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参加工作前，老爸常常跟我说，“以后我不要你孝敬什么，只要记得给我买好酒就行！”说这话，往往是吃饭的时候，话音一落他就端起酒杯，美滋滋地呷上一口，然后怡然自得地咂嘴点头。
我还在襁褓中时，爸爸就为我开了荤，把沾了白酒的筷子伸到我嘴边，我有滋有味地吮筷子头，逗乐了父母。年轻的妈妈不知厉害，在我咂过几次筷子后，有一天喂了我一大匙白酒，我红着脸死猪一样睡了一天，吓得她心惊肉跳。
在我的记忆里，饭桌上，老爸的面前从没少过酒，一次半玻璃杯，他慢慢悠悠不急不躁地细品。我总是自告奋勇地给他倒酒，踮着脚尖儿，揭开大酒瓶的玻璃塞，颤颤巍巍地把提斗儿伸进细细的瓶口，狠心地往下摁，打起满满平平的一提酒。总是小心翼翼，又总是在快靠近酒杯时，把酒洒在放酒杯的椅子上，顿时酒香四溢。我慌慌张张地用抹布擦掉椅子上的酒，舔干杯沿儿上正滑落的酒滴，然后做贼心虚地走出房间。爸爸笑，又把我的酒倒洒了吧！我理直气壮，没洒多少！他宽容地一笑了之，不揭我的底儿。
晚上，老爸的同事好友来家里。老爸高兴地炸花生米，炸香肠，打酒，三五好友围坐一起，推杯把盏，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我神往地扒在门边，看他们逍遥洒脱，忘乎所以，听他们直抒胸襟，快意恩仇。叔叔伯伯一发现我，总是把我唤到跟前儿，喂我香脆的花生米，逗我开口说话。我很兴奋，但妈妈不高兴，出来安排我睡觉。我郁闷地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凭什么这么早就睡？等客人们走了，妈妈开始给收拾杯盘碗盏的老爸上课，什么没有节制啦，影响孩子啦，灌几口黄汤就忘了姓什么，哪个领导都敢拿出来乱说啦……
老爸从不哼声，我暗想，反正已经尽兴了。
爸妈不在家，我和小伙伴在家里翻天覆地。有人提出结为异姓兄弟，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齐刷刷地面朝桌子跪在地上。没人闹明白该拜什么，但都知道这个仪式少了酒。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我回答，只有药酒。他们摇头，不行啊，要用白酒。刚一犹豫，见伙伴要露出鄙夷的目光，于是咬牙横心，钻进卧室，翻出爸爸还没开过的董酒，拿出爸爸的酒具，一人一杯斟满。提议的大孩子又说，要割破手指，喝了血酒才能成为异姓兄弟。心里害怕，却还硬撑，割破手指的瞬间，感到了痛，但很快又被血在白酒里展开的花絮迷住，小点的孩子已经被吓哭。
正闹得不可开交，妈妈回来了。年纪小的孩子经不住大人恐吓，把所有的细节和盘托出。割了手指的人，回家被暴打一顿。我更是罪加一等，因为开了瓶装董酒。妈妈挖苦，你真能耐！你爸爸都舍不得喝，你倒是大方！我颤抖着满眶委屈的泪，不屈不挠地歪着头，不知何时才可以，不受管束，享有男人的权利。
爸爸的侄女，慧婵，从乡下来到我家，她不想务农，要进城学手艺，那年她才十五岁。爸爸只能暂时把她留在家里，年纪太小，哪里放心她出去。她聪明勤快，很自觉地帮着做家务。
有一次，爸妈要出去吃酒，安排慧婵给我做晚饭。我带了一个同学回家，她很热心周到地替我招呼同学，还新炒了两个小菜。我和好朋友相对而坐，感觉天下就是我们的，慧婵在我们眼里完全可以被忽略，因为她管不了我们。我不记得慧婵有没有同吃，只记得她在旁边，一感到我们有什么需要，马上眼疾手快地为我们办到。
这种感觉太怪异！怎么说呢？觉得挺像回事儿！是的，就是像回事儿。许多年前，爸爸和他的好友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但是，就算是当时的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在边上服务啊！慧婵让我的朋友有点不知所措，而我觉得有面子的同时又有点不适应。慧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们要不要点酒？”朋友有些窘，连声答道不用不用，已经很好了。
我不知道慧婵怎么想的，对我们就像对父亲一样尊重 ，难道因为她是乡下人，男尊女卑的观念让她这样做？坦白说，如果没有朋友在，她这样对我，我会觉得怪异，但是当着朋友的面，性质完全变了。她问，要不要点酒？让我们一下感到，真的成人了。甚至，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虽然潜意识里盼了许多年，如何迎接这一重大时刻。
