到医院一检查,为粉碎性骨折,她没有叫我的爸爸和大哥来,而是自己让医生赶快接好固定,她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匆匆又赶去给学员上课,当爸爸听到医生打来的电话赶去时,她右手绑着吊带,正在在讲台上神情自若地讲着课,时不时用左手费力地写黑板。不幸的是,一周后手部还不消肿,复查后证实是畸形愈合,需要人工把长起来的断端拉开,重新接合。她又不惊动爸爸和大哥,让医生马上拉开重接,医生都是熟人,实在下不了手,妈妈硬是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下,让几个小伙子把骨头拉开,重新接好。
妈妈不论遇到什么不幸和灾难,总是那么坚强刚毅,处变不惊。1976年,爸爸因为眼睛胀痛,到昆明去看眼疾。那时,外公外婆回了老家,爸爸先绕道去看望了俩老人,他的病情就在这期间发展了,腹水严重,急剧消瘦,当他到昆明后,几大医院很快作出一致的诊断:肝新生物(即肝癌)可疑。当时爸爸的肝脏已经达到肚脐下,严重腹水和恶液质,没有一家医院肯收爸爸住院治疗,爸爸只有回去等死。当时大哥在云南上大学,姐姐、二哥和我在山西上班和上学,我们得到消息后,立即发电报要求回去守侯爸爸,但我们却收到了妈妈坚定的回复:"爸爸不会倒下的,这里一切有我,你们务必不能耽误学习和工作,搞好你们的学习、工作,就是对爸爸最大的支持和孝道,你们等着吧,爸爸的病很快就会治好,我和爸爸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这段预言,真的变成了现实,妈妈和爸爸在昆明找到一位医术高超的老中医,三个月后,爸爸的病情发生了奇迹性的转归,肝脏缩回去了,腹水全消了,体重增加了,人又神气了,他们真的回来看我们,还大包小包带了许多我们在山西吃不到的东西。爸爸后来一直很健康,他还多次在地区老年运动会上获奖。1986年,灾难再次降临我的父亲,我的家庭,这一次,不是癌症,而是车祸,这一次,爸爸没有能躲过,我们失去了亲爱的、慈祥善良的父亲。巨大的打击和哀痛,妈妈又挺过来了,她把泪水咽到肚里,反而劝儿女要看开,要好好学习和工作。
晚年的母亲,生命更充满了张力和活力,六十多岁的人了,她看起来象50岁那样精神,她爱唱歌、吹口琴、看小说、跳老年迪斯科,练剑,生活非常充实。她常常在南方生活一段,再来北方住一年半载。对儿女们,她不习惯索取,甚至不习惯得到回报,她只是无私地奉献着、奉献着。每天早晨,她用伤愈的右手,提回一大堆的鱼肉和水果蔬菜,谁也劝不动她,记得有一天妈妈给我们用高压锅烙饼,大家吃得很香,晚上妈妈伸手关窗户时,我发现妈妈的手臂上有不少黑点,我问她怎么了,妈妈又想掩藏,我抓住她的手一看,是被油溅起来烫的泡,我要给她上药,妈妈怎么也不肯,她说这算什么。我有颈椎病,每天晚上看完电视,妈妈说什么都不肯睡,非要给我按摩,她说,“我要在你的身边,一定能帮你治好,当年你爸爸的腰被造反派踢伤,就是我给治好的。”说来真是无比的惭愧,我是学医的,但从来没有为爸爸妈妈出过一点力,尽过一点心,却总是没完没了地让他们为我操心。随着年龄增加,妈妈越来越豁达,她常常会对我们谈起死亡这个话题。她说,她的好几个同事和旧识白天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去了。"我有高血压三十年了,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其实我和你外婆一样,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不死不活,成为你们的负担,那样我可受不了。"妈妈早在92年就悄悄地公正了她的遗嘱,当我们知道后感到很难过时,妈妈却说:爸爸和妈妈没有给你们留下多少东西,我不想在身后留下你们兄妹不和的隐患。妈妈就是这样,对儿女从无欲求,只有无尽的责任、义务和关爱。
尽管妈妈对死亡这个话题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但我们从来没有想到妈妈会这么早地走,这么急地去,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报妈妈,孝养妈妈。完全想不到,就象晴天霹雳,六月飞雪一样,我们根本不能相信大哥电话里的恶耗。在赶回云南奔丧的途中,我们不停地对着星星祈祷, 对着月亮祈祷,对着太阳祈祷,对着大地祈祷!我们的乞求其实很可怜卑微,只想妈妈的生命能够再延续一些,哪怕妈妈瘫痪在床,哪怕妈妈成为植物人!我们只想有一个机会来回报妈妈,尽尽我们的心。然而这卑微可怜的乞求都被无情地否决了,落空了,迎接我们的,只有黑色的挽帐、刺目的花圈,还有妈妈安详的遗容和遗像……
给妈妈开追悼会那天早晨,天下起了霏霏细雨,我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能够让妈妈醒来,我们亲爱的、慈祥的、刚强的妈妈,被装到了一个小小的,精致得让人害怕的匣子中。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们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挪动着我们的脚、我们的腿,茫然地、虚弱地、心里空荡荡地走着回去的路。这时,有人叫了起来:"快看,彩虹!冬天出彩虹,真少见哎!"在我们的前方,果真出现了一道亮丽的彩虹,冬天的虹!真难于置信!,恍惚之间,妈妈站在彩虹上,对着我们说:“抬起头来,不要那么悲伤和丧气,妈妈并没有离开你们,妈妈是你们永远的妈妈!”
几天以后,我们兄妹几个围坐在妈妈的遗像前,不知是谁带的头,我们一支接一支大声地唱起了歌,邻居们以为我们疯了,跑过来安抚我们。我们没有停下来,还是一支接一支地唱着。我们以这种特别的方式,祭悼着我们心目中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妈妈!祭悼着我们永远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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