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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日期:2003-11-04] 来源:心情随笔  作者:隋然 [字体:大 中 小]
八岁那年,和惠子打赌,我输了,输了的代价是让惠子咬我的手臂。我站在那里不动,惠子抬头看着我,牙齿用力地咬下去,看我还是不动也不哭,惠子便更加用力,我仍然不动,惠子松开了口,我的手臂已经渗出血丝,她摸着我的手臂掉下了眼泪问我:“你为什么不说疼呢?你要是说了,我就不会用力的”。拭去惠子的眼泪,我笑着说:“我不疼”。

一

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的话,我还会爱上子建吗?我想我还会的,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所以我相信宿命,相信“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句话。

子建并不出奇,唯一特别的就是他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睛,黝黑的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当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堕入了子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子建是惠子带来的。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拖着长及地面的白色睡裙梳理着滴着水珠的头发,赤着脚去开门,娇小的惠子钻进了屋子,然后我就看到了子建。子建微笑着看我,他的目光从我的头上一直扫到脚下,我瑟缩着想把脚藏到裙子里,但是,我失败了,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脸红得如同被火烤过一般。
从卧室里换完衣服出来,惠子正依偎在子建的怀里温柔地笑着,手里翻着我的相册,那里有我和惠子从小到大的合影,每一张里的惠子都是巧笑嫣然,而我都是一脸的无所谓。
我没有惠子的温柔,从小我就知道。惠子清纯得就象一块一尘不染的玉,而我只是装玉的那只粗糙的盒子;惠子美丽得如同一支正在含苞待放的花,而我只是陪衬那朵花的叶子。
也正因为这样,我比惠子更会容忍,也比惠子更坚韧,当惠子流泪的时候,我总是为惠子拭去眼泪,却不会去安慰。
泡了两杯绿茶和一杯红茶端上去,惠子一向只喝储存三个月以上的绿茶,她的胃不是很好,红茶是她的禁忌。
我只喜欢喝红茶,我喜欢看着白水慢慢地变成红色,红色给我一种成熟的感觉,就象一支红玫瑰,虽然艳丽,但是却多刺而泼辣,那是成熟人的标志。我也经常地胃疼,但是我只允许我的疼在夜里发作,当我抱着疼痛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我的眼泪,包括惠子。
茶水刚刚放到桌上,子建随手端过红茶,然后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红茶?是惠子告诉你的吗?”
我看向惠子,惠子眼里的柔情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她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说:“是啊,呵呵,惠子一直都在向我提起你”。而其实,在见到子建之前,我对子建一无所知。
我和惠子就象是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刺猬,离的太近怕伤害到对方,离的太远,又感觉到寒冷。我们彼此需要,却又对对方排斥,我们常常争吵,最后我总会败在惠子的眼泪里,和惠子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赢过。
惠子和子建约我出去晚餐,我拒绝了。站在窗前看着惠子和子建相依偎着离去,一抹惆怅在心里蔓延开来,这种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而在见到子建的时候,我又重温了这样的感觉,但是我明白,无论是二十七岁的我,还是二十八岁的惠子,都已经再没有精力去玩任何游戏了。
那一夜,整个梦里都是子建微笑的目光。我在疼痛中醒来,抱着被子看着天亮。
二
没有惠子和成林,我会接受子建吗?我想我依然不会,子建给不了我安稳的感觉,我喜欢玩火,但是不喜欢玩爱情。