那年我上初二，这种待遇在平时绝不可能有，大人还只把我们当小鸡一样赶来赶去。许多年后，当我回想那一幕，我还能体会当时复杂的心情。我和朋友，当时的反应，完全是故作镇静地模仿父辈。我记得那顿饭很快就吃完了，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延伸，把“挺像回事儿的感觉”继续延伸。因为知道，只要父亲一回来，我们就不攻自破。不知慧婵是不是看出我们的窘迫与得意，慌张与陶醉，如果她看出来，一定阴在心里笑吧。
大学时，和朋友喝掉整整一打啤酒。不停地上厕所，不停地喝，想醉成烂泥。我以为醉了一定会发疯，可是，哪怕喝到最后，哪怕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哪怕已经浑身瘫软，心里还是明明白白。朋友已经醉态十足，而我木着脑袋，看见桌子椅子东奔西跑，于是知道，真醉了。我躺在床上，不言不动。他一个人笑了一回，也跌跌撞撞地爬回自己的床上。一会儿，两个人就睡得像死猪。
醉酒的第二天，景物飘在水里，闭闭眼，还是在水里。人轻飘飘，仿佛变薄了，风一吹就能飞起来。原来，这就是醉酒。爸爸喝醉时，从来不闹，一个人睡上一夜，第二天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常为此自豪，说自己有酒德，不借酒发疯。回想昨天的表现，自我评价，酒品还算不错。
有时买罐啤酒，一个人边看书边喝，微醺为度，有当神仙的感觉。突然明白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多不少，只喝半杯。小酒微醺是人生一乐。
工作以后，喝酒的时间越发多了。老友相聚，喝酒！公司聚会，喝酒！同事相邀，喝酒！业务饭更是“酒”字当头。有时酒楼包房，有时街边巷口；有时白酒，有时干红；有时达官显贵，有时美女如云；有时一口闷，有时只随意；有时有人哭，有时有人笑；有时掏心挖肺，有时暗藏弓弩；有时人声鼎沸，有时曲终人散。
喝酒不再单纯，复杂得如同雾里看花。大笑的人未必真笑，大哭的人未必真哭，称兄道弟的未必推心置腹，放肆攻击的未必针尖麦芒。只管你敬我还，你来我往，你斟我饮，推推劝劝，喝喝停停。到最后，早已不知，是酒醉了人，还是人昏了自己。
超市里，各种各样的酒摆得整整齐齐，一排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显示出某种诱惑，某种沉迷，某种放纵，某种解脱，某种模糊。酒能解忧？喝酒的人都知道，只是谣传。酒可助兴，酒可怡情，酒可麻醉。然而，醒了，酒还是酒，你还是你，忧还是忧，愁还是愁。如果有高兴的事，我会买一两瓶快乐；如果心平气和，我只求微醺；如果心烦意乱，我决不买醉，不想再愁上浇愁？
不敢忘了老爸小小的要求，在超市里选好酒，拎回家。老爸从不吝啬他的欢喜。他已经老了，看上去很瘦小，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原本高大。他的老友，有几位已经去逝，有几位在医生的劝诫下已经滴酒不沾，而老爸还是老样子。每顿喝上半杯，甚至连表情也没有改变，满足地咂嘴点头，和年轻时一模一样。难道，那缠绕舌尖，滑下胃肠的滋味，一如既往？
他的房间里，依旧摆着两个大玻璃瓶，瓶里的酒泡着张牙舞爪的草药。瓶口依然细细窄窄，但我早已技艺娴熟，绝不会洒落半点。阿安表哥在山里看守仓库时，送了老爸一瓶蛇酒。那条蛇，蜷缩着身子勉强挤在酒瓶里，眼睛微合，但余威尤在。蛇是阿安哥打的，没什么他不敢抓。这瓶蛇酒成了标本，没有谁敢开盖喝上一口，老爸把它遗忘在柜子里。他曾对我说，一开了盖，蛇就会窜出来咬住人的舌头。
我对着阳光，摇晃装有蛇的酒瓶。蛇身上的鳞片，有的地方已经剥落，在酒里轻轻飘浮。小时候，我对它心生恐惧，只敢远观，不敢近玩。此时，却忍不住想笑，笑多年前的老爸，笑他一本正经的歪理。
陪老爸喝酒，准确地说，是看老爸喝酒。他问，你喝吗？我摇头。虽然我从不掩饰自己在外面会喝酒，但总是强调迫不得已。不愿意正面地和爸爸喝酒，害怕端起酒杯的自然熟练会让他感到意外与不自然。
我知道，作为老爸，一定早就想到儿子也有成人的那一天，但是，我宁可把成人的一面在他面前深藏。这样，老爸的悠闲就永远不会改变，他也不会感到自己的衰老；又或者，我早已习惯了老爸独酌自娱，从容淡泊的画面，任何添加已是多余；又或者，我还想当那个对他无限崇拜的小孩……
老爸边喝边聊，说起他无父无母的童年，他多年未回的老家，他越来越少的朋友，只要我不打岔，他可以一直说下去。原来，老爸也如此善感，只是更多的时候，他喜欢沉默。当他喝完最后一口，他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将要结束。停了半晌，他突然对我说，“楼啊，”他看着我叹口气，接着又肯定地点头，“一笑泯恩仇，一笑泯恩仇啊。”
我的泪突然涌满眼眶。
