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我一个人住。
在夜里我一个人生活。
我常常奇怪夜对我竟然是这样的难以抗拒,每天,它阑珊而绚烂的美就在我的窗外闪烁着,充满了诱惑。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望出去,就可以看见一条长长的公路,有时候,寂寞的卡车亮着大灯,从公路上急弛而过,我的玻璃窗就震得抖个不停。夜再深一些,偶尔就可以听见远处火车站悠远的汽笛声,让人想起那些疲倦着的旅客。一阵警车的尖叫声隐隐约约的从黑暗的深处传过来,我突然发现,夜竟然和我一样,一直无法入睡。
突然觉得心里隐隐作痛,我知道,那是孤独的痛。
自从患了严重的失眠症,我一直靠一台电视机打发时间,银幕上许许多多的男女莫名其妙地悲欢离合着,我冷眼旁观地保持着沉默,我知道,我永远等不来他们的结局,我自己的结局我都不知道。
对一切都有点莫名的厌倦,包括我自己。
我仍然站在窗前,玻璃窗反射出我自己的脸,就象突然看见了一个久违的朋友,我微笑着对着他摆了摆手;那个人就也就呆呆地对我摆了摆手,一脸的无奈。我突然发现那个胖胖的家伙笑起来傻傻的,而且他的头发还有一点凌乱,连忙收起笑容,动手替他整理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在夜里出去游荡。在没有太阳的城市里,到处的游荡。突然发现,这个城市我竟然从来没有好好的观察过它,我站在两排高大的路灯正中间,看着它们向远处的黑暗蜿蜒纵深,一步步地向前走,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不知道终究要到哪里去,我只有随意的走,走到哪算哪,直到天亮。
那种感觉很奇怪,走着走着,有时候你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已经静止了,时间也就慢慢的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承]
我找了一份工作,用来消遣夜的时间。
白天我就在屋子里待着,浑身疲倦,一到夜深人静,我就出去,穿梭于各种楼群,挨家挨户的在他们的门上粘贴小广告,乐此不疲。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慢慢的时间长了,我竟然我竟然喜欢上了这个游戏,我知道自己天生喜欢黑夜伤感的旋律,所以才会象蝙蝠一样在夜里奔走。有时候累了,就坐在楼梯上默默地抽烟,我只想在夜里找一个可以包容我的地方,我以为我找到了。
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
那个楼群我已经非常熟悉了,我熟练的在黑暗里的走廊里转弯,直行,我甚至不想打扰声控灯。就是在黑暗里,我认识了她。
我轻手轻脚的上到了7楼,一拐弯的时候突然撞到了她。我吓了一跳,是因为她短暂的尖叫。
“你大半夜的怎么站这儿啊?!”
“这是我家,我不站这站哪儿?”
灯已经被她喊亮了,我看着这个女孩,觉得她很怪,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我。
“这是你家?”我指着703问她,突然发现她家的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原封不动的贴在那,我觉得很尴尬。
“你是干什么的?”她斜着眼睛反问我。
“我……?送报纸的。”
“送报纸?!”她扫了一眼我怀里的东西,又歪头看了看她家门上乱78糟的小广告,“我有订报纸吗?”
“没有啊。”
“那你送什么报纸?”
“哦,那我可能送错了?”
“错了?送谁啊,这楼上的人我全认识。”
“……!”
“我要是你我就说我是来收垃圾的,今天来晚了。”
她自作聪明还以为很好笑。
我转身就走。
“等会!”
“还有什么事啊,反正你问我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已经开始耍赖了。刚才还那样凶,现在居然哈哈的笑了出来,女孩真是奇怪。
“你会不会修理水管,我家水管坏一个月了,半夜吵死了,你有没有那种小广告,贴水管上不漏水的?”
“你说那是创可贴吧,那玩意贴手行,贴水管我不真鲷行不行,而且行我也没有。”
“那你帮我修修总可以吧?!”她一本正经的望着我。
就这样我进了一个陌生女孩的房间。
她的房间打扫的很干净,但是挺简陋的,一看就是租来暂时住的。
水管没有她形容的恶劣,我沉默的干活,她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帮我找一些合手的工具。我正奇怪,她居然有这样的工具的时候,她笑着说:“是房主留下的,看来他早就知道水管肯定要出问题的吧?!”
“你在这住多久了?”
“也不是很久。”她淡淡的,仿佛突然想起多心事。
我就不在开口,直到把水管弄好。
“好了,不会打扰你睡觉了,我该走了。”
她从屋里跑过来,看了看水管,放心的直起腰来,突然对我说:“你吃饭了吗?”