好久没有再见到惠子,我每日逛街之余就是和成林约会,成林比我大六岁,依然单身着。成林说,在他事业未成的时候,他没有时间谈恋爱,等事业有成的时候,又已经没有了谈恋爱的激情。对于成林的过去,我并不想知道得比我认识他时更多。成林一直都想给我买个房子,每次他站在我那进去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的厨房里给我烧饭的时候,他都会罗里罗嗦地让我退掉我已经住了四年的这个房子,我舍不得,虽然它只是我租来的,却是我感觉最安全的地方。
成林问我为什么不肯要他的房子,我说房子太大了,我会觉得空。
成林说那就结婚吧,我们住在一起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我只是笑笑,成林便闭上了嘴。成林还是了解我一些的,至少他知道我不想回答时他就必须闭上嘴巴,就象他在吻我时碰掉我一根头发就必须要对我道歉一样。你有些自恋,成林在我心情不错的时候说。
我分不清楚我对成林是什么感觉,但是也不讨厌他,我常常想,如果成林没有那份已经成功的事业,我会接受他吗?我不知道。
电话在夜里两点响了起来,我正刚刚要睡去,听到电话响,我很恼怒。我已经过了那种一躺下就能睡着的年龄,我常常被失眠折磨着,又对失眠无奈着。
拿起电话我恶声恶气地问:“谁呀?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
电话里一阵沉默,只有呼吸的声音,我愈发气恼:“说话呀,不说我挂了”。
“我是子建”,对方终于开口了,我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也会迟钝,在听到子建的声音时。
子建说:“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穿白色长裙的样子,我喜欢你披着长头发的样子,我喜欢你为我泡的那杯红茶,然,我喜欢你”。
我重重地呼吸了一下,清了清喉咙说:“子建,惠子是个好女骇,如果要选择爱人,她比我适合”。
子建说:“我更喜欢坚强一点的女子,比如你。然,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我有自己爱着的人了,对不起,请你尊重我和惠子的友谊”。挂断电话,胃部痉挛起来,我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好好的一个晚上,就这样被子建破坏了,我开始恨子建。
三
我和惠子永远都无法保持相同的心境,当她把眼泪掉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只能忍着自己的眼泪告诉她一定要快乐,我担忧着惠子,她在无形中已经成了我的全部,所以,我不会在惠子面前掉眼泪。

“我和子建同居了”,惠子抱着我沙发上的那只大熊说。
我并不惊讶,对于子建,我知道,他抓不住风的时候,他必然会抓住云,如果两者都抓不住,他也会去抓住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子建绝对不是那种甘于寂寞的人,他的所有魅力都呈现在了表面,健壮魁梧的身材,凹陷的眼睛和那迷人的笑容都是让女孩子不可抗拒的,而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如果我在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他,我想我也无法拒绝他那充满磁性的表白。
惠子是云,而我是那风。
惠子还停留在孩子的浪漫上,所以,她爱上了子建,我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爱子建。当初对亚辉都没有看到过她如此地幸福过。
亚辉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暗恋了他好久,终于等到了他的回应。我兴奋地把他介绍给惠子,后来,我在亚辉的手臂上看到了惠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离开了亚辉。
惠子有一度和亚辉走得很近,她好久都没有来看过我,直到有一天惠子一脸萧索地来到我身边时,我已经在别处听到了他们分手的消息,是惠子提出来的,理由是不够爱亚辉。
我没有怪惠子,我相信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只是,从那以后,我们都不会太早地把男朋友引见给对方。我们互相防备,又互相眷恋着。
我希望惠子幸福,看到惠子陶醉在梦里,我不忍唤醒她。惠子依偎进我的怀里,我抚摸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她耳边说:“惠子,你一定要,一定要幸福哦”。
惠子抬起头,一双丹凤眼妩媚地看着我,她好久不曾这样靠在我怀里了,我一时之间感动起来,惠子问我:“然,告诉我,当年我带走亚辉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痛苦”。
我淡淡地笑着说:“没有,我可能生来就没有痛感神经,对疼痛感觉得比较麻木,所以,我没有痛苦过”。
惠子坐了起来,表情僵硬了起来,她用任性的口吻说:“我不信,我不信“。
我依然笑着看她,惠子突然就掉下了眼泪:“然,你知道吗?当亚辉跟我走的时候,我的心很疼,不是为了亚辉,而是为了你。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疼呢?只要你说了,我会放手“。
我好象又看到了八岁时的自己,温柔的为惠子拭去眼泪:“惠子,我真的不疼“。
我总是会输给惠子,只是输给了惠子的眼泪,在坚忍的那一面,惠子不是我的对手。
惠子说:“然,你的祝福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好爱子建,我也好怕失去子建,我为他什么都可以容忍,所以,我了解了你对我的心境,不管怎么样,然,祝福我,让我幸福“。
我抱着惠子,惠子在我的怀里颤抖着,我忍住了眼泪,在惠子哭的时候,我绝对不能哭,我一哭,惠子就完了。
四
我渴望结婚,但是我并不想嫁给成林,当我彻底厌倦单身的时候,我才发现,如果要嫁人的话,成林是最好的一个选择,虽然我不爱他。

