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时的我几乎什么都不懂,班上同年的男女同学有一半正疯狂地谈着恋爱,我却喜欢和班级里号称“四大金刚”的男孩混在一起踢足球,自习课的时候,老师不在,有同学讲笑话,我就常常听得大声地笑。
和其他同学不同的是,我会经常偷偷地在课堂上写点日记,看点闲书,然后摘抄点自认为很经典的东西,“四大金刚”里的陆捷坐在我的后面,他性格内向,很少说话,那些引得我大笑的笑话也只能使他微微地动一下嘴唇。
偶尔下课不想动的时候,我就回过头去和陆捷说话(现在已经记不起当初都和他说过什么了),陆捷总是静静地听着我的胡言乱语,然后无声地笑着。目光再远点,就可以看到陆捷后座的那两个女孩子,她们常常偷偷地把目光扫过来,然后低下头去嘀咕着什么,我就被弄得莫名其妙,感觉她们的谈话和我有关,但是却不知道她们在讲着些什么(很庆幸当年的那许多不懂,使我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没有心机的日子)。
我是个很爱跌交的女孩子,最怕的就是下雨天,每次下雨,无论多么小心地防备,都避免不了满身地泥水狼狈地跑回家换衣服,家里人就戏说我是个脚下没有跟的孩子,姐姐常常担忧地看着天,下雨的日子里,回到家里,姐姐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盆热热的水,把我从头到脚地洗一遍。
和姐姐有着一样目光的就是陆捷了,但是我并看不出来那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只知道他后座的女孩子越来越深的敌意让我很不舒服,我便很少再回头和陆捷说话,以避免和她们那让我感觉不舒服的目光相撞。
陆捷有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经常看到他在上面写着什么,我很好奇,就找他借,他竟然毫不犹豫地递给我,我开心得笑眯了眼睛,却又被他后座那个女孩冷冷的目光冰得激灵了一下,我转过头来翻看着陆捷的日记,那里记载了好多诗句,和他自己写的诗,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句“三月里的故事她不知晓,只有三月的行人知道..........”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和陆捷互相交换着日记本,在对方的文字中寻找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年过去了,一天,我在看陆捷日记的时候,好友丽说:“你怎么还和陆捷来往呀?你不知道他后座的姜淑丽喜欢他吗?人家恨你都恨到骨头里了,你还不知道呢”。
我沉默了,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我第一次明白了嫉妒的含义,它和姜淑丽的目光是联系在一起的。
我不再回头和陆捷说话,下课的时候依然踢足球,和男孩子爬墙头。一天还没到头,我就忘记了丽的话给我带来的那些郁闷的心情。
十八岁那年,突然想起了陆捷,和好友春去看他,他拿出一本日记本递给我,默默地不说话,我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着“给看过我日记本的女孩,喜欢着你,不让你知道”。
我慌乱地合上日记,作贼心虚般地看了春一眼,脸象被火烤了一般热得难受。
把陆捷的日记带回了家,一页一页地细看,寻找到了我从十六岁到十八岁里他对我关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为一个男孩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严格的家教告诉我要离这些情感远点,第二天,我送回了日记,什么都没说。
快到十九岁的时候,在外面上学的我回到家里,朋友们都不在,无聊至及,我去了陆捷家,陆捷拿着吉他给我唱歌,我呆呆地坐在他的对面,听他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首“恋曲1990”,在我要回家的时候,陆捷站在门口送我说“晚上六点我在我家楼区门口等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捷已经关上了门。
晚上,我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来到了他说的地方,那是个冬天,漫天飘着大雪,陆捷站在雪中等我,当我一出现,他就跑了过来,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包住我的头,开场白不记得了。只记得陆捷潮湿冰冷的嘴唇印在了我的额头上,我瑟缩着躲过他揽向我肩头的手,陆捷说“你也要毕业了,告诉我你的打算。”
我摇头说“我不会告诉你”。
陆捷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们只是同学而已”。
陆捷说“再不能有别的吗?”
我说“不能,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陆捷转过头去,我呆呆地感受着那种沉默,陆捷的父亲是医生,在我们所有同界的同学中,他家是唯一装着电话的家庭。他性格内向,但是却多才多艺,家庭里人口简单,只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对于当时的条件来看,他的确是现实中女子一个良好的人选,只是,我当时一派纯真,正心心念念地期待着一个我即使不说话,他也能懂我的人出现。
陆捷的沉默使我感觉尴尬,我拿下他的围巾塞给他,转头向家的方向走去,“然”陆捷叫我,我回头,陆捷只是看着我却不说话,我转过头继续走,“然”陆捷又叫我,我回头,陆捷说“不能再想想吗?”我微笑地摇头,虽然我知道他看不到我的微笑,“好吧,你走吧。”
一个星期后,春来看我,她递给我一本柏杨写的“丑陋的中国人”,她说是陆捷让我交给你的。
我翻开,一张字条飘了出来,上面简短地写着“当你转头走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今生我们在哪里相遇,你我都是陌生人。”
我拿着字条苦笑,春说不要理他,写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人生中并不是会有很多的相遇的,快乐的时候,没有遇到陆捷,忧伤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陆捷,和春偶尔翻出当年的毕业照时,陆捷还是无言的微笑,已经找不到我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样子,记忆里的他还是曾经那个不善言谈的后座。
今天,在和妹妹从湖边走回来,路过街边的汽车站,一个看着熟悉的面孔闯进了眼里,仔细地看他,看他看向我的目光,居然是陆捷,我微微地转过头来对妹妹笑着,今天的我已经少了少女时期那种张扬,也许陆捷已经不再认识我。
从陆捷的目光中走过,心里飘起的是他留给我的最后那句话“当你转头走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今生我们在哪里相遇,你我都是陌生人。”
我知道我做到了,在事隔多年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