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幸福,叫做活着,因为活着可以感恩,而我的感恩,就是绕着磨道转,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转,但我拖着沉重的的滚子转着的时候,我知道这样会使他们高兴。
你怎么不笑?我用我的鼻子奏出了一点声响,希望我的主人明白我的问候,而他却以为我饿了,给我加了一些草料,我知道人的懂不了这么高深而珍贵的语言,但我还是不想吃什么,我不高兴,因为我看到,我的主人不高兴。
我不愿意看到我的主人不高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使我高兴起来,就是我看到主人的高兴,他的眼里永远是穷人常有的担心与焦虑,而我仔细看他的时候,却感觉到了这次的不同,我还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和无奈。我想问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驴子是不该知道那么多为什么的,如果都那么博学,世界上那么多磨道,谁来走呢?
北风呼啸的夜晚里,我听到了婴儿的哭泣,那样的张扬而孤单,我知道,又一个倔强的生命来了,我竖起了耳朵,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是女孩——女孩儿的哭泣里是有玫瑰的味道的。女孩儿的哭声里是有玫瑰味道的,你记着,这是一头驴,睁着平静的没有忧伤没有尘埃的眼睛告诉你的,你也可以对别人说,那是神告诉你的。而我也在这哭声里突然明白,一个女孩儿的出生,是我主人不高兴的原因,我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你不高兴她来,为什么还要带她来呢?因为穷,还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五个女儿,太渴望有个儿子呢?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里,神会把过去的事情显现给我看,给我的感恩一个神赐的理由。你知道吗,一只驴的诞生是沉默的,而我,仿佛也是没有原因的,只有一个结果,我来了,不知道谁把我带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还不懂得站起来,一条驴,无论它长得怎么样,只要它不站起来,就不能算是一条驴。我在寒风呼啸的草地里无力的趴在那里,我看不到天,因为没有星星,我便难以知道,天,在哪里,就象我看不到乳汁,便看不到妈妈在哪里一样。而我自己知道我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有一双耳朵,我听到了生命的召唤,我听到神对我说:你的主人来了。
我的主人来了。
我的主人,把草地上的我捡回家去。他对他的妻子说:多可怜,老驴不见了,丢下了它。她的妻子便抱了干草来,为我做了一个窝,我睡了,我在梦中仿佛看到了那个农人悲天闵人的目光,他看着我,他用他的大衣温暖我,他在我的周围点起了红色的火堆,在火焰跳动的时刻,我感到我活过来了,我站起来,知道自己是一条驴了。
我把那火光,当做我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抹阳光,为那个温暖的夜晚,我流了眼泪,驴子不仅懂得吃草还懂得感动,我知道那火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因此而活了下来,而永远的在那个火光的照耀下而成成了一头有情有义的驴,我咬着自己并不完整的牙,对自己说:你要感恩。我的耳朵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的竖了起来,是为了听主人的呼唤,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午后,我在草地上飞奔时,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知道长大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了青春是怎么一回事,我从自己的影子里发现了生命是如此的美丽,那时候我的主人走了过来,他给我的身上,加了绳和鞍,他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就为我拉磨吧
我就为你拉磨,主人。
亲爱的主人。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就为你拉磨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自己拉。
主人,那寒冷而黑暗的磨道里,为什么没有灯?为什么磨道不能是直的,而让我沿着那条路,把一切拉向天堂?我在磨道里走了第一圈的时候,看了看西天的残阳,我看到了日落和日出一样美丽,我知道,我们的土地也是一个大的磨盘,太阳也是一个拉磨的感恩者,他拉着自己的责任感恩的心,沿着上天安排的道,走着,走着,周而复始,而磨盘的周围落下的,便是一地光阴,便是他的生命和眼泪,也许世上所有的路都是圆的,象磨道一样不是为了出发,也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那萧萧落下的,美丽的生命碎片吧。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圈,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
我就这样活着,那个地下的圆,成了我生命的轨迹,如此的圆满而无瑕。我想这样可以过一生,当我没有听到那一声哭泣的时候。
女孩儿的哭泣里是有玫瑰的味道的。
北风呼啸的夜里,我听到了婴儿的哭泣,那样的张扬而孤单。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星光下蹒跚而来,他轻轻的摇着他怀里的生命,那样的轻,那样的轻,我听见了他唱起了歌谣,那是我不懂的,而我知道神是懂的,那歌谣使他怀里的生命确信了爱的存在,她不哭了,她放心的睡了,满天的星光把无尽的天空装点成一个梦。我看到那个人的眼里闪烁着星的光芒,我知道他哭了,为什么哭,我不问,就象我无法问,漫长的夜里,草尖上何时多了冰冷的露水一样,但我看到他了,他是我的主人,我的恩人。那个救过我的人,把孩子轻轻的放到磨道里,用干草掩上,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驴子,给我拉磨吧。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知道,你拉磨吧。
我睡了,我对自己说,我睡了。我第一觉得我自己的耳朵丑陋而多余,我多想它突然消失,而使我听不到主人的话,我没有出声,主人便走了,主人一直相信,一个驴子的同意就是沉默。
可这次,我的沉默,却只是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动,我什么都不懂,人,把我弄糊涂了,我活了那么多年懂得的一切突然变得什么都不是,主人在一个星光的夜晚,把一切都抹去了。我咬了咬自己的腿,努力的回忆起自己那个垂死的夜晚,回忆那个夜里温暖的火光,和火光里那久久的悲天闵人的目光,我不愿相信那是一个梦。
如果那是一个梦,那活着,是什么?
风越来越大了,我看到干草中的生命,象飘零的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我在她的小脸上,呼出温暖的热气,我看到她睁开了眼睛,静静的看着我,她的小手摸了摸我的鼻子,感恩而友好。我把她咬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也会如此的小心,我咬了她的衣领,把她放到磨道外面,而后,用干草草把她围了起来,我看着她,也也看着我,我张了张嘴,算是对她笑,你看到一个驴子温柔笑容了吗,如果你看到了,你便会想信,一头驴子,不仅懂得拉磨,还懂得温柔。那小小的生命在我的温柔里,又一次静静的睡去了。
天亮了,风停了。
我看到疯子一样的女人扑到了磨房里,她喊子孩子的名字,怀着最后的希望,到那个磨道里,寻找她的孩子,她哭得声嘶力竭力竭,也许当她知道丈夫把女人丢到磨道里时,就以为自己找到的,只能是孩子尸体了。
而,她的孩子,正静静的睡着。
好孩子,动着嘴,在梦里,吸着妈妈的乳汁。妈妈抱起了自己的孩子,紧紧的抱起,一生一世,无论艰难困苦也再也不会放手。
她看了看天,看了看阳光,心里默默的感谢天,她以为是神,做了这一切。
我抵着头,走在磨道里。起点也是终点。我知道,我昨夜第一次离开了磨道,走了自己路,我是一头驴,但再也不是一头只会感恩的驴,我要走我的道。所以不要奇怪,为什么我会在另一个有风的夜里挣脱了绳子跑掉,我拖倒了那个沉重的磨盘,绝尘而去。
你看到我在星光下自由的奔跑吗,你看到了吗,我的身影美伦美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