我一楞,她笑着说:“你等一会啊,我弄点东西给你吃,我也没吃呢,一会就好。”
我低头看看表,十二点十九分。
我点了点头,“一起弄吧。”
“好”她也点点头。
我其实早就看出了她作饭的本领高明不到哪去,找了个借口,把她赶了出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出去了。
我看见她家的厨房的墙上贴着好多家乐福超市的食品购物单,从左到右依次排开。从中我大致推断了她清淡偏酸的口味,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
十二点三十四分,我和她坐在一张桌子的两面,狼吞虎咽,距离我和她的相遇大约一个小时。
[转]
我知道,孤独的人通常没有朋友,但是孤独的人通常喜欢另外一个孤独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孤独的,但是,我是孤独的。
从小我就是孤独的,一个人玩,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数天上的星星。长大了,我还是一个人玩,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数天上的星星。我想,我已经不想孤独了。这就是我对一切都有点莫名的厌倦的原因。
一个人快乐是很自私的,人家可以不理我,但是我不想拒绝别人。何况,她要是想理我呢?
从那天以后,我还去那个楼群。经过她家的时候,她经常开门跳出来问我想不想吃东西。其实,她只是把想吃的东西买好,当然是由我来做。
有人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要有一点理由的。我想,至少她喜欢我做的饭。
我问她:那天你怎么不怕我?
她回答:应该你怕我才对,你贴了我一门的广告。
我问她:那你为甚麽不把门上的小广告揭下去?
她回答:留着,就是为了时刻提醒你,你欠我的!
我问她:那我自己揭下来行吧?
她回答:不行,休想毁灭罪证。
我问她:那我以后还贴不贴?
她回答:贴啊,不贴我到你公司投诉你!
晕……
“你再坐一会儿啊,哎,我放首歌给你听。”
“你喜欢这首歌啊?”
“我无所谓,我男朋友喜欢!”
“你男朋友……,在哪?”
“不知道,他好象不要我了。”
“你确定?”
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
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
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
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
我们仍坚持对方等在原地
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象永恒燃烧的太阳
不懂那月亮的圆缺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不懂那星星为何会坠跌
不懂我伤悲
就好象白天不懂夜的黑
“……”
她突然坐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身上。我不知所措。我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肩膀,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我还能怎样?
我能感到她来自内心的伤心,那一刻,我觉得她又脆弱又可怜,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还能怎样!
在熟悉的歌声里,她靠着我睡着了。本想等她睡熟了我再离开,但是后来我改了主义,我就那样搂着她瘦弱的肩膀,慢慢的进入了梦乡,睡得好塌实!
天亮的那一刻我醒了,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找了个毯子盖在她身上,突然看见她嘴角的笑容,我控制不住自己轻轻的吻了她一下。
离开的时候,我想她梦到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后来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好象完全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样高兴的时候就大声的是笑,沉静的时候到象个孩子。
我想她不会知道,她治好了我的失眠症。但是我不能告诉她。
……
我忘记了那天我们都说了什么,反正好象聊的很开心,直到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我听出了她冷冷的声音的以外的东西,好象很意外,又好象很开心,又好象很生气,我想电话那端的人一个也同样听的出吧?!
我猜到了是谁打来的!
我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想溜出去,没有想到一下带倒了身边的椅子。尖锐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四处碰撞,我凝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再动!
我感到她停顿了一下!
我感到她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她和那个人冷冷的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摔断了电话。
她坐在那里,看也不看我,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知道她在流泪
我惹了祸,但是我不想解释。
在我拿起外套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却什么也不说。
“是他?”
“他没有不要你是吧?”
“他又回来找你了是吗?”
“希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和她终于安静的坐下来,她用手托着脸,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我扭过头看她,她的脸很好看。顷刻之间,我觉得我疯狂的爱上了她。但是,我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之前我吻了她。
第一个吻和最后一个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上次她是在梦中笑着,这次她是在醒中哭着。
她的泪水落在了我的脸上。
“给他打一个电话解释一下,别委屈自己!”
那晚上下了好大的雨,我从此讨厌下雨天。
[合]
我坚持了十天。
我觉得我坚持不了了。
我决定去看一眼。
703门上的小广告都不见了,它们被小心的揭下来,叠成了一串纸鹤挂在门口。
我知道她走了。
我笑了笑,觉得她应该是快乐的!
我又陷入的失眠的深渊。
整夜地到处游荡,期待着再见她一面。
有一天我遇到了两个流氓在欺负一个女孩,我一言不发的冲了上去挑衅,他们一开始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们的拳又狠又毒。我开始努力招架。
就在我快支持不住的时候,我看准机会用全力一拳打在矮个儿那个的下巴上。我知道这下够他受的。
随后,我被另一个人打在肚子上。
我倒在地上,觉得他最后这拳好硬!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两家伙都跑了,连那个女孩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头晕晕地,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觉得肚子里一团热热的东西缓缓的流了出来,兜在我的衬衣里。
我站在两排高大的路灯正中间,看着它们向远处的黑暗蜿蜒纵深,我蹒跚着一步步地向前走,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不知道终究要到哪里去,我只有随意的走,走到哪算哪,直到我摔倒在无人的大街上。
我躺着,多安静啊,我看着天上夜幕中璀璨的星空,突然觉得自己好困。
我笑了,让笑凝在脸上,缓缓地闭上眼睛。
各位朋友,原谅我,我先睡了,晚安!
——终了——
2003.1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