成林向我求婚的那天正下着雨,接过成林的戒指,我跑到市内那家有名的“阿凡提“烧烤店去吃烧烤。
我不喜欢吃烧烤,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喜欢的是那个来自新疆的老板,他的眼睛和子建的眼睛一样凹陷着,只不过,他的眼睛是黄色的。
每次坐在那里的时候,他都会走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要吃什么,然后就象子建一样微笑地看我,我常常看着忙碌的他忘记了吃东西,直到我默默地站起身离开。我从来不和他多说一句话,想看到他的时候能看到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成林带我去试婚纱,我正在婚纱店里一件一件不厌其烦地换着婚纱,手机响了起来,在成林愣怔的眼光中,我拖着婚纱跑到了惠子的家里。
惠子蜷缩在墙壁的角落里,无助的目光里充满了迷茫,她用我伏在她耳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然,他有了别的女人,我还是忍了,我好爱他啊”,然后就是一阵哽咽。
我一手提着那庞大的裙子下摆,一手去给惠子拭眼泪。
惠子拉住我的手:“他会回来吗?然,你从来没有感觉过疼痛,告诉我,如何才不会疼?”
我挣开了惠子的手,背转过身来:“我不知道,惠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教你不疼,也许疼的感觉更好吧”。
我的疼痛只会在夜里发作,我不想这样告诉惠子。
回家换了衣服,我去了“阿凡提”,新疆老板走到我的面前微笑着等我点菜,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在我的目光下楞住了,我问他:“你相信爱情吗?”
他摇了摇头。
我疯了一样地要了一桌子的烧烤,要了一瓶白酒,然后不停地吃,不停地喝,还是难以填补我那空荡荡的感觉。
新疆老板走过来递给我一打纸巾,我用力地擦着嘴,脸上还是有湿湿的感觉,拿出镜子一看,我已经是一脸的泪水,原来我也会在白天流泪,惠子不在身边的时候,我竟然和任何一个脆弱的女子一样,没有区别。
那个晚上,我一直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叫着子建的名字,半夜醒来,看着空旷的房间,我知道,那个叫着子建的声音就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一个人住真是太孤独了,我想在我夜里醒来的时候能有个人陪我,虽然我不爱成林,但是,我知道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五
然,你知道我的疼吗?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疼?这种疼的感觉好孤独啊,现在你疼了吗?

就要搬出这间小屋了,我收拾着零碎的东西,认真得就象一个已经要迈进老年行列的妇人用心地数着自己的白头发一般。有点哀伤,但是,这都是过去,即使不是过去,也很快就要成为过去了。
柜子里的书籍下面压着亚辉的照片,我拿出来仔细地看亚辉,亚辉那一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是我相信亚辉一定会在某个时候突然想起我,当他想起我的时候,他是流着泪笑?还是笑着流泪呢?
亚辉是爱着我的,我明白。在我和他分开的时候,他用力地抱着我不肯放手,我却无法忍受,无法忍受那只写着别的女人名字的手臂对我的纠缠。
明天,我就是别人的新娘了,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亚辉,我一定会告诉亚辉,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触疼痛。
惠子推开我虚掩的门走了进来,轻飘得象个幽灵,对于惠子我总是特别的敏感,即使是在梦里,她对我的靠近也能让我立刻醒来。走到窗口,我没有回头看惠子,在我结婚的前一天,我谁都不想看到,包括惠子。
窗外有云在浮动,我呆呆地看着那云,惠子在身后对我说:“子建走了,和那个女人走了”。
我淡淡地说:“云爱上了风,风要去流浪,云又如何留得住呢?且让他去吧”。
“然,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听着惠子软软地对我哀求着,我转过头来,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腹部传来,我低下头看着那把精致的水果刀,然后抬起头看到惠子平静的脸,身体慢慢地靠着窗子向下滑去,惠子跪在我的身边,拔出刀子,又重重地插进我的胸口,她喃喃地说:“然,你知道我的疼吗?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疼?这种疼的感觉好孤独啊,现在你疼了吗?”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伸出手来把惠子抱在怀里, 刀子被惠子压在了身子底下,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轻轻地,我在惠子的耳边说:“你知道吗?惠子,我一直都在疼,可是,现在不疼了,以后也不会再疼了”。
有冰冷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知道,那是惠子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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